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境 第二章(3 / 3)

狀元境的三霸是扳手腕扳出來的。城南多少爿馬車行,就數狀元境這家的馬夫最強悍,最能打架。難得的是這些英雄從來不內訌,因此隻能靠扳手腕來決勝負。狀元境的老大號稱方圓十裏無敵手,而且賭運向來很好。誰想到今天坐南向北,總是小贏大輸,身上的錢不夠賭,借的錢也輸光。悻悻地站起來,見三姐立在身後,禁不住光火:“我說見他媽的大頭鬼,原來後麵有這麼一個母的,能不晦氣?”說著,外邊有人叫車,送客去下關,老大抄起馬鞭,罵罵咧咧地走出去。直說今天倒黴,車還未出,倒把車錢先輸了。

大家都注意到了三姐,一邊繼續賭,一邊拿眼睛噬她。三姐依舊興致勃勃地看,老三依舊一旁做不完的輕骨頭相。臨了,老三說:“光是看有什麼勁,你沒錢,老子借給你上台子。喂,你想不想玩?”三姐又白了他一眼,見那幫人都看她,上前搶過兩粒骰子,說:“玩就玩,我來坐莊。你們下賭注好了。”眾人說,不是玩的事,你倒是有錢沒錢。三姐眼睛一亮,說:“有。”眾人又叫她拿出來,三姐便說身上沒帶,眾人說:“那不行,那不行,說不是玩的事,你還是當玩的事。”老三說:“你們怎麼這麼不上路子,撐死了一塊大洋來去,這漂漂亮亮的大美人,當真會少你們一個子兒。”眾人還是搖頭。

三姐把骰子換了個手,把手腕抵在腰眼裏,用勁抹下一隻玉鐲子,桌上輕輕一放,問這算不算錢。眾人見了好笑,偏偏兩個骰子都在三姐手上。裘皮說:“好,來就來,不過哪有一上來就坐莊的道理,再一個,你這手鐲值多少錢?”三姐也不睬他,抱著兩個手搖骰子,催眾人趕快下注。眾人剛下好注,三姐說:“看好了,來個好的。”裘皮忙不迭地叫,“哪有莊家先擲的道理?”伸手去按三姐的手,三姐手一揮,嘴上說:“先後還不是一個道理。”已把骰子擲出去,剛上手就是一副天牌。老三看了叫好,說這牌擲得簡直比人還漂亮,一邊幫著三姐催眾人擲骰子,“什麼先擲後擲的,還不是一回事,你們幾個男的,難道想賺人家一個女的不成?快擲了算!”裘皮正色道:“規矩就是規矩,哪能隨便改。就是擲了雜七雜八,也不算。”

三姐一副看不入眼的樣子,卷了卷袖子說:“不算就不算,沒見過這麼不爽快的人,快請吧,別叫我說出不好聽的來。”眾人擲了骰子,三姐伸出兩根水蔥似的手指,把骰子撿在手掌上,又捂上,慢悠悠地光晃。老三隻是個看客,三姐晃得越長,越覺得有趣。幾個下了賭注的,急於要知道結局,歪著頭,仰著脖子,又不得不做出不在乎的樣子。三姐晃了一會兒,笑著對眾人看看,把個小拇指蹺得多高的,拎起一隻骰子擲出去,再擲另一隻,恰巧又是兩個六。裘皮大叫:“真邪門,又是天牌。”帶頭把麵前的銅子推出去。

三姐興衝衝地要連著坐莊,眾人不依。三姐說:“既是贏了,憑什麼不讓我連莊,以為我不懂門道,是不是?”眾人沒法,隻好讓她繼續坐莊。來來去去,三姐麵前竟然堆起一小堆碎錢。看看天色近晚,便站起來,把那手鐲拿過來套在手腕上,又在錢堆上抓了一大把,笑道:“這錢,老娘拿去買瓜子吃。這錢,你們給我留著,趕明兒再來賭,就是本錢。”說著,一陣笑聲,人已經出了門。

張二胡知道三姐有了賭癮,三姐的賭運已經今非昔比。明知道說了沒有用,明知道說了要挨罵,張二胡忍不住還是說了幾句,勸三姐往後不要去賭。三姐說:“我正輸了錢,滿心的不痛快,你少來惹我。賭,怎麼了?三姐我高興!贏了,我買瓜子吃,輸了,也不要你掏腰包。贏啊輸的都是我的錢,幹你什麼事?”張二胡低首下心地聽著,剛想插嘴,三姐眼白對著他,說:“幹嗎非來惹我,是不是叫我說了不好聽的,你高興?都告訴你了,今天我輸了錢,心裏不痛快。”張二胡說:“你既然不痛快,我拉兩段給你解解悶?”見三姐眉頭皺了,忙岔開說:“輸了輸了,能有幾個錢,氣壞了身體,也不值得。”

三姐冷笑道:“話倒是人話,就是從你嘴裏吐出來,全不像了。幾個錢?也不要盡揀著現成好聽的說,就算你像個大爺,是個有能耐的,怎不弄幾個小錢來讓我賭賭。虧你說得出,幾個小錢,你喝茶也是幾個小錢,就是老娘贏來的。怎麼,你怕我輸了你的茶錢?”

張二胡不樂意地說:“我哪是這意思。讓你不生氣,你還生氣了。”

三姐說:“我生氣,原是你招的。”

張二胡想了想,不想說,還是說了:“人家都說趕馬車的野得很,也不講道理,你何苦和他們、和他們在一起。”

三姐又是冷笑,“在一起怎麼了,他們是野,是不講道理,你若是怕他們吊我膀子,吃我豆腐,隻管和我一起去,要不,就縮起你那烏龜頭,我不要看。”

三姐因為常常在馬車行裏擲骰子,不僅和一班大大小小的馬夫混熟,狀元境的老少也都知道她的好賭名聲。三姐隻要銜著瓜子往西走,便吃準是上賭場。下了賭場回來,一望那臉上的表情,又知道了她的輸贏。

狀元境的馬車行,是一個姓徐的鹽販子發了財開的。他自己花錢活動了個官銜,便把手下亂七八糟的鋪子交給嘍囉去管。裘皮是車行的管賬,當年馬馬虎虎,也算條好漢,一條腿就是做好漢時被打瘸的。老三雖然是馬車夫中的花花太歲,有時也向裘皮討教,把他當做尋花問柳的前輩。“裘皮,你也算個過來人,你說,這女人到底是什麼路數?”他因為剛被三姐碰了一鼻子灰。裘皮說:“什麼路數,我料定她好不了,要不,能在我們中間混。”老三說:“也不知道她轉什麼念頭,你熱她就冷,你冷她就熱。你沒見著昨天她和我那副親熱相。”裘皮說:“難道你還當真,這樣女人的親熱算什麼,她和我還有一手呢!”老三聽了發笑,說:“你他媽六十歲都往外數的人了。”裘皮也笑:“六十歲怎麼,你指望我們人老了,什麼都不如你們?”老三還是笑,兩眼瞟著裘皮蹺在那裏的瘸腿。

車行的生意忽然好起來。天天有人死,天天有人家娶親。生意好,馬夫們的賭勁小了,白天湊不出桌來。於是三姐晚上去賭。裘皮住車行,再有三五個沒有老婆的,或者有了老婆不想在老婆身上下工夫的,圍在一起便是一桌。三姐天天回去晚,關照張二胡等門。張二胡貪睡,等著等著,不巧便睡著了。三姐回去,一片聲的打門,打開門,口咬牙撕一頓罵,發狠說,下次若再把她關在門外,當真找野漢子睡覺去。張二胡心裏明白是老娘作對,把留門又偷偷地閂上,卻不敢對三姐講,講了又是大吵。如此這般地連續了幾次。既怕再聽見三姐的叫罵,又怕她真的出去胡來,更知道他娘總是偷偷閂門,因此索性搬了張椅子,天天坐在門口等。這天晚上活該有事,三姐遲遲不回,張二胡坐在那裏,迷迷糊糊已經困了一覺,又迷迷糊糊地發現他娘不知什麼時候到了自己麵前。他娘說:“傻兒子,在這傻等幹什麼,把門留著不行?”張二胡說要再等一會兒。他娘又說:“你去睡吧,我不閂門。”張二胡聽了,睡意矇矓地回房間睡覺。睡了一會兒,不放心,又悄悄出來看,那門果然沒閂,再悄悄地回房間,蓋上被子呼呼大睡,不一會兒夢見三姐已經回來,正懶懶的脫衣服,雪白的手臂在不明不暗的空間揮著。

三姐從車行回來,也有些困了,到了大門口,正聽見裏麵輕輕地閂門,連忙上去推。越推,裏麵閂門的聲音越急。三姐說:“我回來了,你閂什麼門?”裏麵沒有回聲,三姐知道是婆婆,又說:“深更半夜的,你把我關在外麵,什麼居心?”婆婆在裏麵說:“張家沒有半夜三更不歸的女人。”三姐火了,說:“老婊子,開不開門?”婆婆說:“開,你等著,小婊子!”一陣腳步聲人走了。三姐恨得拿門出氣,手掌敲痛了,張二胡也給咒死了,門還是不開。心一橫,掉頭又往車行走去。車行裏還有三五個人,三姐進去,大聲說:“我沒家可回,你們,誰有地方讓我睡覺?”眾人聽了嚇一跳,見三姐抱著手,用眼白對他們,有老婆的,趕忙不迭地想到自己老婆,沒老婆的腦子裏一下子閃過許多念頭,不約而同地心跳有些失常。三姐看沒人敢開口,冷笑說:“怎麼都他媽啞了?裘皮,今天我就睡你這兒。”說著,拔腳往裘皮房裏走。眾人的耳朵也到了裘皮房裏,聽著亂七八糟的聲音亂響,然後一切歸於安靜,不由得重歎一口氣,有羨慕的,有後悔的,也有不知所以的。

裘皮這晚上又是贏家,起身說:“時間不早了,明天再來。”其他人說:“你急什麼,難道怕三姐跑了。看你急得那樣子?我們不睬他,他不來,我們來。”裘皮沒辦法,隻好看他們擲骰子。好不容易那幾個人說笑著走了,裘皮巴巴地跟著去閂門,又巴巴地往自己房裏去。門已被三姐從裏麵閂住,裘皮隻好敲門。三姐剛睡著,嚇一跳,坐起來厲聲問:“裘皮,你想幹什麼?”裘皮涎著臉說:“我不能不睡覺,你把門閂了,怎麼進來?”三姐說:“見你媽鬼,老不死的,你還想進來和我睡呀?”裘皮說:“原是你送上門的。”三姐在裏麵罵道:“你怎麼不跟你媽睡覺去?我真不好罵你了。”

裘皮說:“你既然來了,想清想白也沒用,你說狀元境明天哪個會不曉得?別看我老了,我懂得多,保證不讓你吃虧。”

三姐說:“媽的,你再囉嗦,我明天非當眾扇你耳光。我清也好,白也好,你他媽別操心。老娘清自然清,濁自然濁。癩蛤蟆一個,也想吃天鵝肉。”

裘皮笑著說:“我當然是癩蛤蟆,你當然是天鵝,偏偏我這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怎麼辦?”三姐冷笑一聲:“我不讓你吃,你怎麼辦?”裘皮沒辦法,服軟說:“那也不能讓我在外麵站一夜,給條被子行不行?”三姐說:“我早扔外頭了,你拿就是了。”裘皮沒想到臨了是這個結局,又奈何三姐不得,抱了被子,獨自找板凳去睡覺。睡睡,又睡不著,偷偷地爬起來,摸了把菜刀,去撥三姐的門閂。心慌意亂地剛有些眉目,三姐醒了,跳下床來說:“裘皮,我和你挑明了,老娘身上帶著刀子,你身上血多,想放掉一些,隻管進來。”裘皮一聽這話,不死的心全死了。

三姐在車行裏住開了頭,從家裏取了大紅緞麵的被子,動不動便住在那兒。裘皮連碰了幾回壁,好比黃鼠狼拖著雞毛撣,小花狗咬到了豬尿泡,白白地歡喜一場。眾人隻當他撿了便宜,當麵都拿他取笑,有人逼著做東,有人趁機借錢不還。老三背著人罵他老狗日,恨他交桃花運。裘皮說,碰到這樣的母夜叉,隻能交梅花運,又訴了一通苦。老三不信三姐當真有刀,又笑裘皮到底老不中用。他看準了時機,灌了幾碗酒,一腳踢開閂住的門,衝進去便找三姐的兩隻手。

張二胡不愁吃,不愁穿。他從來沒有過錢,因此不知道錢的用處。自從有了三姐,老用她的錢,老挨她的罵,加上聽書時,老聽著大丈夫誌在四方這句話,不免動了發財的念頭。那時的茶館常有人在裏麵接洽生意,談各類行情,大把錢來去,像流水一樣。回去說給三姐聽,也想去做生意,三姐聽了,也不慫恿,也不阻攔,隻是笑。張二胡不相信三姐和老三早已打得火熱,他不願相信真有這樣的事。天下什麼樣的事都可能,因此什麼樣的事也都不可能。這天晚上三姐又不回來,張二胡想了想老實不客氣地去請。他是第一次去車行,遠遠地看見燈亮,心裏體會不出的滋味。一幫人正圍在燈下賭,三姐捋起袖子擲骰子。大家見有人來,有認識的笑著說:“快喊老三,打架的來了。”老三不好賭,早早睡了,被窩裏甜甜地等著三姐,聽見了慌忙爬起來,拎著褲衩剛站在地上,聽見外麵三姐的聲音:“你來幹什麼?”張二胡的聲音:“接你回去。”接下來是起哄的聲音,有人問他為什麼單單今天來接三姐,有人問他是不是在家睡不著,想老婆了。又是三姐阻止的聲音,“你們不要見他老實,就欺負他。”又是起哄的聲音:“我們欺負他?天地良心!狀元境誰不知道二胡兄弟的厚道,欺負他,嘿嘿嘿。老三,你出來。”老三在裏麵應著:“出來就出來,”衣服也沒穿,褲帶束束緊,踩著鞋後幫,懶懶地出來問道,“誰找我打架,誰?”兩眼毫不在乎地看著張二胡,故作傲慢地說:“你?”張二胡也不理他,執意要三姐回去,像是離不了娘的孩子。眾人大笑。三姐說:“你跑這來丟什麼醜,偏不回去。”他聽了,還是勸。眾人還是笑。

老三把膀子一抱,有心鼓起一塊塊的肌肉,對三姐說:“還守著這麼個活王八幹什麼,倒不如跟了我,給我做老婆。”三姐在地上吐了口唾沫,一臉鄙視的樣子:“就你能,算是會說話是不是?”旁人打趣說:“老三,難道你不怕做王八?”老三笑著說:“我,我的女人誰敢碰根毛,媽的。”說著,用眼神提醒眾人看張二胡。張二胡隻當什麼話都沒聽見,耷拉著腦袋,像一把上了鏽的鐵鎖似的,死咬住一個理,就是要三姐回去。三姐看不慣他的窩囊,又不忍看他被人糟蹋,便陪著他默默地回去。眾人追在後麵又是一陣大笑。老三喊道:“媽的,你去了,老子怎麼辦?”說著,就在街麵上,衝著牆根帶頭撒尿,嘴裏還在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