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除一部分尚未達到奴隸社會階段的原始民族外,全人類的曆史便是一部奴隸解放史。在我們的曆史上,最下層的離開貴族(奴隸領主)最遠的農業奴隸,大概最先被解放。次之是工商業奴隸。在古代自足式的社會裏,庶民的衣食器用都不必假手於人,所以在民間,工商是不成其為獨立職業的。隻養尊處優的貴族們,才需要並且能夠豢養一群工商奴隸,給他們製造精巧的器具,采辦珍奇的貨物。商處於市井,是在貴族都邑的城圈內的,工處於官府,簡直在貴族家裏了。這兩種奴隸被解放的時期的先後,便依他們所在地離開貴族的遠近而定,但比起農人來,可都晚得多了。
但解放得最晚的,還是那帖緊的圍繞著主人身邊,給主人充廝役,聽差遣,供玩弄,和當清客--總而言之,在內廷幫閑的奴隸集團。這其間所包括的人物,依後世的說法,便有最狎昵的姬妾倖臣,最卑賤的宮娥太監,較高等的樂工舞女和各色技藝人才,以及扈從遊宴的“文學侍從之臣”等等。論出身,他們有的本是貴族,或以本族人而獲罪,降為皂隸,或以異族人而喪師亡國,被俘為奴,或以出國為“質”,不能返國,而淪為臣妾,此外自然也有奴隸的子孫世襲為奴隸的。若就男性的講,因為本是貴族子弟,所以往往眉清目秀,舉止嫻雅,而知識水準也相當高。從此我們可以明白,像這樣的家內奴隸(包括孫先生所謂“文學弄臣”在內),身分雖低,本質卻不壞,職事雖為公卿大夫們所不齒,才智卻不必在他們之下。他們確乎是時代的犧牲者,當別的奴隸階層(農,工,商)早已獲得解放,他們這群狐狸,兔子,鸚鵡,山雞,和金魚,卻還在金絲籠和玻璃缸裏度著無愁的歲月,一來是主人需要他們的姿色和聰明,舍不下他們,二來是他們也需要主人的飼養和鑒賞,不願也不能舍棄主人。他們不幸和主人太帖近了,主人的恩澤淹滅了他們的記憶,他們失去自由太久了,便也失去了對自由的欲望。他們是被時代犧牲了,然而也被時代玉成了。玲瓏細致的職業,加以悠閑的歲月,深厚的傳統,給他們的天才以最理想的發育機會,於是奴隸製度的糞土中,便培養出文學藝術的花朵來了。沒有弄臣的屈原,哪有文學家的屈原?曆史原是在這樣的迂回過程中發展著,文化也是在這樣的迂回中成長的。
四
更重要的是奴隸製度不僅產生了文學藝術,還產生了“人”。本來上帝沒有創造過主人和奴隸,他隻創造了“人”,在血液中,屈原和懷王尤其沒有兩樣(他們同姓),隻是人為的製度,把他們安排成那可恥的關係。可是這裏“人定”並沒有“勝天”,反之,倒是人的罪孽助成了天的意誌。被讒,失寵和流落,誘導了屈原的反抗性,在出走和自沉中,我們看見了奴隸的脆弱,也看見了“人”的尊嚴。先天的屈原不是一個奴隸,後天的屈原也不完全是一個奴隸。他之不能完全不是一個奴隸,我們應該同情,(那是時代束縛了他。)他之能不完全是一個奴隸,我們尤其應該欽佩,(那是他在掙脫時代的束縛。)要了解屈原的人格,最好比較比較《離騷》和《九辯》。
伏(服)清白以死直兮,固前聖之所厚。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餘心之可懲?不量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
《九辯》裏何曾發過這樣的脾氣!尤其那兩篇的結尾--一邊是:
已矣哉!國無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既莫足與為美政兮,吾將從彭鹹之所居!
一邊是:
願皇天之厚德兮,還及君之無恙!
那堅強的決裂,和這“臨去秋波那一轉”,是多麼有諷刺性的對照!我同意孫先生從宋玉的身分裏看屈原的身分,但我不相信從宋玉的人格裏找尋到屈原的人格,因此我不同意孫先生的“以情推度”,說“若《高唐賦》、《神女賦》這類的作品屈原當也寫了不少”。
我也不十分同意孫先生隻稱許一個“天質忠良”、“心地純正”和“忠款與熱情”的屈原。這些也許都是實情,但我覺得屈原最突出的品性,無寧是孤高與激烈。這正是從《卜居》、《漁父》的作者到西漢人對屈原的認識。到東漢,班固的批評還是“露才揚己,怨懟沉江”和什麼“不合經義”,這裏語氣雖有些不滿,認識依然是正確的。大概從王逸替他和儒家的經術拉攏,這才有了一個純粹的“忠君愛國”的屈原,再經過宋人的吹噓,到今天,居然成了牢不可破的觀念。可是這中間,我記得,至少還有兩個人了解屈原,一個是那教人“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的王孝伯,一個是在《通鑒》裏連屈原的名字都不屑一提的司馬光,前者一個同情的名士,後者一個敵意的腐儒,都不失為屈原的知己,一個孤高激烈的奴隸,決不是一個好的奴隸,所以名士愛他,腐儒恨他。可是一個不好的奴隸,正是一個好的“人”。我在孫先生的第二篇文章裏領教過他的“火氣”哲學,十分欽佩。如今孫先生察覺了屈原的“脂粉氣”而沒有察覺他的“火氣”,這對屈原是不大公平的。
五
孫先生承認“陪著楚王玩耍或歌舞的人物,有時要詼笑嫚戲,有時也要出入宮廷,傳達命令”。既然常傳達命令,則日子久了,幹預政治,是必然之勢。既有機會幹預政治,就可能對政治發生真實的興趣。“天質忠良”、“心地純正”的屈原,為什麼對當時的政治,不是真心想“竭忠盡智”呢?孫先生說屈原的“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與孔孟之稱道古帝王不同,“他的著重點都隻在懷王對他寵信不終,而聽信讒言,疏遠了他這一種為自己身上的打算上”。我隻知道聖人也是“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的,為什麼孔孟的稱道古帝王是完全為別人打算,屈原的稱道就完全為自己呢?並且什麼古代聖主賢臣,風雲際會,打得火熱的那一套,也不過是當時的老生常談而已,除老莊外,先秦諸子哪一家不會講?何隻孔孟?
孫先生大概認定弄臣隻是弄臣,其餘一切,尤其國家大事,便與他們無幹,所以不相信《史記》裏那些關於屈原政治生活的記載。《史記·屈原傳》未必全部可靠,正如《史記》的其它部分一樣,但那不能不說是“事出有因”。孫先生說它沒有“史源”,許是對的。但說是“史源”便可靠,是“傳說”便全無價值,卻不盡然。依我看來,倒是官方或半官方式的“史源”可靠的少,而民間道聽途說式的“傳說”,十有八九是真話。你不能專從字麵上讀曆史,《史記·屈原傳》盡管是一筆糊塗賬,可是往往是最糊塗的賬中泄露了最高度的真實。從來“內廷”和“外廷”的界限就分不清楚,屈原是個文學弄臣,並不妨礙他是個政治家。從“贅婿”出身的淳於髡,不正是個“滑稽多辯”的文學弄臣嗎?如果孫先生不又抹煞“傳說”的話,淳於髡不也曾帶著“黃金千鎰,白璧十雙,車馬百駟”為齊使趙,而得到成功嗎?因此,我們又明白了,“滑稽多辯”是弄臣必需的條件,也是使臣必需的條件,正如作為辭賦起源的辭令,也就是那人臣們“使於四方”用以“專對”的辭令,“登高能賦”是古代“為大夫”的資格,也合了後世為弄臣,為使臣的資格,弄臣與使臣,職務雖然兩樣,人物往往不妨隻有一個,也許正因屈原是一個“博聞強誌……嫻於辭令”的漂亮弄臣,才符合了那“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的漂亮外交家的資格。戰國時代本不是一個在傳統意義下講資格,講地位的時代,而是一個一切價值在重新估定的時代,那年頭誰有活動的能力,便不愁沒有活動的機會。講到身分,蘇秦、張儀也夠卑賤的,然而不妨礙他們致身卿相,然則在另一屬性上身分也是卑賤的屈原,何以不能做三閭大夫和左徒呢?在屈原看來,從來倒是“肉食者鄙”,而你看,奴隸群中卻不斷的站起了輝煌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