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鎮華。”

“就他一個?”

“別問了,動身吧。把行李扛上,這段時間你回不了十二隊了。”秦嘉說道。

謝平到場部,天麻麻黑。

情況是這樣的:上海要來慰問團,場部組班子籌備接待工作。此事由政治處牽頭,籌備領導小組組長是政治處主任,陳助理員是領導小組副組長兼接待辦公室主任。這些,大家都沒意見。問題出在接待辦公室副主任的人選上。陳助理員宣布的是郎亞娟,大夥炸鍋了,大家覺得這副主任怎麼也得從謝平和秦嘉兩人裏出。郎亞娟是拾花能手,不簡單,這一點,大家佩服。但這次是接待上海親人,要能代表全場四千七百九十五個上海青年,去反映大家的意見、心願。郎亞娟一到農場就不理大夥,隻顧自己過“三關”。“你們要提拔她當什麼官,我們不管,也管不著。可是要由她代表我們接待上海來的親人,那我們就得提幾毛錢意見了。”大夥嚷嚷。準備找政委。攢足了勁兒,隻等謝平回來表態。還有件事:辦公室下設了三個組,一組管材料,二組管宣傳,三組管總務。一組組長由郎亞娟兼,二組組長秦嘉,最微妙的是三組的人事安排,組長計鎮華,副組長謝平。“這不是明擺的在難為人!”計鎮華叫道。

臨時奉調來場部的青年一律住禮堂後台左右兩側的化妝間,水泥地上鋪麥草。秦嘉、計鎮華在路口接著謝平,沒讓他到機關去,直接把他帶進禮堂,大約近三十個夥伴在禮堂裏等著他。

禮堂裏空空洞洞,回音很響,光線也很暗。舞台上尤其暗。空氣裏漂浮著過多的塵粒,讓人感到幹嗆。

謝平在路上悄悄問過秦嘉:“你什麼態度?大家不是也想推舉你當副主任嗎?”

“都在等你回來拿大主意。別往我這頭推。”秦嘉隻管朝前走,不肯多說。鼻尖凍得鐵青。

上了舞台,氣氛也還是有點沉悶。秦嘉到那幾個女生中間坐去了。鎮華到側幕條裏撿來兩塊紅磚,扔給謝平一塊。兩人墊著它,盤腿在台口臉衝著大夥坐了下來。

謝平笑道:“就等著我回來,到政委跟前,跟郎亞娟去爭那個副主任?”

有幾個人說:“隻要你表個態,政委,我們自會去找。”

謝平沉吟了一會兒,說:“我想不出這個‘副主任’究竟有多麼重要……”

“你說的!”又有幾個人七高八低地喊道,“她當了那個副主任,她就可以按她的意思向慰問團彙報了。”

“我過去一點不曉得彙報的厲害。嗬,現在才曉得,你可不能小看了它……現在我一看見有人朝隊部跑,心就怦怦跳……”有個女生在黑暗中悄悄跟誰說道。

“我說點反對意見。不過,你們別說我是得了那個操蛋的組長的烏紗帽,才說這個反對意見的。操!組長算個鳥!”鎮華紅紅臉說道。滿嘴“葷腥”。

“嗨,組長沒大小,氣死光棍佬!”有人笑謔道。

“計鎮華,你嘴裏放幹淨些。這裏不光你們這些臭光頭呢!”秦嘉惱惱地說道,“不學老職工好的,淨學這些!沒出息!”

男生們全笑了。

“好,改正。不說‘操’了……”鎮華臉又紅紅。男生們大笑起來,女生也笑了。

“別笑別笑。開會呢!”鎮華嚴肅了。“我看還是別去爭那個副主任,一、爭是爭不來的,爭也白爭。二、爭副主任,顯得我們這一幫官癮多大,讓領導對謝平印象更差。三、彙報怕啥?她彙報她的,我們彙報我們的。我不相信慰問團隻聽她一個,不聽咱四千。”

謝平聽了真是喜出望外:“鎮華,你口才還真行!我看應該讓你去當這個副主任。操!”

“謝平,你也不三不四!今天你們怎麼了?是不是都要拿草紙來擦擦你們的嘴?”秦嘉來真格的了。

大夥又笑了,但笑聲有控製得多了。

“我補充鎮華一點……”秦嘉把短發掖到耳廓後邊,一本正經地說,“我們還要正確對待郎亞娟。她有那麼壞嗎?我們不要太主觀,太形而上學。一個半月,天天拾一百斤棉花。我做不到,在座諸位仁兄,你們怎麼樣?不服氣去試試。這兒是農場,誰活兒幹得好,理應受尊重,我們得有這個觀念。我們跟她計較什麼?我們得支持她工作。說一千道一萬,她總還是我們中的一個嘛。我們都是自覺自願到這兒來的……”

“郎亞娟是謝平動員來的……”不知誰,故意補了這一句,又引起一番哄堂大笑。

“二毛!”謝平聽出是他一個街道裏的一個青年,便厲聲嗬斥。

“爭嘛不要去爭,意見嘛還是要去提兩毛錢的!”一個青年浪聲浪氣地冒一句。

“我看這個建議可以考慮。”秦嘉馬上表示附議,並伸直細長的脖梗,用很明亮的眼神光來回掃視大夥,征詢。

沒人反對。

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