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證明了古代東方民族所謂山川之神乃是從前死去了的管領那山川的人,而並非山川本身。依胡先生所說祭山川之類是“崇拜自然界種種質力的迷信”,那便等於說儒家是泛神論者了。其實他們的信仰中毫無這種意味。胡先生所舉的第二點也可以歸入第三點的。

儒家鬼神觀念的真相弄明白了,我們現在可以轉回去討論道家了。上文我們已經說過道家的全部思想是從靈魂不死的觀念推衍出來的,以儒道二家對照了看,似乎儒家所謂死人不死,是形骸不死,道家則是靈魂不死。形骸不死,所以要厚葬,要長期甚至於永遠的祭祀。所謂“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之在,乃是物質的存在。惟怕其不能“如在”,所以要設屍,以保證那“如在”的最高度的真實性。這態度可算執著到萬分,實際到萬分,也平庸到萬分了。反之,道家相信形骸可死而靈魂不死,而靈魂又是一種非物質的存在,所以他對於喪葬祭祀處處與儒家立於相反的地位。《莊子·列禦寇篇》載有莊子自己反對厚葬的一段話,但陳義甚淺,無疑是出於莊子後學的手筆。倒是漢朝“學黃老之術”而主張“裸葬以反真”的楊王孫發了一篇理論,真能代表道家的觀念。

且夫死者終身之化,而物之歸者也。歸者得至,化者得變,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聲亡形,乃合道情。夫飾外以華眾,厚葬以鬲真,使歸者不得至,化者不得變,是使物各失其所也。且吾聞之:精神者天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離形,各歸其真,故謂之鬼,鬼之言歸也,其屍塊然獨處,豈有知哉?裹以幣帛,鬲以棺槨,支體絡束,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鬱為枯臘,千載之後,棺槨腐朽,乃得歸土,就其真宅,繇是言之,焉用久客?

這完全是形骸死去,靈魂永生的道理,靈魂既是一種“無形無聲”超自然的存在。自然也用不著祭祀的供養了。所以儒家的重視祭祀,又因祭祀而重視禮文,在道家看來,真是太可笑了。總之儒家是重形骸的,以為死後,生命還繼續存在於形骸,他們不承認脫離形骸後靈魂的獨立存在。道家是重視靈魂的,以為活時生命寓於形骸中,一旦形骸死去,靈魂便被解放出來,而得到這種絕對自由的存在,那才是真的生命。這對於靈魂的承認與否,便是產生儒道二家思想的兩個宗教的分水嶺。因此二派哲學思想中的宇宙論,人生論,或知識論,以至於政治思想等,無不隨著這宗教信仰上先天的差別背道而馳了。

作為儒道二家的前身的宗教信仰既經判明了,我們現在可以回到陰陽家與墨家了。陰陽家的學說本身是一種宇宙論,就其性質講,與儒家遠而與道家近,是一望而知的。至於他們那天人相應的理論,則與莊子返人於天之說極相似,所以盡可以假定陰陽家與道家是同出於一個原始的宗教的,司馬談論道家曰:

其為精也,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

這裏分明是以陰陽家思想為道家思想的主體或間架,而認儒墨名法等隻有補充修正的附加作用。這也許要受陰陽家影響之後的道家的看法。然即此也可見陰陽家與道家的血緣,本來極近,所以他們的結合特別容易。錢賓四先生曾說“墨氏之稱墨,由於薄葬”,我認為稱墨與薄葬的關係如何還難確定,薄葬為墨家思想的最基本的核心,卻是可能的,若謂“薄葬”之義生於“節用”,那未免把墨家看得太淺薄了。何況節用很多,墨子乃專在喪葬上大做文章,豈不可怪?我疑心節葬的理論是受了重靈魂輕形骸的傳統宗教思想的影響,把節葬與節用連起來講。不如把它和墨家重義輕生的態度看作一貫的發展,斤斤於“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的儒家,雖也講“殺身成仁”,但那究竟是出於不得已。墨家本有輕形骸的宗教傳統,所以他們蹈湯赴火的姿態是自然的,情緒是熱烈的,與儒家真不可同日而語。墨家在其功利主義上雖與儒家極近,但這也可說是墨子住在東方,接受了儒家的影響,在骨子裏墨與道要調和得多,宋鈃、尹文不明明是這兩派間的橋梁嗎?我疑心墨家也是與道家出於那古道教的。《莊子·天下篇》的作者把墨翟、禽滑厘也算作曾經聞過古之道術者,與宋鈃、尹文、彭蒙、田駢、慎到、關尹、老聃、莊周等一齊都算作知“本數”的,而認“鄒魯之士,搢紳先生”所談的隻是“末度”,《天下篇》的作者顯然認為墨家等都在道家的圈子裏,隻有儒家當除外。他又說“道術將為天下裂”,然則百家(對儒而言)本是從一個共同的道分裂出來的,這個未分裂以前的“道”是什麼?莫非就是所謂古道教吧!這古道教如果真正存在的話,我疑心它原是中國古代西方某民族的宗教,與那儒家所從導源的東方宗教比起來,這宗教實在超卓多了,偉大多了,美麗多了,姑無論它的流裔是如何沒出息!

(原載1941年1月13日昆明《中央日報》副刊《人文科學》第2期

1941年1月20日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