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境 第一章(2 / 3)

“我就不信你三十好幾的人,當真沒挨過我們女人的邊。人都說越是文乎的男人,越邪乎。又不比我們女人,留著貞,守著節,像煞一回事似的。我就不信。”

這一天,司令又出去吃花酒。當時下關那地方,新紅了一個妓女,叫劉小紅。年紀不過是十六七歲,老南京人,卻能說一口清圓流利的蘇州話,還喜歡騎著小馬駒,在獅子山下馳騁往來,一時聲名大震。司令慕名去訪,差一點把那份幹公務的心思貼了進去。沈姨太也不管他什麼牛小紅、馬小紅,司令不在家,她便是在家的司令。上午在張二胡房裏泡了幾個小時,聽了會二胡,又捉住了說了會話,臨走關照張二胡下午到她房間喝茶。姨太太房裏的茶,都是上好的雨前茶。到下午張二胡急巴巴地跑去,茶未沏好,小桌上卻擺好了酒,幾碟淡雅清口的冷菜,一盤紅燒的大蹄膀,中間那根骨頭豎在那,像尊炮一樣。張二胡也不客氣,上茶喝茶,上酒喝酒,坐不多時,不住地往茅房跑。幾碟冷菜完了,便一門心思專攻那隻蹄膀,滿手厚厚的油膩,都塗在沈姨太的繡花手絹上。沈姨太也不心痛,滿心喜歡,專揀知心的話問他:“你娘既然就你這一個兒子,幹嗎不盡早地弄了媳婦回來?真正怪事!”

張二胡隻會尷尬地笑,心裏已繞不清自己今天是上了幾回廁所。

“準是你家裏已經有了現成的媳婦,你不肯老老實實地說罷了。”沈姨太見張二胡一個勁地傻發誓,笑得更甜。

“沈姨太,”張二胡把啃盡的肉骨頭,隨手扔在盤子裏,“當”的一聲,嚇了自己一跳,也嚇了沈姨太一跳,“我哪敢騙你沈姨太,真正天知道,改日你到我家裏一看就行。沈姨太,你不信?”

沈姨太說:“我不要聽你一口一個沈姨太的。我要你叫我三姐,叫,這就叫。”

張二胡心頭亂跳,頭也暈了,眼也花了,才明白今天酒喝得多了。沈姨太撩起瘦瘦的袖管,露出一大截藕段般的胳膊,用細長的指甲尖尖,輕輕地搔著癢。張二胡偷看在眼裏,自己的手指也仿佛是壓在二胡的弦上,不知不覺地動起來。沈姨太搔了一會兒癢,蛾眉一擰,嗔怒道:“我要你叫,為何不叫?”張二胡說:“我又不是司令,這三姐長三姐短的,怎麼敢?”

沈姨太悠悠地反問道:“怎麼敢?”臉忽然紅了,兩手指猛地捏住張二胡的長衫,一雙眼睛釘在他的眼睛上,“你倒是叫還是不叫?”

張二胡涼了半截,慌忙說:“沈——你身上這股香,真是好聞——”

沈姨太捏住長衫的手猛一甩,差點把張二胡帶個跟頭,一張紅臉已經白了,恨恨地說:“什麼香不香,老娘最見不得你們這副酸相。”張二胡唬得五色六神沒了主見,心裏更是七上八下,慌亂中記起許久沒去茅房,趁機站起來告辭,順手抓住二胡,訕訕地走了。沈姨太臉上另一種表情,眉間打著結,嘴角一絲冷笑,也不送他。

大凡帶兵的武將,八九都知道擁兵自重,這位英雄出身的司令卻不十分明白。他骨子裏本是個俠客,隻懂得單槍匹馬地蠻來,用兵用將不是他的本行。因為生來看不起別人,因此從來也不記著籠絡別人。他不知道自己帶的是現成的軍隊,這些軍隊最大的特點,就是誰有錢便為誰賣命。辛亥革命,革命黨人得了勢,這些軍人就倒向革命黨。誰有錢,誰有勢,這些軍人就擁誰做司令,誰做司令都無所謂。司令隻是商會的一塊招牌,隻是廟裏的一尊菩薩,真正當家做主的,是那些抱成團的職業軍官。這位司令枉做了一世英雄,不知道伴軍如伴虎的道理,更不知道,民國初年的曆史,淘汰了多少像他這般的英雄。

到了南軍北軍重新開戰之際,這位司令才發現自己治下的軍隊難侍候。他平時眼裏沒有手下的大大小小的軍官,到了關鍵時刻,這些大大小小的軍官,眼裏也沒有他這個司令。北軍錢多兵多,來勢凶猛,袁世凱又用大大小小的官銜,許諾了大大小小的將領。領兵的急先鋒,是當年南京光複時,被革命軍攆走的江南提督兼欽差江防大臣張勳張大帥。張大帥的名聲並不好,打仗卻不賴。這戰事起先還隻是在徐州,轉眼間過了蚌埠,直逼南京。

南京這地方兵家必爭。地方上的商紳最怕戰事,兵來,要餉;兵走,要餉;新的兵來,還是要餉。眼見著南軍每況愈下,隻差樹倒猢猻散的份兒,有心省下一筆款子來,留著北軍來時可以敷衍。這司令籌不到款,調不成兵遣不動將。那些商紳也都躲著不見,派兵去硬抓了幾個來,除了哭窮,還是哭窮。軍情火急,司令一天發三通火,罵無數次娘,沒錢還是沒錢。又風聞北軍已派人來運動倒戈,自己隊伍裏多北方佬,瓜瓜葛葛的多得不行,若是硬逼著開拔,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叫人不得不防。急得都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可急來急去,沒辦法仍然沒辦法,恨不能扔了隊伍不管,一個人去打仗。

最讓人難堪的是青樓的妓女也變了味兒。這司令滿腹心事,一肚子兒女心腸,急巴巴地想找劉小紅訴一訴。偏偏這個劉小紅,今天頭痛,明天肚子疼,天天煞風景。思前想後,他下決心要和劉小紅斷,發誓以後再也不和這號人往來,於是心思又回到了自己姨太太身上。這天辦完了公務,把那些火燒火燎的電報稿置之不顧,司令想到久已不和二姨太親熱,便往沈姨太的房間去。沈姨太住在司令部的西北角上。穿過一小月門,有個獨立的院落,這地方是往日尼姑庵中最雅靜的所在,除了給方丈住,有時也接待極有錢的香客。司令進了月門,迎麵一陣清風吹來,說不出的涼爽。正是南京的酷暑,累了一天的疲勞,還有火急的軍情,仿佛隨著風煙消雲散,司令的興致陡然好起來,悄悄吩咐貼身的衛兵去叫張二胡。明月高照,透過院內一株尚未開花的桂枝芽,斑駁陸離的月影都映在矮矮的粉牆上。沈姨太的房裏似明似暗地點著一張燈。她的貼身丫頭環兒,正坐在桂樹下一張石凳上打瞌睡,粉頸低垂,露出一大塊白白的肉來,環兒不過十三四歲,一舉一動都有了大姑娘的味道。司令在環兒身邊站了一會兒,有心伸出手去,在她那雪白的粉頸上摸一摸,腳步卻向沈姨太的房間邁過去。沈姨太的房間忽然亮了盞大燈,極亮的燈光穿過窗簾射出來,滿院的月色暗了不少。隱隱地隻覺著窗戶裏有個什麼,疑惑之間,司令已推開了紗門,又進了二道門,一眼看見手下的一個副官正對著試衣鏡,慢吞吞地係著皮帶。這個副官姓何,一臉的白麻子,也從鏡子裏看到司令來了,嚇得魂飛魄散,不知是把臉掉過來好,還是不掉過來好。司令一時有墜入夢中的感覺,側過頭去,見他那位二姨太,哆哆嗦嗦地抱著一團衣服,坐在床角落裏,赤裸裸的大腿沒地方可以藏。

司令就手掏槍,槍沒帶,瞥見牆上掛著一把他送給二姨太的日本指揮刀,便奔過去去取。那姓何的副官見了,連忙追過來奪,嘴裏不住聲的“司令饒命,司令饒命”。他的力氣比司令大,司令奪了半天,拿不到指揮刀,從副官的皮帶上搶過手槍,照著他劈頭蓋臉就打。偏偏那子彈沒有上膛,急著要頂火,那副官又上來奪,臨了,槍反被他抓了去。

這時候,張二胡聽說司令請他,拎了把二胡進來,看見司令和一個人扭在一起,又一眼看見縮在床上的沈姨太白晃晃的大腿。何副官見有人來了,也不看是誰,一手抓著槍,跪下來搗蒜似的磕頭,“司令饒命,司令饒命啊”地喊得慘得不得了。其他人聞聲趕來,擠了半房間人,沈姨太恨不能挖個地洞鑽鑽,臊得想死不想活。睡在隔壁的寶貝兒子也醒了,哇哇地哭。

那何副官是一位姓高的參謀的把兄弟,高參謀城府極深,恰恰是那夥抱成團的職業軍官們心目中的頭頭。這幾天軍情如火,高參謀正住在司令部裏,此刻出了件這麼不光彩的事,也顧不上把兄弟的情麵,大喝一聲,要把何副官拖出去槍斃。何副官聽了,跪在司令麵前,“饒命、饒命”地喊得更急。那些軍官也跪下來一長串,紛紛為何副官求情。高參謀執著不肯答應,臉氣得發青,說就算是司令可以開恩,他也不能饒了這個不長進的東西。嘴上說著,趁拉住他的兩軍官不注意,跑過去飛起一腿,踢得何副官痛得在地上亂滾。

司令恨不能燒鍋開水,煮熟了這個何副官。無奈軍官們跪在地上,一個個都不肯起來,眼淚鼻涕地一大把。那個跳著腳要槍斃何副官的高參謀,這會也讓兩個身強力壯的軍官按住了,不得動彈,隻能祖宗八代地海罵。一位往日裏待司令情分不錯的軍官,怕再僵下去生出什麼是非,站出來打圓場,說該把何副官交給軍法處。高參謀第一個高聲反對,然而那些軍官們卻如同大赦般地站起來,隻等著司令的一句話。這司令再不識時務,也知大勢所趨,隻好揮手說了聲“押下去”,恨得牙咬得斷鋼鐵。早有兩個小軍官跳了出來,也不知哪兒弄來了一條繩,把個何副官結結實實地一個五花大綁,前呼後擁地押了下去。司令的滿腔怒火,隻好用到他那位二姨太身上,躥上去一記響亮的耳光,跳上床又踹了一腳。沈姨太東捂西摸,又要顧著害羞的地方。眾軍官傻站在旁邊看,也不敢上來勸。張二胡是第一次看見沒穿衣服的女人,心裏有多少種說不出的滋味。

司令於是想到要沈姨太穿衣服。這沈姨太也是個厲害角色,想自己反正醜已出了,人也丟了,穿上衣服,隻有打得更凶。因此一手搶過件衣服來,也不穿,另一隻手虛著,防備司令再打她。那些軍官見了,打了個手勢,極識相地退了出去。張二胡跟在後麵,臨出門,又忍不住回過頭來看幾眼。

這一夜,司令氣得不能睡覺,發誓第二天要把何副官斃了。

天亮時迷迷糊糊地剛想睡,一群軍官又吵著要見他。

原來張勳的兵已攻下了天堡城。這天堡城是南京的屏障,天堡城既失,南京危及在旦夕。南軍在各個戰場先後失利,討袁的英雄一個個已被袁世凱下令通緝。南京的隊伍雖然還在革命黨的控製中,但是那些職業軍官,有的準備作鳥獸散,有的準備鼓噪嘩變,沒一個用心是好的。這司令曾派一個團去協助鎮守天堡城,沒想到這個團偷偷地投降了張勳,倒成了辮子軍攻打天堡城的內應。留在司令身邊的這些軍官,也不說如何討伐,如何守城,卻聯合起來逼著司令立即拿個主意。這司令從床上睡眼惺忪地爬起來,麵對著一群心懷叵測的軍官,也不心慌。事到臨頭,火燒到了眉毛,反而把這司令的俠客脾氣引犯了。真是愈關鍵,愈顯出了英雄本色。他拍了拍胸脯,答應中午前給一個準定的答複。那些軍官並不相信,然而他們自己也沒有準定的主意。司令畢竟是司令,司令姑妄言之,他們隻好姑妄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