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有片大草地 第十六章 隕落
太陽每天都在升起,日子也就這麼一天天地過著,羅傑也依然迎接著每天的懲罰,他顯得很疲憊。吳薇在煩躁和不安當中過著每一天,一天天地在憔悴,到該來月事的日子了,可是沒有來。在這種巨大的心理煎熬中,她等來了和去年八月陸小燕同樣的感覺,她徹底崩潰了,她知道她的死期到了,她毅然地作出了最後的選擇。
呂淑芳的病情有所好轉,但非常緩慢,通過爸爸的關係,又給呂淑芳找了幾個神經科的專家。看了她的病情,專家們也都束手無策。也看了看中醫,吃了不少的中藥,也是效果甚微。幾個專家的分析是:這種病恢複到如此,已屬奇跡,病情基本穩定,再壞也到不了哪去,再好也好不到哪去,就盼著有更大的奇跡發生吧。
呂淑芳的奇跡還沒有發生,可是一個震撼羅傑心靈的事情來了。
羅傑早上起來買回了早點,剛放到桌上,吳軍發瘋一樣地衝進屋,滿臉淚水地哭著說:“羅傑哥,我姐出事了。”
羅傑嚇了一跳,忙問:“你姐怎麼了?”
“我姐……她……她……”
“她怎麼了?”
“她……她自殺了。”
羅傑的頭嗡的就大了,腿一軟跪在地上,問:“你說什麼……真的嗎?”
吳軍泣不成聲地點點頭。
“在哪?她在哪?快……”羅傑大喊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衝出屋,在樓下碰到抱著孩子的羅珊,見他和吳軍慌慌張張的就問:“怎麼了?”
“姐,幫我看著呂淑芳……”說完撒腿就往醫院跑。
跑到醫院,看到吳薇的父親在鄰居的攙扶下,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痛哭。羅傑的腦子裏一片空白,木然地走進病房,看到病床上躺著的人,蓋著白單子。他慢慢走過去,用顫抖的手掀起單子的一角,看到他的愛人吳薇閉著眼,安詳地躺在那裏。他眼前金星四濺,他覺得呼吸困難。叫了一聲“三姐”,一陣劇烈的咳嗽就覺得嗓子眼發甜,一大口鮮血吐了出來,他倒在了吳薇的遺體上。
……
羅傑慢慢地睜開眼,看到羅珊一雙哭腫的眼睛,一張嘴又是一口鮮血吐了出來。他的眼前又變成了深藍色,一顆顆閃著金光的星星點綴在這藍色裏。羅傑覺得自己的身體在慢慢地飄起,飄得很高,飄過了白雲。眼前一片金光閃爍,像是一座金色的大殿,大殿的門口站著兩排人。左邊是男人,右邊是女人。男人們個個怒目看著他,他急忙把目光轉向右邊,他一眼就看到了吳薇。他叫著:三姐,這是什麼地方?吳薇看著他不說話,隻是衝著他微笑,笑得非常的燦爛。他又說:三姐,三姐,你怎麼不說話?你不認識我嗎?吳薇依然笑著不說話。這時就見一個男人掄起一根黑色的繩子,準確地套在吳薇的右手上,輕輕地一提將她帶走了。羅傑喊著:三姐,三姐。他覺得自己的身體迅速地往下掉,瞬間眼前一片黑暗,摔倒在一段很長的台階上,身體慢慢停下來的時候,眼前出現了兩個字,在火光中一閃一閃的兩個字:地獄。
羅傑再次睜開眼睛,看到姐姐臉上的淚在流,姐姐的嘴在動,聽不到聲音。姐姐身後站著父親,病床的另一邊站著吳軍和一個大夫,他又慢慢地閉上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他再次睜開眼時,姐姐還在落淚,吳軍和呂淑芳站在另一邊。看到呂淑芳他叫了一聲“四姐”。呂淑芳的淚流下來說:“你別傷心了,已經如此了。”
“小傑,你可說話了,姐都急死了。”羅珊哭著說。
羅傑有氣無力地說道:“三姐呢,我去看看。”說著就要動。
吳軍急忙扶住他,流著淚說:“羅傑哥,你不能動,你不能再出事了。”
“吳軍扶我起來,我去看看我三姐。”
“已經火化了。”羅珊哭著說。
羅傑聽了,又是一陣劇烈咳嗽,又吐出一口鮮血,呂淑芳撲到羅傑懷裏哭道:“你別再動了,我們都很難受,你可千萬不能再動了。”
羅傑的淚水湧出,大喊著:“報應呀,這是老天對我的懲罰呀,懲罰我吧,讓我三姐回來,懲罰我吧,讓我下地獄吧。”雙手在空中亂抓著。
在場的人都嚇壞了,呂淑芳抱住羅傑的頭,羅珊和吳軍抓住羅傑的胳膊,呂淑芳哭著說:“你不要亂動了,不要再傷心了,三姐也不希望你這樣。”
“我的好弟弟,你別太激動了。”羅珊哭道。
“羅傑哥,我姐走了,你可不能再出事了。”吳軍也哭著說。
羅傑的哭聲震撼著整個病房,呂淑芳已經哭成了淚人,羅傑突然停止了哭聲問吳軍:“為什麼?她是為什麼?”
“你先好好養病,等你好了,我全告訴你。”
“四姐,你的病好了嗎?你的病是不是傳染給我了。”羅傑說完又是大笑,笑得又一陣劇烈咳嗽,再一次吐了一口鮮血。
羅傑在慢慢地恢複。
繼母病危了,聽到羅傑吐了血後,繼母一著急腦出血了,出血的麵積很大,已經形成了腦疝。醫生對父親說:“開顱的意義已經不大,她本身就是中風病人,一般二次犯病生還的機會很小。”
父親很著急,也束手無策,隻好聽天由命了,七天後繼母離開了人世。父親強忍著悲痛,所有人對羅傑封鎖著消息。
呂淑芳的病,在這重大事件的刺激下,竟然奇跡般地恢複了。她想起了一切她應該記得的事情,鮮活的生命換來她的清醒,命運如此殘酷的安排,使得她自己都覺得對不起死去的和活著的每一個人。深深的負罪感,使得她失去了往日的歡笑,心理上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她每天晚上住在吳薇家,照料著吳薇的父親和吳軍,白天到醫院盼望著羅傑早日康複,她變了一個人,她堅強了,她成熟了,她為這些她的親人做著一切她能做的事情。
羅傑出院了,回到家裏看到繼母的遺像,他沒有哭,他跪在遺像前,默默地跪了兩個小時,直到父親把他扶起。
他又來到吳薇家,看著吳薇的遺像他也沒有落淚,坐在吳薇的小床上,聽吳軍告訴他事情的經過。
把羅傑接回來後,吳薇膽戰心驚地過著每一天,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很髒,她不敢和羅傑親近。心理上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她幾次想把事情的經過告訴羅傑,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見到羅傑她極力掩飾著,強裝出笑臉生怕他看出來。白天的神情恍惚,夜裏的失眠,她的神經崩潰了。就在這時她發現自己的月事沒有來,她徹底被擊垮了,她已經沒有了退路,她吃了整整一瓶安眠藥,帶著一顆對羅傑的愛心走了。
吳軍拿出了兩封信,一封是吳薇留給父親和吳軍的:
爸爸、弟弟:
我走了,我舍不得你們。
感謝爸爸給我生命,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二十幾年來,爸爸的愛撫育我長大,使我享受了人間的溫暖。我很愛您,可是我必須要走了。我這次去找羅傑,被那個禽獸不如的治安聯防辦公室的劉副主任強奸了,而且還懷上了他的孽種。我無法再繼續活下去了,我無法麵對您和弟弟,更無法麵對羅傑。
爸爸,女兒走得一點都不後悔。在與羅傑相愛的這一年多裏,女兒活得很充實,我非常地愛他,我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情,包括獻出我的生命。
爸爸,請恕女兒的不孝。
小軍,要聽爸爸的話。千萬要阻攔你羅傑哥去尋仇,切記。
如果有來世,我還做您的女兒,小軍的姐姐。
女兒 薇 絕筆
羅傑沒有哭,繼續看吳薇留給自己的信。
羅傑:
今生有幸和你相識、相愛,我很幸福、很滿足。
我走了,我是帶著那顆愛你的心走的,你不要難過不要悲傷。
一年多來,你的愛讓我覺得不枉今世,我沒有遺憾。能夠健健康康地看到你回來,我很高興,隻是這麼快就又離開你,總覺得有點……
從我遭到那禽獸毒手的那一刻起,我就決定要走了。羅傑,記得我曾囑咐過你要好好地活著,要學會自我保護。可是我卻忘記了這些,得到了如此的下場,真心地希望你記住這個教訓,學會冷靜地思考問題。
羅傑,我愛你。我真的愛你,我不願離你而去,可是我沒有辦法,我的身體已經不再幹淨了,我沒有臉麵再接受你的愛了,我對不起你。
羅傑,我走後,你千萬要冷靜,不要去為我報仇。你一定要聽我的話,我已經走了,你不能再出事,還有那麼多的人需要你的照顧,你一定要聽我的話。
羅傑,認識你、愛你,我一點都不後悔。如果有來世,隻要你要我,我還和你相戀、相愛,還當你的三姐。
照顧好呂淑芳,你千萬不要再出什麼事了,我在九泉之下會祝福你們的。
永別了我的愛,永別了我的羅傑。
三姐 薇
羅傑看完信,慢慢地站起來,輕輕地走出屋,吳軍和呂淑芳跟在他的身後,回到羅珊的家。
吳薇的自殺,使得羅傑萬分悲痛,自從上次在村裏的三天長談起,他似乎已經拿定了主意,他對吳薇的愛從心而發,他已經看出沒有吳薇他是無法活下去的。現在呂淑芳又是這個樣子,這好像是上天的安排。他想好了,等到歲數夠了他就會與吳薇結婚,然後兩個人一起照顧呂淑芳,不管她的病是否能好,他都要照顧她一輩子。他試圖與吳薇好好地談一談,把他的想法告訴她,他相信吳薇會同意的,弄不好吳薇也會這麼想。他還想著等兩天一切平靜了,呂淑芳也安頓好了,他就跟吳薇說。誰想到她走得這麼急,這麼突然,讓任何人都沒準備。她幾乎與她的母親遭受了同樣的命運,她們用了同樣的方法離開這個世界,這難道就是宿命嗎?在這之前她沒有露出任何痕跡,她是那麼平靜地過著每一天,她千辛萬苦地到內蒙把自己找回來,這些日子來他們連親熱的機會都沒有。她走了,她的信裏寫得很清楚,是那個聯防的劉副主任害了她。那個人他見過,那天自己就是他放的。他看到那人就從心裏不舒服,那張可憎的臉,一嘴的黃板牙。居然就是他玷汙吳薇的清白,是他害死了自己的愛人。羅傑此時已經義憤填膺,他覺得如果不殺了那個姓劉的,自己連做男人的資格都沒了。他要殺了他,他要將他碎屍萬段,他要為自己的愛人報仇雪恨,他的決心已經下定,要避開所有人的耳目,他要回內蒙,要去手刃仇人。
呂淑芳看著目光呆滯的羅傑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心裏非常的害怕。吳軍也很緊張,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流著眼淚的呂淑芳站到他的旁邊,將他的頭抱在懷裏輕聲的說:“你哭出來吧,哭出來心裏好受點。”
羅珊抱著婷婷和誌芳走進來,羅傑站起來,從姐姐懷裏接過婷婷抱在懷裏,在屋裏來回走著,不停地走著……
回到家裏,羅傑看著坐在沙發裏蒼老了許多的父親,又跪了下來。父親站起來,輕輕把他扶起說:“孩子,過去了,都過去了,什麼都不要想了,我們還要繼續活下去,要好好地活下去。”說完走進臥室。
羅傑又走了,他要去找他的仇人,要用仇人的鮮血祭奠他的愛人、他的母親。
他腰間別著一把尖刀,平靜地走進聯防辦公室。劉副主任沒在,一個聯防隊員似乎看到了他眼裏的殺機,有些膽怯地告訴他,劉副主任明天來。他並不答話,靜靜地坐在椅子上。聯防隊員看到了他腰間的匕首,慌裏慌張地出去了。過了一會兒,派出所的所長帶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警察走進來,所長一個眼色,兩個警察迅速撲上來將羅傑按住,奪下了他的匕首並且給他戴上了手銬,將他帶回了派出所。
所長認出了羅傑,對他進行了審問,問他腰帶匕首的企圖,羅傑怒目不語。這樣僵持了幾個小時,所長無奈叫警察把娜仁花和阿爸請來。因為身帶凶器並未犯罪,所長也隻好放人。回到氈房在阿爸的一再追問下,羅傑說出了此行的目的。
老阿爸在娜仁花的翻譯下聽完了羅傑的講述,怒發衝冠,瞪著一雙噴著怒火的眼睛,摘下獵槍就要衝出氈房。羅傑奮力抱住說:“阿爸,要冷靜,您不能去,我會解決的。”
娜仁花也忙說:“阿爸,我們先想好了再去。”
“好吧,你們先想吧,我去找我的幾個老朋友。”阿爸說著出了氈房。
娜仁花看著羅傑微微顫抖的嘴唇說:“巴彥戈爾哥哥,你不要太生氣,自己的身體更重要。”
羅傑走了,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去尋仇了,所有的人都嚇壞了,所有的人都在想辦法,如何才能避免這場災難。
爸爸通過關係聯係到了那個派出所,向所長通報了可能要發生的情況。希望他們采取措施,盡量避免流血事件的發生,然後羅珊、呂淑芳、吳軍跟著爸爸趕過來。
早晨羅傑穿上了蒙古袍,獨自向鎮子走去,老阿爸、娜仁花和四個蒙古漢子騎著馬緊隨其後。一行來到鎮上的治安聯防辦公室,見這裏已經是戒備森嚴,羅傑對阿爸說:“你們回去吧,這事不能牽連你們。”
娜仁花將他的話翻譯過去,老阿爸怒道:“你是我的兒子,你是草原的兒子,你的事就是我們的事,我怎麼能不管?”
所長見羅傑來了,就走上來說:“你怎麼又來了?”
“是,我來了,我來找人。”
“你這叫什麼,是要鬧事嗎?今天你的父親已經與我通過電話,他勸你一定要冷靜,還說他今天就到。”
“沒有呀,我們不會鬧事的,我們在這裏等人,隻是等個熟人。”他故意將“熟”字咬得很重。
“你等誰?能告訴我嗎?”
“聯防的劉副主任,我要跟他談點私事。”
所長見他的話無懈可擊,又說:“關於他,我們已經將他關了起來,有什麼事可以向我說,你們這麼鬧的性質很嚴重。”
“我們沒有鬧事,我們在這裏等朋友也算鬧事嗎?也犯法嗎?”
“你還年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為了這麼一點小事不值得。你應該相信政府,把你的問題反映上來,我們會處理的。再說你父親那麼大歲數了,你還要驚動他。你們還是回去吧,這麼興師動眾的,影響多不好。”所長語重心長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