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陳助理員通知謝平,叫他馬上到主任屋裏去一趟,有要緊事。謝平草草結束手頭的雜事,把各青年班確定要來聚會談情況的名單,分個男女,彙總個人數,告訴齊景芳,好讓她安排食宿,便去主任那屋。他原以為,隻是主任自己找他談事兒;進了屋,見陳助理員也在屋裏,就有些意外。再一會兒,協理員也來了。協理員是機關黨支部書記,也往火牆跟前一坐。謝平就覺得氣氛很沉重、很正板。

“又在忙什麼呢?小夥子。”主任頷首指指爐子邊上預先放好的一把椅子,笑道。爐蓋邊上還放著一杯事先沏得的茶(主任找人談話,都要預先給人準備好一杯茶)。 從預先放好椅子和沏好茶來看,這次談話是經過“籌備”的。

“今天,我們三個人找你談一次話。”主任微笑著解釋著,並且側過頭去,用征詢商量的口氣,問陳助理員,“這也是黨委的意思。我沒理解錯吧?”陳助理員捧著茶杯,隻是笑了笑,沒說是,也沒說不是。謝平的心怦怦地猛跳起來。三個人談?什麼事?協理員在捅爐子。他是個坐不住的人,五十來歲,從早到晚,忙忙叨叨。過一會兒,他又在打量主任這屋的窗框了,他覺得該通知基建隊派人來油油它了。為了證實這個判斷,他還探身去摳了摳窗框皮。

“聽反映,你要召集全場青年班的班長開會?”主任和藹地問道。

“開會?”謝平一時還沒轉過彎來,便反問道。

“你不是已經通知下去,要各青年班班長準備情況,向你彙報嗎?”陳助理員扶起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向謝平前傾著,探問,語調到這會兒,還是溫和的。

“向我彙報?誰說的?隻是一起鬥鬥情況,碰個頭,說聚會可以,但不是開會……”謝平解釋。

“不要摳字眼了。你們這些學生出身的小年輕,聚會和開會,死摳啥嘛!”協理員直爽。他使勁晃了晃窗框,掉下些膩子塊。

“跟各連指導員打招呼了嗎?”主任耐心地問。

“老同學見見麵,也要打招呼?”謝平嘴裏在辯解,心裏已經意識到問題嚴重了,他們斷定他在從事“非組織”活動!

“是見見麵嗎?”

“確實的。大家感到青年中有些情緒波動,想主動做點工作……”

“想主動做工作,這很好,但要事先打招呼。黨團工作,一直是陳助理員分工在抓。你跟他打了招呼嗎?你喝茶嘛。”主任指指那杯煮濃了的茶末。

“我想我們隻是碰碰頭……”謝平結巴了。

“你怎麼還轉不過彎來?”協理員火了,棉襖從他肩上掉了下來。

“這麼說,我們讓你打招呼,是錯了?”陳助理員問,“你已經到了農場,你以為你還是什麼中隊長、什麼街道團委副書記?你就可以不要接受農場組織的領導?你就可以不打招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把農場各級領導放在哪裏了?”

“照你這麼說,我是想謀反了?”謝平冒出一句,眼珠鼓老高。

“不要上火,不要上火。”主任忙把茶端到謝平手邊。

“我以後打招呼。”謝平忍住氣答道。

“這一次就可以不打招呼?”陳助理員“嗵”的一聲放下手裏的茶杯,臉色變紫了。

“這一次也應該打……”謝平咬著牙,低下頭。

“謝平,你剛才的態度是不好的,很不好的。年輕啊,年輕啊……”主任搖了搖頭,“今天是黨委讓我們來跟你談話。跟你一起工作的陳助理員,機關支部書記,還有我。這表明,黨委很重視你,也很重視這件事。希望你成熟些,再成熟些。你怎麼可以說,組織上認為你想謀反?你采取這樣一種對立情緒,怎麼能成為機關的好工作人員,黨委的好助手?你得好好端正自己的態度啊。”

謝平想哭。

“你回去再想想。想通了再來找我。”主任說。

“我想通了,我錯了,我應該打招呼的。”謝平說道。

“不要匆忙,思想轉變總有個過程。強扭的瓜不甜,這才是唯物辯證符合事物本來麵目的。你好好再想想。”陳助理員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