正文 第二十七節
“這是怎麼回事?”沈緋衣奇怪,話不是對小嚴說的,黃先生也站在人群裏,手裏鮮花似地握了把菜刀,卻是刀背向外刀口對內,本來側著臉要往人堆裏鑽,見沈緋衣筆直盯著他看,隻得滿臉尷尬地提起眉毛勉強打聲招呼,“沈公子,你們真是太過份了,怎麼可以燒了我們村的祖墳?”
“什麼?”
“那地方確實有點問題,現在是荒棄了,可我們村世世代代的祖墳還供在那裏,你們怎麼能隨便放火燒山呢?”
“你放屁!”小嚴本來一肚子火,聞言喝,“瞧見我們從山上下來就一口咬定是我們放的火?真是豈有此理!”
“唉,嚴公子,我們有人證。”
“誰?”
“我!”一個模樣很愣的莊稼漢大聲應,從人群裏擠出來,手裏提了柄鈍斧頭,指了小嚴,“我親眼看見你們不光燒了墳地,還動手把六拐子打死了。”
“六拐子?”
“把六拐子的屍體抬上來。”一時人頭簇動,每個人的眼裏都是憤怒。
那個有母有妻有兒女的砍柴人直挺挺橫在張竹架上,麵色死灰,一截老樹根似的,兩眼空洞向天。
“他……我……”小嚴震驚過度,反而說不出話來,指了死人,猛地胸口一陣濁氣上衝,彎腰嘔吐起來。
“你說你親眼看到我們行凶?你是怎麼看到的?”沈緋衣上前一步,擋在小嚴之前,目光如劍,射在那人身上,“況且我們和他無怨無仇,為什麼要殺他?”
“你們放火的時候被他看到了唄,這叫作殺人滅口,當時我就躲在那個草窩裏,否則你們準是要連我一塊殺了的。”那人長得呆頭呆腦,說話居然十分流利周全,一邊說一邊拍得胸脯子砰砰響,“附近方圓十裏地,誰不知道我阿德腿最快,今天要不是我逃得急,現在六拐子旁邊就多躺一個死人。”
“好,好,你叫阿德,我記住你。”小嚴氣到幾乎要吐血,可惜旁人怎麼看都是他狡猾阿德老實,大家紛紛道,“你們殺人放火還想怎麼樣,這世上果真沒有王法了嗎?”
“大家先靜一靜。”黃先生突然想起一事,忙止住眾人,道:“我記得他們上山是吳大根帶的路,有什麼問題,我們還可以找吳大根問個清楚。”
“也對!”阿德點頭,“我看他們殺六拐子時旁邊沒有別人,吳大根去了哪裏?也須要他們交待個清楚才好。”
眼見群情激昂,沈緋衣沉默下來,吳大根的死一時半會哪說得清,至於其中涉及的毒藥與陰謀,鄉下人更不可能聽得懂,就算聽得懂,也沒人會相信。小嚴急得幹瞪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越是這樣,眾人越是深信不疑,阿德道:“看,他們說不出來,吳大根肯定也是被他們殺了,黃先生,你別替他們辯解了,這兩個人根本就是殺人不眨眼,說不定還是什麼江洋大盜呢。”
“呸,你個刁名,說話也不怕塞牙,站在你眼前的正是昌令縣縣令沈老爺,再敢多說一句,先告你個誣陷朝廷命官的重罪!”
這招果然有用,才打出朝廷招牌,眾人立刻倒吸口冷氣,呼地齊刷刷後退半步,大家麵麵相覷作聲不得。
“哼,咱們是奉了朝廷的意思,特地來此地查案的,你們這些鄉野村夫隻知道誤聽人言,小心被人利用。”小嚴是衝著阿德說的,誰知他竟不吃這套,反問,“你說你們是官老爺,有什麼憑證?”
“這個……”小嚴看沈緋衣,後者苦笑,微微搖頭,這次出來得匆忙,身邊哪有什麼憑證。
“嘿,什麼誣陷朝廷命官,我看你們根本就是冒充的,這個人長得像戲子似的,鬼才相信他是縣官!”
“也別要報官啦,咱們把這兩個壞人殺了給六拐子和吳大根報仇!”
一夥人亂七八糟地叫嚷,手裏舉著家夥,顯然殺心已起。
“你們要動私刑?”沈緋衣一挑眉,“黃先生,你是讀書人,難道也要同鄉野村夫一般見識?”
“呃……”黃先生十分矛盾,愁眉苦臉地勸道,“別殺人呀,我們還是報官吧,萬一……”
“什麼萬一萬二?”阿德呸地朝著他吐一口濃痰,“黃先生,這兩個人是你讓吳大根帶來墳地的,咱們還沒有追究你的錯兒呢,現在吳大根死了,他的女人以後由誰養?你有功夫替外人說話,還不如想法子把自己屙的屎擦幹淨!”
黃先生徹底沒了動靜,幾十個村民漸漸圍攏收緊,將他們指定在耙心,阿德乘機道,“這兩個人一看就是有錢的主,若是真把他們交到官府手裏,縣令收了雪花銀子怕是不肯治他們的罪,到時候再把人放出來,必會來我們報仇,咱們還是現在動手,在自己的地盤上了結此事最好。”
“對!”
“不錯!”
“有道理!”
沈緋衣一看要出事,忙擺出架式護在小嚴身前,轉頭道:“這些人我來對付,你最要緊的是先逃出去,記得等會打起來,你隻管跑,千萬別回頭。”
“好……”小嚴才發了個聲兒,沈緋衣麵前就是一輪勁風,同時招呼上來的還有菜刀、殺豬刀、棍子、鋤頭、鐵鍬……可憐沈緋衣縱有再高明的輕功與招式,也禁不住這群蠻人的七手八腳,他不想傷人,未免手下留情,一時倒逼得手忙腳亂,轉眼被團團困在其中。
小嚴最是伶俐識相的一個人,也真不去管他,瞅了個空子轉身就跑,邊跑邊聽到耳旁風聲呼呼不絕,原來是後頭的村人用石塊砸他,匝匝如蝗蟲風,略跑得慢了些,直直飛來塊小尖石子,正好擊中後腦勺,打得小嚴鬼叫起來,雙腳間高低一錯,一個趔趄跌倒在地,他滿手塵土地才要爬起來,膝蓋上津津濕了一片,不覺得痛,隻是有些站立不穩,才起來又是一滑,重新跌了個狗吃屎,此時已有人追上,沉重的斧子照著他頭頂心‘呼’地直劈而下……
小嚴對此毫不知情,跌得一嘴泥巴,幾乎敲掉門牙,正吐著泥星子雙手撐地而起,人還蹲在原地,忽覺得頸子後頭好一陣冷風刮過,“鐺”地滿耳重擊聲,連同人慘叫的聲音,炸得渾身汗毛豎起,用力一歪身從旁邊滾過去,再回過頭,方見到剛才自己跌的地方已多了件東西,是半柄斧頭插在泥土裏,這才知道害怕,驚出身冷汗,“呀”地從地上跳起來。
阿德同樣不明白自己怎麼會飛出去,明明眼看快砍到小嚴的腦袋,一眨眼就上了天,手上還握著半把斧柄,再清醒過來時人已經摔得七葷八素,腦袋和胳膊腿兒仿佛拚湊不起來,他茫然地,抬頭看眼前站著的黑衣人。
那人臉上蒙了塊黑布,束得緊,遮不住雙晶瑩的眼,真個含情帶意明麗萬方,不等阿德會過神,那人已把劍尖搭在他琵琶骨上,沉聲道:“你若是敢動一動,我就廢了它。”
那頭沈緋衣虛晃幾招嚇退眾人,飛步奔來立在小嚴身旁,低頭問:“你要緊嗎?”
“我,我,”小嚴是好不容易又站了起來,膝蓋處大約挫傷了,有些瘸,也不顧了,先避到沈緋衣身後躲好,仍然驚魂未定,總算能說話了,道,“我沒事。”
沈緋衣放了心,側臉去向黑衣人點頭,“我就不插手了,你替我好好審審他。”
“好。”黑衣人似乎笑,眼珠子自小嚴臉上溜了圈,滴溜溜水銀裏滾的黑葡萄般,小嚴不由心中一動,有兩個字便停在舌頭尖上了。
阿德一看不妙,放聲狂叫起來,“救人呀,強盜要殺人啦!”村人呼啦啦地奔上來,把黑衣人緊緊圍住,長長短短家夥指定胸前,叫,“你快放了阿德。”
黑衣人哪肯理會這些人,眼裏全是輕蔑,手掌微微向前,劍尖立刻刺破皮膚,眼淚似的淌下細細一條血線,對了阿德道,“怎麼,你沒聽到我剛才的話?”聲音不大,卻透著狠氣,阿德是個明白人,仗著自己這邊人多,也不出聲,索性把頭一低,裝聾作啞扮傻子。
“這位公子?”旁邊有人過來勸,還是那個讀書人黃先生,經過一翻騷亂,手上菜刀早不知道掉在哪裏,袍子也被人群擠破,他倒是好心,滿臉賠笑道,“有話慢慢說,阿德也是個粗人,你別真傷了他。”
“哼。粗人?粗人也懂得乘人之危痛下殺手?”
“呃……他剛才是打紅眼啦,一時錯手也是有的,好在嚴公子並沒有出事,你饒了他這回吧。”
“我看他不但會錯手,還很會錯眼呢。”黑衣人手上逐漸加力,阿德痛得臉色發白,“你到底是受誰指使在這裏興風作浪,放火燒山殺人嫁禍,真以為沒人能識穿你的詭計?”
“什麼什麼?”
“不可能!”
“阿德怎麼會燒自己的祖墳?”
“你是誰,憑什麼在這裏胡說八道?我們為什麼要相信你的鬼話?”
“你們怎麼知道他就是阿德?”麵對眾人指責,黑衣人嗤之以鼻,他笑著問阿德,“你不如把臉上那層皮揭下來給他們看看,看看沒了這塊玩意兒,他們還敢不敢再替你擔保?”
阿德直挺挺坐在地上,仔細看,臉上居然沒有任何表情,隻一雙眼死死地瞪住黑衣人。
黑衣人坦然與他對視,商量似的口氣,“怎麼樣,你自己來,還是我幫你?”
小嚴等不及,第一個跳出來:“我來!”剛才他差點冤死在斧下,心中很是憤憤,挽了袖子冷笑,“你要我的命,我隻要你一張臉皮,怎麼樣,我還是很厚道的吧。”
一步步緊逼過去,阿德再不動聲色眼裏也露出恐懼,他情不自禁抬起手臂,像是要擋住臉,旁邊村人本要出言阻止,但見他這樣心虛膽怯的模樣,不由相互交頭接耳,齊齊露出懷疑之色。黑衣人笑,“你終於怕了嗎?”
小嚴的手還未觸到阿德的臉,尚離著幾寸距離,阿德突然一咬牙,仰麵朝天地往下倒,動作迅速得哪像個人,倒像是一隻壁虎,可惜黑衣人早料到他會如此,長劍如附骨之蛆,半分也不偏,扣著他的琵琶骨緊隨而下,把阿德逼得平貼在地上。
“真是好功夫!”小嚴乘機過去按他肩頭,“看來閣下不僅僅跑得快,身手也十分了得,是平常種地時練出來的嗎?”
阿德惡狠狠地瞪他,麵孔猙獰得幾乎變形,牙齒間咬得咯咯作響,驀地將眉頭一抬,露出種極怪異的笑。
“想死?沒這麼容易。”黑衣人猛地棄了長劍,欺身上前,一手捏了他喉嚨,用力掐住下頜,擰雞脖子似的擠得阿德大嘴張開,另一手探進去捏了件物事,直直地拔了出來。
拔得阿德‘嗷嗷’狂叫,滿嘴鮮血直冒,黑衣人卻輕鬆地,將手上東西往沈緋衣麵前一揚,“猜猜裏頭是什麼?”
小嚴湊過去看,原來是枚牙齒,不過卻是灰色的,“這算什麼玩意兒?”
“這就是吳大根嘴裏的東西,”沈緋衣緩緩走到阿德身旁,俯身凝視他,“你不怕死?很好,我倒要看你是否每一次死都不怕!”
阿德痛得額頭迸出冷汗,他一張嘴,會有血水流出來,可眼珠子還在骨碌碌轉,此時見眾人轉而觀注那顆牙,自以為得了機會,慢慢地從劍下挪出去幾分,又看了眼和沈緋衣說話的黑衣人,猛地吸了口氣,竟一個翻身,從劍底鑽出撒腿就跑,果然腳力極佳,轉眼就奔出十幾步距離。
不過電光火石的一段時間,小嚴的目光甚至還來不及掃到他奔跑的姿勢,耳旁就響起了種極尖利的風聲,像刀背刮過鍋底,然而更尖更細更令人毛骨悚然,‘嘰兒’地從喧嘩的人堆裏一閃而過,“不好,有暗器!”黑衣人叫,沈緋衣手一揮,一溜銀線緊跟過去,半空中‘鐺’的一聲撞擊,彈飛了。
“什麼東西?”小嚴來了精神,一拐一拐奔去找,阿德卻頓住腳步,癡癡地看向暗器墜下的地方,第一次,眼裏露出絕望。
“他們不會放過你的。”沈緋衣盯著他的眼,慢慢靠近,沉聲道,“你知道吃了毒藥會有什麼下場麼?你親眼看到過有人吃它麼?”
阿德不說話,雖然他站著不動,可是渾身都在發抖,半天,他自己伸手去懷裏掏出瓶藥水,從臉上額頭處慢慢淋下去。
黑衣人皺眉,剛想上去阻擋,沈緋衣一把搭在他肩頭,“別去,我猜阿德想是有話要和我們說。”
阿德的臉上浸了藥水,如同廟裏放焰口時供桌旁置的紙人,雪白雪白.下頭不斷有氣泡吞出,整張臉皮漸漸凸起浮出.與底下皮肉分離。
“鬼呀!“有人顫聲道。
“這張麵具做得不錯。”沈緋衣卻在點頭,“江湖上傳說的人皮麵具.我也是頭一次看到。”
“人皮……麵具?”小嚴聽得身上爬起雞皮疙瘩,好奇又害怕,下死眼看了看,阿德已經把臉皮揭了下來,紙一般攤在手裏,他的真麵目未必比阿德的臉更醒目出眾,然而每一根線條都透著冷酷,十足的,殺手的臉。
“你把阿德怎麼了?他的臉皮怎麼會在你這裏?”人群重新亂起來,有人指著罵,“你這個妖孽,你快把阿德還出來。”
沈緋衣一個眼色,小嚴忙堆起笑臉奔過去,道:“大家忙了大半天了,還是早些回去,假阿德背後肯定還有餘黨,若是不連根拔出來,日後定會遺禍到諸位鄉親頭上,還是把此事交給我們沈大人處理,等案子水落石出後,再回來交代給諸位聽,讓大家有冤的伸冤,有理的定理。”
他揚著張頗有人緣的娃娃臉,好言好語,態度可親可近,通之以情,曉之以理,終於把眾人勸得安靜下來.提了家夥垂頭回去。
黑農人不由對沈緋衣笑,“本來看不出這小子才什幺好處,現在倒是越來越覺得像個寶。”
沈緋衣笑而不答,小嚴卻聽見了,轉頭回來道:“這算是好話嗎?難得難得,狗嘴裏也終於能吐出象牙來。”邊說邊去扯他臉上蒙麵布。“都什幺時候了,還蓋著塊遮羞布。”
黑衣人大笑起來。便由他扯了,露出張皓如歌月豔似春花般的臉,不是田七是誰。
“原來昨天那番話全是騙人,你根本沒走?”
“若不是弄番計策出來.怎麼能看得清這些人的勾當。”
“好呀,你們兩個還是不相信我。”小嚴忽地委屈,漲紅臉,“我也真以為你們內訌要分道扔鏢.白白擔心了半天,誰知還是你們齊心協力在演戲。”
田七苦笑,“我也想告訴你,可是周圍一直有人盯著梢,再說,若真告訴你了,又怕你臉嫩蕆不住話。”
“哼,不錯,我是最淺薄無知的一個人,配不上你們的大好計策,活該被人當猴耍。”小嚴賭氣背過臉不看他們。
他們在這裏說話,沈緋衣全郜充耳不聞。去假阿德身邊盤問了幾句,到了此時,那人麵色灰敗,早沒了剛才的巧言令色,無不一一回答,道:“大人定是要追問我的來曆,事到如今,爛命一條,我也不必為誰藏著掖著,隻是我是個聽命辦事的人,上頭既然肯滅我的口,就知道也不算什麼重要人物,隻是三天前有人派我來這村裏潛伏,專門為了掩蓋吳大根的行蹤。”
“誰派你來的?”
“呃,這個,大人可知道‘影子’?”
“我知道,是江湖上專門替人清理門戶的組織嗎?”
“是,我們是一群靠命掙錢,用命搏命的人罷了。”假阿德說得麵不紅心不跳,好像殺手還是個很光榮的職業。
“墳地裏這些事也是你們‘影子’辦的?”
“大人,你錯了,我對此毫不知情。”
沈緋衣冷冷看著他.假阿德便挺胸讓他看了,“從今以後,我也是個亡命天涯的人了,何必再同你周旋.說實話吳大根也不是我們的人,從頭到尾,我不過是在配合他們行事。”
“是,是劉逢吉。”假阿德低聲道。
沈緋衣不由動容。
那頭田七被小嚴纏得頭痛,乘機過來道,“好大的名頭。”
小嚴氣不過,也來問, “誰是劉逄吉?”
沈緋衣也不回甚,卻念道,“三尺生綃作戲台,全憑十指逞詼譜,有時明月燈窗下,一笑還從掌握來。”
“這是什麼意思?”小嚴還是不解。
沈緋衣搖頭,“嚴大少爺,就算你沒去過東京臨安,難道也沒聽人講起過影戲?”
“影戲?好像聽說過,是‘目蓮救母’嗎?”
“唉,看來你還不是全無見識。影戲之原.出於漢武帝.蓋以薄羊皮或驢皮人影,繪以色彩圖飾,操耍者一邊舞動人形,一邊以絲弦伴奏,演出種種曲節,所謂紙影演故事。”
“那你也是出身藝人世家,也會這門本事?”
這門手藝我確實會一點,其實幻眼、走索、尋檀、舞輪、弄碗、影戲、口技各門個派相互不來往,自家的本事都蓋得嚴嚴的,可是影戲與口技有幾分相通之處,我家也有幾位師叔當初是從影戲裏投靠過來的,故彼此的門路底細也是知道些。”
“那個劉逢吉是耍影戲的嗎?他和這事又有什麼關係?”
“從來藝人都有自己的獨門秘方,影戲舞得好,固然在於藝人手段,更重要是人形做得精美,京裏就有幾家影戲名家,其中劉逢吉最是著名,傳說他親手製成的人形與真人一般無二。”
“哦,有這麼神嗎?”小嚴半信半疑,過去將人皮麵具又看了幾眼,越看越覺得膽戰心驚,“這個東西是羊皮做的?還是從活人身上拿下來的?”
沈緋衣與田七俱不出聲,等了半天,還是假阿德道:“是人皮,這是從阿德臉上取下來的。”
“呸!”小嚴一下子跳起來,“怎麼取下來?沒臉皮的人還可以活?你們這些人真是傷天害理!小心會遭報應!”
假阿德平時也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主,這次算是虎落平陽被犬欺,被個毛頭小子訓的臉色發白,田七向沈緋衣一個眼色,“小心,這小子在到處找人出氣。”
沈緋衣微微一笑,將手上人皮麵具疊了,順手放進懷中,道:“你是乖乖跟我回去見官,還是準備再費一番力氣?”
“不用捆綁,我自己跟你們走。”假阿德也算識時務,“隻求大人不判我斬刑,吃幾年牢獄之苦總比丟了性命好。”
“好,那我先不捆你,諒你也跑不掉。”
一行人也不回村了,直接往昌令縣趕路,小嚴心裏一團怒氣,不和人說話,鼓著腮幫子大步往前,田七便遠遠看著他,邊看邊笑,偷偷對沈緋衣道,“實在是小孩子脾氣,我倒要看他能忍到幾時。”
沈緋衣覺得他也童心未泯,索性一個也不理會,隻管問假阿德的話。
假阿德道:“不瞞大人說,我的名字從來無關緊要,不過是個殺人的利器罷了,雖然現在犯了事,‘影子’未必再能容得下我,畢竟混江湖有自己的規矩,求大人不要逼問太嚴了。”
沈緋衣也不回答,臉上雲淡風輕的笑,不知為何,假阿德打了個寒戰。
一口氣趕路至夜半三更,離昌令縣還有四五餘裏路,三個人都有些疲憊,一抬頭,天空飄起牛毛細雨,針尖似的,紮的人煩躁不堪。
沈緋衣眉睫處汪了層水氣,自己用手抹了,皺緊眉頭,道:“還是先找個地方歇歇吧。”
小嚴已經沒有力氣頂嘴了,臉沉得像鍋底灰,遠遠看見前麵有座穩穩綽綽有幢廢棄的房子,再不多話,一頭奔過去。果然是座破廟,也不知是什麼年代修建的,牆麵剝落石像殘缺不全,一推門,有股子黴氣撲麵而來。
沈緋衣與田七都是有潔癖的人,隻有小嚴大大咧咧,用袖子包了拳頭,直起臂膀將石像前供桌上東西一掃而下,末了用袖子撣撣土,一屁股坐下來。假阿德低頭坐在他不遠處,見小嚴狠狠瞪他一眼,囁喏著又坐遠些。
田七道:“好陰森的地方,你聞聞這嗆鼻子的味道,半爛不爛,倒像是個義莊。”
沈緋衣道:“那正好,我這人就是義莊的克星。”
他們在門口找了處略微幹淨的石階,倆人並肩坐了,大門早裂開,門縫裏呼呼貫著冷風,田七順手又拆散了幾把椅子,從懷中摸出火石紙媒點燃,嗶嗶撲撲地亮起火堆,照的每一個人臉上半明半暗,尤其是小嚴,本來幾日未曾休息好,臉色已經發青,再被火光一照,麵目有些扭曲。田七把他看了又看,一直看到小嚴立目罵:“你瞧鬼呢!”
“不錯,我就是在瞧一隻鬼。”
“哼,知道你長得俊俏,可心裏頭醃臢,未必比鬼幹淨。”
沈緋衣由他們拌嘴,吵了一會兒,兩人都氣鼓鼓不說話了,才慢慢道,“你是恨我們那天晚上沒把計劃告訴你是嗎?”
“廢話。”小嚴想起這個,眼圈都紅了,“我知道你們瞧不起我,當我鄉巴佬,認識我算你們倒黴,以後回了昌令縣,咱們互不相幹!”
“發什麼脾氣?”沈緋衣歎,“不會審時度勢的行事,什麼都要當麵說明白了才知道,木知木覺,還怪得了別人?”
小嚴一愣,一口氣憋在嘴裏,發作不得。
“也別這麼說,他那天晚上睡得沉,沒聽到咱們的計劃也是有的。”田七反倒出來替他說話。
“那更該打,到了這個地步,不知誰的地盤就敢放心睡,半點心機都沒有。”
“你這話不對了,那天他也算是剛經過九死一生,又和咱們在一起,不設防也是應該的。”
唉,不說這個還好,一提這個,沈緋衣搖頭,“自救他出來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想,是否真該讓他繼續涉及此案。”
“哦?你擔心什麼?”
“我看他良善有餘,心機不足,以後的事情困難重重,隻怕我們自身難保,哪有餘力顧及其他,他還是盡早回去,省得再把小命丟在外頭。”
他們旁若無人的討論下去,小嚴也不插嘴,低頭聽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半天,突然把手一推,大聲道:“我不走!”
“咦,你不是說到了昌令縣就和我們分道揚鑣的嗎?”田七道。
“哪有這麼容易?你們休想把我一腳踢開,這個案子我追到現在,苦也吃了,罪也受了,這個時候讓我走,想也別想!”
沈緋衣和田七再也克製不住,笑得前俯後仰,小嚴直愣愣看了他們半天,恍然大悟,“你們串通一氣……”
“也不是騙你的話,這次我們戳穿他們的詭計,又抓了他們的人,事情發展將更叵測難料,危險很大,你怕不怕再被人抓住關進棺材裏?”
“……”小嚴沉默,想起那次棺材的事,忍不住還是身上簌簌發抖。
“你看,你還是害怕的。”沈緋衣自己也是心懷戚戚,口氣十分溫和,“那些人背景之大,手段之高,並非我們所能想象,不知為什麼,他們一開始時並未對我們痛下殺手,否則我們就是長了十個腦袋,也掉得差不多了。”
“可是他們已經動了殺心。”田七接下去,“這次我離開你們,身後一直就有人跟著,情況很是詭異。”
“你甩了跟蹤的人嗎?”
田七抬頭看了假阿德一眼,想說不說的樣子,頓了頓,才道:“是。”
沈緋衣眼中精光一閃,笑,“這事以後再談。”
小嚴臉色越發蒼白,像被抽盡渾身力氣,整個人四腳無力的垂坐在供桌上,頭也抬不起來了,過了很久,才低低說一句,“無論你們怎麼想,我都不會放棄這個案子。”
聲音很輕,混合了冷冷的風,幾乎叫人辨不出來,沈緋衣聽到了,也不回答,抬頭看他一眼,讚賞裏雜著憐憫,目光十分複雜,小嚴不由精神一振,大聲道:“我才不怕他們呢。”
他的聲音提上去,風聲卻也緊跟而上,驀地尖利吊起,裂帛般嘶嘶作響,麵前的火光‘樸’的變了顏色,慘碧黯淡,像地獄之火,猙獰的爆出星星鬼火,所有人悚然一驚,紛紛跳起來避開。
離火堆坐的最近的是沈緋衣,然而逃的最快的卻是假阿德,也瞧不出他用的是什麼輕功,真正風馳電掣般的速度。轉眼已奔到門口,用力推出,出乎意料,原本哧啦啦響仿佛隨時都會癱倒的破門竟然紋絲不動。一瞬間也來不及想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急得額上冒出冷汗,雙掌貫力劈向門板,木屑四處飛濺後,門外一片漆黑,連半絲星月之光也無,烏蒙蒙的夜中如有獸口大開,在異樣濃稠的烏黑中隱藏了鮮血與白牙,隨時都可能噬咬而上。假阿德原是慌不擇路要逃命,可真正衝到外頭,反而止住腳步,不知奔向哪裏去。
田七就在他後頭,見他突然停住腳步,不由焦急,喝:“你發什麼傻?”
可當他衝到門口,也呆呆立住,吃吃說了句,“好邪門……”
“完了,我們都會死。”假阿德喃喃道,此時臉上已完全沒有人色,他指了麵前,“你看到沒有,那裏,那裏,全都是影子,那些東西就要上來了……”
“什麼東西?”沈緋衣冷冷道,他已伸腿把火堆踏開,火光又重新回複到正常顏色,照的他麵色凝重,而旁邊的小嚴卻已持了把匕首在麵前。
“那些東西……那些……你沒看過……你不會懂的……”假阿德像是連站都站不穩了,他既然是江湖一流的殺手,必定是處事冷靜手法果斷,可是現在的模樣還不如個書生,想是既絕望又恐懼,自己緊緊抱了頭,步步後退。
“你別這副孬樣,好好給我把話說清楚。”田七看不下去,抽手上去給了他個耳刮子,“你怕什麼?有什麼東西值得怕成這樣?”
“你不會明白的……你沒有看過……我……我不想變成那種東西……”假阿德狂叫起來,像逼到滿是尖刀陷阱邊緣的一隻野獸,嘶聲道,“我……我不要變作那種東西……要殺就殺……你們不能這樣對我……”他越叫越是激動,漸漸無法控製,田七拚命在身後擰他手臂,可怎麼也按不住,反被他一把揮脫出去,跌倒在地。
沈緋衣與小嚴眼見不妙,立刻飛身過來,每人提了他一條胳膊,一左一右將他夾在中間,假阿德像是得了失心瘋,或者過度的恐懼令他成了瘋子,竟張口往小嚴手上一口咬過去。
“唉呀!”小嚴避不過,真被他一口咬了,森森牙齒嵌在肉裏幾乎要要斷骨頭,他忍了痛奮力奪手出來,剩下假阿德與沈緋衣,兩個糾纏扭打在一起,沈緋衣倒也製不住他,忽然聽得喀拉一聲脆響,像誰一腳踩斷了根極細的樹枝,聲音本來極其細微,但混在打鬥聲中,竟然份外尖銳,小嚴聽得渾身汗毛都要豎起來,才覺得不妙,果然,沈緋衣那裏已停止動作,田七喝了聲“糟糕”,也奔過來細看,卻是假阿德滿嘴鮮血地倒在沈緋衣身上。
“我的天,這怎麼辦?”小嚴不顧手痛,撕了條衣衫想為他止血。
“不用了。”沈緋衣長歎,將死人推開,“他這是一口咬斷了舌根,神仙也救不了他。”
三個人頹然坐在地上,小嚴一手還在流血,田七便從懷裏取了支金瘡藥替他抹了,苦笑,“也不知是什麼東西,竟然能把個大活人嚇成這樣,你說,這是邪門不邪門。”
他這話是對沈緋衣說的,小嚴卻聽得滿不是耳,瞪他,“除邪門,你還會說什麼?”又轉頭去瞪沈緋衣,“我知道這次是你們合起來算計他的,沒想到卻把他嚇死了。”
“咦,原來你不笨嘛。”田七笑。
“哼,有一必有二,你們兩個狼狽為奸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再笨也知道學乖。”他頓了頓,心裏到底不甘,“你們用了什麼辦法才能把外頭弄成那樣?”
“你還記得我們第二次去亂石塚的事嗎?”沈緋衣頭也不抬。
小嚴呆住,沒想打他會提這個岔,像是開啟了記憶中的某隻神秘箱子,有什麼東西正慢慢爬出來,一時呼吸沉重起來,“我當然記得。”
“那天晚上,你說上樓後隻有右邊有通道,而我卻說走道在左邊,並且我們上樓後沒有看到對方,難道你不覺得這點很奇怪?”
“是,很奇怪,我實在想不通。”小嚴咽了口口水,顧不得害怕,好奇心升上來,口氣立時柔軟下去,“你能不能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你去門外看看,自然就知道了。”
門外還是那片要命的黑,像盲人眼中的世界,半點雜光也不見,小嚴立在門口看了又看,越看越心慌,田七便在背後笑,“怕什麼?要不要我陪你?”
“哼。”小嚴被他激得果然抬腿走出去,才邁出兩三步,忽然停止,像紮到了刺,又像是被人迎麵踢一腳,猛的跳回原地,臉色古怪地轉頭道,“我,那裏好像有一堵牆。”
他不可思議的表情引得田七發笑,沈緋衣也苦笑,拍了拍手。
門外漸漸浮出個影子,離小嚴不過一臂距離,可虛虛晃晃的總看不清人形,小嚴哪受得了這個刺激,‘呀’地一聲叫起來,本能地抽出匕首捅過去。
‘當’刀子戳在堅硬表麵,他也被外力給頂回來,人形慢慢抬起頭,有張蒼白模糊的臉,向他飄渺地笑。
“好了好了,不要再嚇唬他了。”沈緋衣怕出事,忙急步跟出來,一手抽出跟點燃的椅腿充火把,另一手搭了小嚴肩頭,“你看清楚,這可不是鬼。”
火把明晃晃照在眼前,原來不是牆麵,卻是張磨得極平滑幹淨的銅鏡子。鏡子很大,約三米多高兩米餘寬,裏頭分明立著個灰衣人,被火光一照,張開嘴衝著小嚴一樂。
“王先生請出來吧,好戲結束了。”
灰衣人現身,卻不是從鏡子裏,而是從小嚴身側轉出來,笑道:“沈公子,你瞧小的這套把戲做得還成不?”
“不錯,不愧為京都名家傳人。”
灰衣人聽他誇獎,笑得更厲害,他長相很少見,眼睛極小,幾乎眯成一條縫,鼻子和嘴卻生的很大,尤其是嘴,一張開,滿口雪白的大牙。
“王先生辛苦。”沈緋衣態度難得的恭敬,連連拱手道,“在下也不多禮了,日後王先生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沈某莫不敢從命。”
“好,咱們日後再聊。”灰衣人揮揮手,那麵巨型鏡子移動起來,原來是底下裝了滑輪,後頭有人推著,慢慢從小嚴麵前挪開去。
“是麵鏡子……”小嚴眼睜睜看那些人搬走東西,走得一幹二淨像是從來沒出現過,怎麼也反應不過來,吃吃道,“居然會是麵鏡子,鏡子怎麼會是黑色的?”
“你往上看。”田七提醒他抬頭,屋頂果然有人在搬東西,似乎也是麵大鏡子。
“這個假阿德可算膽小,我們本來為他準備了十足一台大戲,誰知他才開了場就禁受不住了。”田七歎,“莫非‘影子’組織中的殺手全是這麼不抵事的?”
“不,他是知道的太多,以至於先入為主,深信不疑才著了道。”沈緋衣皺眉。
小嚴傻傻地聽他們對話,看看沈緋衣,又看看田七,再看看沈緋衣,道,“你們放得是什麼屁?有沒有人能告訴我這是個什麼把戲?”
“好吧,還是那句話,你看過影戲嗎?”沈緋衣問。
“影戲?和這有什麼關係?”
“自然大有關係。”沈緋衣正色,“說道影戲世家,京中最聞名的無非劉逢吉、王升、王閩卿這幾戶名家。熟於擺布,立講無差。當初,我之所以懷疑吳大根是劉逢吉的門下,是因為他懂腹語會變聲,練影練得人全需具備一定資質,經過精心挑選,平常三四歲小兒需麵目靈動口齒伶俐才能入門,由師父心傳口授長期苦練而成,故有的高手能同時操耍七八個影人,各具音容特色,能叫聞者分不出半點差異。”
“這麼厲害?”
“這還不算什麼,影戲過的不僅是唱功,還有布景。當年我在東京看賈四郎親演一場,其中車船馬橋迤邐,奇妖怪獸飛天入地,更有隱身變形、噴煙吐火幻術,實在是驚心動魄扣人心弦。”
“你說這個鏡子是影戲裏的布景?”小嚴總算摸到點門道。
“不錯,那日在亂石塚,我們一前一後上了樓梯,可是之後彼此不見,你轉去右邊走廊,我也往左邊去查看,其實是中了人家的巧妙布景。”
“這麼布的景?”
“其實隻要想通了,這也不難,隻需在你我之間豎一道雙麵銅鏡,另在樓梯兩端各設另兩麵銅鏡,左端的鏡子自然會把右邊牆壁反射到我的麵前鏡中,而你轉身看到的牆壁,卻是懸在右端的鏡子反射景象。”
“什麼玩意兒?”小嚴聽得目瞪口呆,左思右想還是不甚明白。
“你不是藝人,自然不懂這個道理。”沈緋衣向田七一個眼色,命他立到小嚴對麵去。
田七手上沒有鏡子,抽出長劍,雪亮地閃在麵前。
沈緋衣指了劍身,問小嚴,“你看到什麼?”
長劍磨得鋒利無比,劍身平滑如鏡,映出小嚴麵孔。
田七微微轉動長劍,劍麵影子換了,卻是黝黑的屋頂一角。
“哦,我明白了。”小嚴靈光一現,用力拍腦袋,“剛才靠窗的屋頂上也罩了麵銅鏡,映著屋裏頭的亮光。若用蟬翼般的透眼薄紗蒙在,這麵鏡子便會映出漆黑一片,而把黑紗撤掉,鏡前站一個人,我也就能看到人影。”
“是,因為夜色昏暗,影子又模糊,因此雖然鏡子就在眼前,看起來也晦澀難辨,似人似鬼。”
一旦想通了這個道理,卻又覺得匪夷所思,因為太簡單太方便,幾乎叫人無法接受,小嚴怪叫起來,“你的意思是我們一直被人當猴耍?其實不過是些給小孩子玩的影戲?”
“可以這麼說,不過也不能這麼說。”沈緋衣目光炯炯。“我如今隻是解開了一件疑團,還有許多,包括你到底在亂石塚小樓,以及你自己的房間裏看到了什麼,我全不知情,自然也無法解釋。”
他繞來繞去還是要套小嚴的話,那些陰森恐怖的情節,小嚴本打算統統忘掉永遠不再向任何人提起,可是今天被他兜著圈子一吊,禁不住又猶豫起來,一時隻覺口幹唇燥,吞吞吐吐道,“你……我……”
“你到底看到過什麼?”田七也是個急性子,上去扳了他肩頭。“都到了這步了,有什麼事不能說?”
“不,不,你們不知道,我看到的,我看到的絕對不是人。”小嚴被他逼得煩躁起來,拚命搖頭,“不可能的,或許他們可以搭布景,用鏡子什麼的騙我,可沒有一個人能裝得那麼像……那麼像死人。”
“或許那就是些手段高超的藝人,吳大根不也裝神弄鬼得很像一回事嗎?”田七忍不住反駁。
“可是吳大根有呼吸有心跳。”小嚴斷然截住他話,惡狠狠瞪回去,“你見過一個人能比一塊木頭更冷更硬嗎?你見過像花瓣綻開一樣爆開還會唱歌的人頭嗎?我都見過,所以我知道那些絕不可能是人。”
田七被他喝得怔住,無法回答,茫然地,轉頭看看沈緋衣,後者緊鎖眉頭,也沒了聲響,半天,他隻好說,“你贏了,我確實都沒見過,你說那些東西是鬼?”
“是!”小嚴憤怒又疲憊,他終於把壓在心頭的秘密說出來,不覺得解脫,反而胸口堵得難受,有種暈暈欲吐感覺,大聲道,“從今天起,求求你們不必再問東問西,我一輩子再也不要提到這些怪東西,我也求求你們別再提起來!”
“好,好。”田七見他是真怒了,隻好拍拍他肩膀,哄道,“我們不提了,你也別急,有話慢慢說。”
小嚴罵,“少來這套,我……”
才說一半,他驀地發覺田七眼神不對勁,像是看到什麼,兩眼睜得滾圓,卻是看向自己身後,經曆了這些事,人像驚弓之鳥,隨時會心跳膽寒,立時聲音也變了,“你這是幹什麼,別嚇我,你在看什麼?呃?你……”
他邊說邊扭頭,一眼瞟到身旁的沈緋衣也轉身往屋子裏看,臉上露出震驚的模樣,一直看到剛才他們坐的地方,地上空空如也,原先躺在火堆旁咬舌自盡的假阿德早已屍體不見。
“人……人……人呢?”小嚴從不知道自己原來也是個結巴,可也沒人笑話他,大家都板了臉,表情十分挫敗。
剛才確實疏於防範,被人偷去屍體也是可能的,但是能在沈緋衣與田七身邊劫走人而不露出一點動靜,對方手段之高明,實在叫人心寒。
田七冷冷道:“要不要追?”
沈緋衣搖頭:“算了,他們既然有本事在眼皮子底下作案,自然也會安排好後路不讓人逮住,我們未必找得到,別再把自己人分散了。”
田七點頭,心裏七上八下極其不爽,忍了又忍,還是從鼻子裏冷笑出來,“瞧瞧,多輕鬆,簡直是在陪我們玩呢,看來隻要大家願意,就算搶了屍體再順手殺了我們也是小菜一碟。”
沈緋衣不響。
小嚴卻是實心眼,跟了句,“那他們為什麼不動手?何必這麼辛苦陪我們周旋,直接去掉我們三塊絆腳石不是更好?”
田七看他一眼。
過一會兒,沈緋衣也默默地看他一眼。
小嚴嚴重心虛,道,“我說錯了什麼?”
兩人都不理他,沈緋衣自去火堆旁蹲了,地上還留著假阿德死時的樣子,一攤子汙血,幾道抓痕,哪裏看得出蛛絲馬跡,他長長歎口氣,問田七,“你有什麼主意?”
田七搖頭,“別問我,我現在是什麼主意都沒的。”
小嚴氣得背過臉,挑了塊幹淨的地方塵了,眼見田七懶洋洋的,重新劈了幾把椅子燒火,剩下沈緋衣坐在原地,不知在想什麼心事。自己心中既煩又惱,平白累了這些天,到頭來一無所得,未免心裏怨憤,隻頓把腳下泥土碾來碾去,恨不得鑽出個井才好。
三個人悶頭著守到天亮,曙光刺破雲層,講周圍情況照得明明白白,屋子實在破敗不堪,縱是在日頭裏也是淒慘光景,佛像肩頭上早齊頸斷了,留下輕袍綬(圖片上可能是“緩”)帶的身體,倒也瞧不出是個什麼本尊。大家彼此相顧,俱是灰頭土臉神色憔悴,不由對視苦笑,沈緋衣輕輕對小嚴道,“累你受盡磨難,卻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可見我確實無能。”
“這算什麼話?”小嚴橫目,“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客氣?”
他卻再不多話,徑自向前走去。
小嚴不在的日子裏,嚴老爺簡直快要殺人,吹胡子瞪眼地每天打發了十幾個家丁到處去尋找,哪裏覓得到,連沈縣令都一並失蹤了,本來縣裏人流言蜚語就多,這下更是傳出話來,說小嚴與沈緋衣不談鬼神,怕是死在外頭連屍體都找不到了。
聽了這些要命的話,嚴老爺連氣帶急,竟真的病了,一大早胡亂披了衣裳橫在床上唉聲歎氣,卻聽外頭管家連滾帶爬地一頭撲進來,顫聲道,“老爺,少,少爺回來啦。”
嚴老爺也不說話,一個骨碌自床上滾下來,飛奔去門口接兒子。
本來準備才照麵便一個耳刮子摑過去,可見了小嚴臉上明顯清瘦許多,又黑又幹好不可憐,不知怎的,嚴老爺就鼻子一酸,淚珠子竟止不住地滾下來,上去用力把兒子抱了,嘴裏恨恨地罵,“你個小畜生,你到還記得要回來?”
裏頭早有人通報了嚴夫人,老太太小腳伶仃地從內堂顛出來,女人家動靜更大,把個嚴府哭得愁雲慘淡,連路人都隔著院牆住裏眺,嚴老爺見著不好,忙把老婆喝住,罵“哭什麼哭,沒事自討晦氣。”這才一家人進了內窒,恰是晚飯時間,仆人端出飯菜,小嚴早餓癟了,端著飯碗沒命地住嘴裏塞吃食,嚴老爺看了不免又是一陣傷心,這下連教訓的話都免了,親自舉了筷子為他挾菜,柔聲道,“你慢點,小心噎著。”忽瞥見門外又有人跑進來,管家氣喘籲籲地叫,“老爺,沈大人……”
嚴老爺最聽不得這三個字,聞言順手把筷子朝他臉上叉過去,喝,“閉嘴,以後不許在我麵前提這個名字!”
小嚴卻放下碗,催他,“沈大人怎麼了?”
“不許問!”嚴老爺咆哮起來,“你還嫌自己不夠惹事?是不是把我氣死才肯安心?”
管家抖抖縮縮的退出去,小嚴惦記著後話,又吃了一碗飯,揉著眼睛說要回房睡覺,到底心裏不安生,偷偷叫人把管家喚來,問他,“沈大人怎麼了?”
管家才吃了嚴老爺的痛罵,很是心灰意懶,被他逼得急了,才勉強道,“剛才聽人說沈大人一回府就收拾行李走了,還親自懸起官印吊在大堂橫匾上,估計是要辭官不幹了。”
“嘿!”小嚴跳起來推開門就要往外跑,管家死死拖住他,求,“我的少爺,你莫不是想坑死我?若是讓老爺知道是我煽動你出去,這個家我也別想呆了。”
好說歹說把他按回床上睡下,管家又道,“再說你現在去衙門也沒用,沈大人早走了,除了哪個城門都不曉得,追也是白追。”
他好說歹說,又鎖了房門走了,剩下小嚴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裏真個又氣又是急又無奈,恨沈緋衣有始無終,把牙齒咬得咯咯響,忽聽到樓上悉索響,有人從房頂上翻身下來。
田七的臉色並不比他好多少,簡直有些灰溜溜的,去小嚴床對麵椅子上坐了,先長長歎口氣,才道,“沈緋衣和我散夥了。”
“真的假的?”小嚴老記著那次他們聯手騙他的事,因此總沒好氣,“別又設了什麼好計謀大陷阱,專哄我這種傻子開心。”
田七瞪他一眼,像是連鬥嘴的力氣都沒了,沉默半天,道,“我也要走了,今天是專程來和你道別的。”
“什麼?”小嚴這才曉得厲害,“你也要拋下我而去?”
“那還能怎麼辦?”
“這個案子隻查了一半,才略有眉目,你們就一個個抽身而外,難道就這樣把所有苦心付之東流?”
“哦?”田七笑,“如今是一沒線索二沒幫手,連沈縣令都曉得知難而退,我們兩個除了歇手還能幹什麼?”
“好吧,你走,你走,有多遠做多遠!”小嚴被他笑得怒火中燒,頓時直了眼,枉然發作道,“全當是我瞎了眼,竟然與你們這班膽小無用之徒為伍,走就走,乘早給我滾遠點,就當從來沒見過你這個人!”
他順手抄起桌子上的茶盞要往田七臉上砸,後者猴精似的從椅子上一躍而起,連連擺手,“喂,有話好好說。”
“說什麼!我就是看不起你們連種孬樣!”小嚴真把茶杯朝他麵門拋過去,卻見田七一抬手,連動作都沒看清,整個茶蓋茶身連同上頭的一溜水線全部穩穩托了,平平端在手上。他笑,“好大的脾氣,看來再不幫你,你真得會殺人。”
一句話,小嚴立刻轉怒為喜,“你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笨蛋,我怎麼會這麼輕易放棄,我剛才隻是試你一下。”
“呸!”
“不和你鬧了,先說件正經事,你知道嗎,今天沈大人走得很奇怪。”
“怎麼了?”小嚴倒像是被水潑到,立時三分涼了半截。
“我和他回到衙門時還好好的,根本看不出什麼不對勁,可一轉頭,他屋裏收拾得幹幹淨淨,官服疊好放在案頭,官印懸於大堂前,連句交待也沒有,走得人影不見。”
“難道是有人把他劫走了?”
“我看著不像,你不知道他這個人,素日裏房間理得一絲不亂,什麼東西該放什麼位置,都是鐵打的規矩,連最貼身的差役都不敢替他打掃房間,如果有人從房中劫走他,我豈會看不出蛛絲馬跡?”
“會不會來的人武功太好,隻一招便把他製住了?又或是給他下了藥,把他麻翻了再帶走?”
“哼,那你也太小看沈緋衣了。”田七冷笑道:“普天之下,能在一招之內製住沈緋衣,或是下毒能避得開我的耳目,那個人怕是還沒出生呢。”
好狂的口氣,小嚴暗暗吐舌,知道他才高氣傲,和沈緋衣是一樣的毛病,隻得遷就起來,道,“既然如此,看來他是自己走的,他真不想幹這個差事。”
“唉,你這個人,你認識他這日子,可覺得他身上有一分半途而廢的可能?”
“這個,好像沒有。”小嚴苦笑,事實上,在這個案子中隻有他曾退縮過,沈緋衣始終堅持不懈,並且從來堅信犯事的是人,不是鬼。
“這不結了,所以說他走得奇怪。”田七睨了小嚴,“你想想,什麼人,什麼事,能讓沈緋衣心甘情願地退出查了一半的案子?”
他美目清妙,真個寶光燦爛,射在人身上簡直會生出寒意。小嚴很受不了,怪叫起來,“我怎麼知道?承蒙他看得起,留我在手下幫忙,我又不是他的祖宗,怎麼會知道……”
他才嚷了一半,田七卻已悚然一驚,像是被人朝腦後打進根樁子,直愣愣釘在原地,忽地卻又醒了,陌生的看牢小嚴,“你剛才說的是什麼?”
小嚴抬起眉毛,詫異,“你說我說了什麼?”
“你還記得趙大人嗎?”田七一手在半空中轉起來,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裏頭揪出來似的,臉上有種撓不到癢處般的焦急,“那個趙大人,趙,趙……”
“你指那個驛館設在郊外的趙大人?”小嚴看得皺眉,自己也像是哪裏觸不到的癢起來,“那個人怎麼了?”
“你可還記得他對沈緋衣說的話?”
“什麼話?”小嚴想了又想,似乎那晚趙大人確實說過些話,不過回想起來,俱是雍榮高貴,十足的官腔,毫無錯處。
“我雖不知道他的身份來曆,但總覺得此人很不簡單,你想想他說的那話話,什麼說昌令縣頻出異相,恐非吉兆,什麼官家曾向他問起這事,無論如何,要沈緋衣查出真相之類。”
“是,不錯。”經他提點,小嚴恍然,“既然能與官家通信,此人確實來頭很大,並且……”他有些顧忌,看了看田七。
“你也覺得沈緋衣對他的態度很奇怪,是不是?”田七道,“事實上,我從未見沈緋衣如此恨一個人,簡直到了無法容忍的地步,可又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鬧得這麼僵,不過要是他確是官家派來的人,就是沈緋衣的頂頭上司,你說,這次沈緋衣無故出走,會不會是去向他覆命請罪?”
“極其可能。”小嚴說著話,人卻已經披上外袍穿上靴子,“看來咱們還是廢話少說,先找到他要緊。”
“你傻了?如果那人真是官家派來的,就是朝廷重臣,他休息的驛館,豈容我們兩個平民布衣無故闖入?”
“那我們也不能任之不理吧,就算不見到沈緋衣,至少也要去打聽一下,萬一真的被官府治罪嚴辦,興許咱們還能替他求個情。”
“求情?”田七歪起眉毛一高一低。
“好吧,實在不行我們就搶人,”小嚴苦笑,沒見過麼死認真的人,非逼得人把話說到絕路上,“若想這個案子水落石出就一定需要沈緋衣,況且你也不想看到他被斬首流救吧。”他邊說邊收拾身上,又去枕邊抽了匕首插在腰間,又道,“我從來沒劫過獄,也不知道要帶些什麼東西,不過準備齊全總不是件錯事,勞駕你也把那些藥粉毒劑什麼得帶好了,說不定到時就能用上。”
田七便在一旁看他忙碌,手法幼稚可笑,完全是個江湖外行的做派,偏偏又自以為極其周密小心,心裏真是好笑又是感動,歎,“沈緋衣怎麼會結交你這個人?”想了想,還是補了一句,“唉,幸得沈緋衣結交上了你這個人。”
找到趙大人的驛館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幸虧兩個臭皮匠也可勉強頂半個諸葛亮,經過一天一夜的努力,終於在昌令縣西郊的山腰處覓到那處府邸。堪堪月色將上,門首垂了十數對紅燈籠引道,照的整座驛館明燈燦爛,霞彩雲蒸一般。
小嚴與田七埋伏在附近草叢裏,聽裏笙歌盈耳,想必正搭起戲台子聽曲子,一陣陣箏琵弦索之聲,箏音促節,綽有餘情,簡直能令人四肢蹈厲,七情發揚。“老天爺,他們可真會享福。”小嚴翻著白眼抱怨,他被周圍衰草紮得很不舒服,脖子裏老像是有什麼蟲子在爬,於是每隔段時間用手去摸一下。
“空手在這裏也不是個辦法,要不我先過去探探路,你等我得消息?”
“你……”小嚴喉嚨口才吐出一個字,田七人已經躍在一尺之外,哪裏追的回來,隻得眼睜睜得看他背影遠了,自己縮在草堆裏,像隻鬼,雙眼鼓鼓,警惕地,略微懼怕地瞪了外頭得世界。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小嚴覺得身上陣陣發冷,額頭禁不住又要滲出汗來,耳聽得山風尖聲呼嘯,總覺得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覬覦自己,然而仔細查看,又分明空無一物,心頭七上八下,越來越沒著落,隻好暗罵田七不義氣,既帶了他來又嫌他累贅。
又咬牙切齒的等了約半個時辰,黑黝黝得山巒如同烏龍盤伏,他便像惡龍嘴邊得一塊肉,隨時都有被吞沒得可能,小嚴正猶豫是不是該出去轉轉,剛一探頭,卻見不遠處‘撲’得墜下件東西,硬梆梆得似乎是塊石頭。
生意不大,也足夠把小嚴一驚,忙低了頭,又屏息等了會兒,在沒有任何動靜,於是重新探頭,月光下,方才墜物得地方正閃閃發光。
他想了又想,還是決定爬過去仔細瞧瞧,東西不大,但光頭足,尤其是這樣得一個圓月之夜,不費吹灰之力便能識出來,原來是顆拇指大得珍珠。
荒地裏居然會落珍珠?小嚴眨巴眼皮半天沒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正在納悶,耳聽不遠處‘當’的一聲,又有什麼東西落了下來。
這次須費些功夫找到,確實鴿卵大小得一粒紅寶石,仔細切割成方形,幽幽聖光,怎麼看都是價值不菲。
小嚴雙眼睜得滾圓,呆了許久,才把手上得東西攥緊了,凝神等待那人拋下一件寶貝,想來若對方是敵人,大可斷喝一聲出來把他拿下,既然肯不動聲色地拋出珍寶引他注意,想必隻是為了示意,或者那人要帶他去什麼地方也未可知。因此他耐心地低頭撿,那人也‘叮叮當當’一路拋著珠玉寶石,件件都是奇珍異寶,領著小嚴轉過山道,從側麵得小路繞進驛館。
原來這座宅子是依山而建,焙烤樹林,麵朝大道,穿過些筆直緊密得竹林,便可見隱約一條小徑直通往宅子後得一扇月亮門。一直等小嚴看清楚地勢,前麵得人才停了手,再不露出半點動靜。
離得宅子近了,更可見其中明燈燦爛,處處燈彩如虹,連那扇月亮門外也掛了一串玻璃畫花的燈,月光之下,半閉門洞中露出一角繁花似錦,襯著門裏清歌妙曲,鼻端似有蘭麝氤氳,直如天上仙境一般。
小嚴躡手躡腳地走過去,乘著門口沒人,一矮身溜進門洞,頓時滿目五彩,前麵便是一帶雕闌,幾處亭榭,燈火下綠樹濃蔭,庭關開滿薔薇、虞美人,映著池邊花架上垂下來得紫藤,又有些海棠、紫荊等類,無一不是細巧花草。
他才一愣,忽地有人鼓掌大笑,道:“人果然來了,沈公子,這次你還不肯認輸麼?”
聲音十分張揚,本尊卻是個尊貴雍容之身,實在不該得意到這個地步,這些日子不見,趙大人越發神如秋水,雙目津津,幾乎要射出光來。
紫藤花架下置了一桌酒,旁邊隻坐了三個人,無一不是俊美如玉的公子哥,小嚴立起眼,對著趙大人身邊發怔,那兩人容貌一個清雅一個豔麗,眉目間具是難描難畫,不是沈緋衣與田七是誰。
“還不請嚴公子這廂坐。”趙大人隻是笑,略一揮手,便有梳了香螺髻的纖腰小婢從花叢後走出來,笑吟吟得給小嚴引路。
“不用!”小嚴惡聲惡氣道,甩袖過去坐了,桌上堆滿了各類新菜肴,溫一壺酒,趙大人抬手讓客,小嚴也不客氣,抄起筷子自盤裏挾出蔥潑兔、鹿脯、還元腰子等肉食,自顧自據桌大嚼,把桌上吃的汁水淋漓。
見他如此作惡,趙大人也不以為忤,看了眼沈緋衣,微笑,“嚴公子胃口似乎不錯。”
後者麵色凝重,倒是對麵得田七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小嚴本來晚飯吃的不是滋味,又在冷風裏吹了大半天,早餓了,那桌飯菜又格外甘美精致,索性放開胃口吃到八分足,才拋下筷子,一拌嘴,冷笑,“好菜啊好菜,可惜花頭做得太足,反而叫人吃不得什麼菜了。”
“哦,嚴公子不喜歡我府上得菜嗎?”趙大人柔聲道。
“菜還好,沒味道的是人!”小嚴再也忍不下去,怒目瞪了田七,“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來得。”田七苦笑。
“你胡說!”小嚴哪肯相信,又轉頭去瞪沈緋衣,“你又是怎麼來這裏的?”
“我是自己來得。”沈緋衣老老實實回答。
兩個平時活靈活現得人居然不約而同變得木訥呆板,小嚴雖在火頭上,也覺得情況有些不對勁,立刻閉了嘴。
“看來你們之間的確有些默契。”趙大人歎,他本來想看一番好戲,可角色方一登場便曲終人散,不由得十分遺憾,點點頭,“患難之交果然是有些道理的。”
眾人全部沉默,沈緋衣忽開口道,“人都來了,你想怎麼辦?”
“我?”趙大人微笑,“我想請你們吃頓飯,順便再結清一下你們之間得賭約。”
“賭約?”小嚴衝口而出,十分意外。
“嚴公子不知道吧,上次沈公子來我這兒,是答了份賭約得。”
“哦?賭什麼?”
“賭他三個月內一定破不了這樁走屍案。”
“……”小嚴未料到會有這種事,看一眼沈緋衣,吃吃地,克製不住好奇心,“你給他得賭注是什麼?”
“他若破不了案子,便要辭掉昌令縣縣令得官職,從此拜倒老夫門下為奴。”
“什麼?”這下,不光是小嚴,連田七都跳起來,喝,“你以為你是誰?好大得口氣!”
“怎麼,你們覺得我沒有這個資格麼?”趙大人冷笑,拍了沈緋衣,“你們問問他自己,做我趙某人的奴婢是不是折了他得福分?”
眾目睽睽,沈緋衣麵色雪白,也像是上好絹紙般脆弱透明,幾乎看得見下頭得青筋跳動,人人都以為他不會開口說話了,可是他還是慢慢的抬起眼,輕輕道:“不錯,我本是藝妓後人,確實不配進官家得門。”
一句話,田七和小嚴聽得麵如死灰,趙大人卻仰天大笑起來,“不錯,幸虧你還明白自己的出出身地位。”
“是,我一直很明白。”沈緋衣聲音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裏咬過才吐出來絲得,“不用大人提醒,我也很記得咱們得賭約。”
“那你是不是該履行自己得諾言了?”
“不,我還不準備投入你門下為奴。”
“什麼?你想反悔?”趙大人揮袖而起,板下臉,“你以為我是和你開玩笑麼?”
“不,對於這樁賭約,我同大人一樣認真,隻是你我得期限還差了七天,時間未到,我還不能算是輸了。”
“怎麼?你自動來我這裏,難道還不算是認輸?”
“不算,不到最後期限,勝負就沒有分明。”
“那好,我就給你七天時間,不過如果你今天認輸,我隻命你為奴,若是你七天後還不能查出真相,沈公子,就怕你連我得家奴都做不成了,我會派你去幹最卑賤最下等得活。”
“無妨,我們一言為定。”
“好!”趙大人拍案而起,“我們七天後再見。”
他一伸手方要送客,沈緋衣卻有阻止道,“時間確實不多了,我不能再趕著路出去破愛,這幾天恐怕要借大人的驛館一樣,七天之後,我必把殺人元凶交到大人手上。”
“好。”趙大人挑眉道,“我倒要看看你是怎麼辦案。”
他示意左右送田七小嚴鄒,可是田七一伸手把來人推了出去,道,“我是沈緋衣得隨從,哪有大人破案手下差役卻躲懶的道理。”
“閉嘴!”沈緋衣斷然喝他。
田七根本不吃這一套,反喝一聲,“你給我閉嘴,今天本少爺賣得是自己,和你沒關係!”
“可是你和我沒有賭約。”趙大人搖頭,“我這裏又不是衙門……”
“不就是打賭嘛?”田七不耐煩地截口道,“大不了我也和你打個賭,如果輸了,我也當你家奴。”
“哦,閣下大約是覺得當我趙某的家奴是件很容易得事。”趙大人笑,“可惜,我也不是誰都肯收得。”
“嶺南田家與蜀口唐門,你覺得哪家更厲害?”田七冷笑,“我知道蜀中唐門下有名弟子現在宮中任禦前侍衛,那人不過是個偏傳弟子,我卻是田家堂堂得七少爺,難道你家得門檻比官家還高?”
“不錯。”趙大人眼中又透出光來,“確實有點資格了。”
“還有我呢。”小嚴也跳出來,拍著胸脯,“我也要留下。”
“你?”趙大人真的笑了,邊笑邊擦眼淚,“他們都還算了,你一個笑縣鄉紳之子,身上的土腥氣還未洗掉呢,連我得坐騎都比你高貴。”
他一笑,旁邊的婢女也跟著笑,把小嚴躁得麵紅耳赤,幾乎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下去。
趙大人好不容易笑完了,忽的甩頭看牢小嚴,“也好,我雖不缺家奴,倒很缺幾個死士,咱們不妨也打個賭,你若輸了,就把這條命交給我。”
“我若是贏了呢?”小嚴目光炯炯回瞪他。
“你若贏了,我就放你走。”
“這算什麼賭約?不公平!”
“公平?若要想公平就別來找我打賭。”趙大人像是累了,懶洋洋的伸了伸腰,“別忘了,我要贏得人是沈緋衣,你們不過是陪客,還輪不到你們來同我談規矩。”
三個人被送到後院得一棟小樓裏,門前掛了一副絳色天紗盤銀線得簾子,用點翠銀蝴蝶鉤子高高吊起,底下鋪著五花絨毯,滿牆紫檀雕花書架上擱著大大小小得楠木匣子,想來是個書房。
小嚴一進門便找了章古錦斑斕得貴妃塌躺了,滿不在乎地道,“這地方還真不錯,真有些富貴相。”
田七跟在他後頭挑了張椅子坐下,打量四周,“不錯,到底是有錢人,一桌一椅都窮講究。”
兩個人拚命要裝出若無其的樣子,沈緋衣哪裏不知道他們得心思,冷冷得哼了一聲,“這次是你們自己找死,別算到我頭上來。”
“你說錯了,我才不會死呢,本少爺這次是賣身為奴。”田七伸手一拍小嚴肩頭,“你小子是不是吃飽了撐著了,幹什麼學人家賣命”沒聽過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咦,你以為賣命就不如賣身?君子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還覺得你沒出息呢。”小嚴反手摧他,“就怕到時候你真輸了,你連死都死不了。”
“死死死,你就不能說吉利得話?何苦長別人之氣滅自己的威風。”田七順手一掌。
小嚴扭頭躲過,“你有誌氣?和人打賭隻知道談輸不知道談贏,剛才你怎麼不記得問問若是贏了他會給你什麼好處?”
“哦,是耶、”田七這才醒了,摸了摸鼻子,“怪不得我總覺得自己好像有些吃虧,原來我忘記問他贏了會怎麼樣了。”
“笨蛋!”小嚴頓時挺起胸膛,“還是我聰明吧,我問了。”
“喂,你問不問都是一樣,人家並沒有許你什麼好處吧。”
“倒也是。”小嚴笑,“算了,原來咱們半斤八兩,全是一樣得蠢貨。”
田七氣到笑,跳起來真的打了他一拳,小嚴也不甘示弱,順手搭了他的手臂向下一扯,兩個人孩子似的,一坐一立,繞著貴妃塌打鬥起來。
沈緋衣被他們鬧得臉色發青,然而又漸漸轉紅,連眼光都染了層紅暈,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末了長歎一聲,“唉,你們知道什麼,對於這樁案子,我確實一份把握也沒有。”
“你真的一點頭緒也沒有?"小嚴怎麼也不肯相信,巴巴得盯住沈緋衣,眼神像小狗,“你再仔細想想,我賭的可是一條性命”
“誰讓你去賭的?”一提這個沈緋衣就沒好氣,“連事情都沒摸清楚就糊裏糊塗把命搭上去,你這是幫我還是再拖我後退?”
“算了算了,你也別嚇唬他。”田七出來打圓場,“我們不過是想幫你,賣身也好賣命也罷,先商量正事要緊。”
他湊到沈緋衣身邊,壓低了口氣,“乘著大家都在,你憑良心說句話,這次回來,是不是有線索再這裏?我知道你不是個隨便放棄得人,哪怕趙大人給你得期限隻剩下七個時辰,你也一定會再查案子,而不是上門認輸。”
沈緋衣看了他一眼,不說話。
“那就是有線索咯,難道連我們也不方便知道?”
“事情不是你們想象得那樣,”沈緋衣歎,“我知道得東西玄之又玄,隻怕未必能稱得上是什麼線索。”
“那到底是什麼?說出來,大家一齊幫你出謀劃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