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以後,四姑娘不便再到老金家裏去。她回到許家院子自己那破小屋裏去了。
吃罷晚飯,七姑娘像往常一樣,放下碗筷就出去了,也不告訴家裏人她要到什麼地方去。
一會,顏少春來到小屋門口,問四姑娘:
“秀雲,你願意陪我到四隊去參加一個會議麼?”
四姑娘當然願意。她反身關上房門,就陪顏組長一塊兒去了,路上,顏少春告訴四姑娘說:“老金這個人挺固執,他堅決不同意在現在一切都還亂紛紛的時候考慮結婚的問題。的確,他太忙了,他的一切心思和精力都放在剛剛開始的工作上。我想,他的意見也是對的。現在的確是有點太倉促了。你看,怎麼樣,想得通麼?”
四姑娘說:“我想得通。這麼些年辰都過來了呢……”
“我想,也不會等待得太長久的。”
“不管多久,我都不伯。我能等。”
“好!秀雲,你真是個好女人!”顏組長說話,聲音有些哽塞。接著,她好像忍不住了一樣,告訴四姑娘:
“今天接到電話通知,明天工作組要回縣裏去了。”
“是麼?”四姑娘被這消息震動了。
“不過,我們還會回來的。”顏少春堅定地說。她沒有告訴許秀雲工作組被迫撤離的原因,她不忍心對許秀雲說出目前黨內鬥爭的實際情形,她不願意把那些令人痛苦的情形說出來傷這個農村婦女的心。
四姑娘緊緊地靠著顏少春的肩膀,感到顏組長的肩膀在輕輕地戰栗。
“現在葫蘆壩這個黨支部很堅強,即使外麵又有什麼風吹草動,我相信老金他們能頂得住的。有了這幾年沉痛的教訓呢!……秀雲,你放心。你受的那些苦楚,是不會再回來的了。……無論在什麼樣的情形下,秀雲啦,你要相信:我們黨時時刻刻都把人民放在心上的。請你把這個去向人民宣傳!”
顏少春哭起來了。她還有一個關於她個人的事情沒有告訴四姑娘——她今天收到兒子的來信,她那被折磨了幾年,身體衰弱的丈夫,已經在半個月前死在礦並裏麵了。……她多麼想大聲疾呼,把這個悲痛訴說給人們!然而,她到底隱忍下來了。人民也有痛苦啊,何必再去傷他們的心!
四姑娘問:“你冷麼?”
“嗯,是有點……不過……”
星空燦爛,柳溪河在一旁閃閃發光。黑沉沉的田野上,一條白晃晃的大路伸向遠方。飽含著蠶豆花香的夜風,呼呼吹來,依然令人感到寒冷,但又有一點春天的味道,使人確實能夠聞到一股清新的躍躍欲試的春的氣息。她們肩挨肩地默默地走著,各自都在心裏想象著春天將是一個什麼樣子。
顏少春突然問道:“這葫蘆壩的春天,一定很美吧?”
“嗯!”四姑娘點點頭,說:“一到春天,斜坡上河邊上土坎上小水溝裏,到處開滿了花。紅的、紫的、黃的、白的、粉紅的,滿坡遍野,放開眼界望去,活像一片彩霞。那些野海棠、野薔薇、木芙蓉、桃花、李花、梨兒花、金絲娘等等,金錢草、金針菜、夜嬌嬌……嗬呀,真是數也數不清呢!”
這天夜裏,在金順玉大娘家裏開大隊黨支部委員會。新的支委會信心百倍地表示不論遇到多大的困難,葫蘆壩這塊社會主義陣地絕不能再丟失了。已經動起手的建設事業,一定要紮紮實實地幹下去,絕不能半途而廢,
屋裏的會開得熱氣騰騰。四姑娘坐在一旁“旁聽”,等待著陪顏組長一塊回去。她從來沒有聽過人們這樣的發言。從這一群普普通通的、包括金東水在內的莊稼人身上,她汲取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她堅信:葫蘆壩一定能一天天好起來。
與此同時,吳昌全正在隔家不遠的科研地籬笆那兒和許家七姑娘幽會。
近來,他們常常進行這樣的幽會。近旁,旱油菜花散發出沁人肺腑的香味,這香味,常常會使人想起一些稱心如意的事情。但是,在吳昌全心裏,愛情的向往,已不那麼強烈了,有一顆微小的厭倦的種子,漸漸被七姑娘給澆灌得膨大起來,他感到的隻是冷漠。愛情的悲劇並不都是生離死別,應該說,冷漠,更是愛情的悲劇。他感到他們之間隔著的牆壁越來越厚,各人的道路不同,這是毫無辦法的事情!好比天冷天熱,那是人們沒有辦法控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