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悶
三日後。申時,城外小築。
傅清軒提早了一炷香時間來到這裏,下了馬,四周環視一圈,隻見那小築的外麵圍了一圈低矮的竹籬,竹籬中青鬆參天,被皚皚的白雪壓著,翠白相間,因為天氣寒冷,小築的四角已經結了厚厚的冰棱,被風一吹,發出丁丁冬冬的脆響之聲,煞是好聽。
傅清軒望著這樣的雪中景致,心中倒有些意外。
傅清軒出生商人世家,並不曾與齊宥宇照過麵,所以隻是從齊宥胤和歐陽然的口中知道些許關於太子的事情。
卻不曾想到,這冷酷精明的太子爺,竟也是個品味極佳之人。
傅清軒站在門外,不一會,便看到兩個麵容清秀的侍女走出來迎他。她們領著傅清軒,走進了小築。
裏麵的炭火讓屋子中仿佛春日一般溫暖適宜。傅清軒脫了披風,在外間的椅子上輕輕坐下,等著齊宥宇。
他等了沒有一會,便看到穿著一身深灰色衣袍,披著貂皮大麾的齊宥宇步履穩健地走了進來。他看到起身請安的傅清軒,隻是淡淡點了點頭,然後走到上首落了座。
侍女連忙沏了茶,放到齊宥宇手邊。他優雅地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眼眸半抬,開口道:“聽說,傅老板有要事要見本太子。”
傅清軒朝著齊宥宇作了個揖,得體卻也直接地開口道:“不瞞太子爺,自從入冬以來,麒麟連著半個月都大雪不止,穹宇大陸的各個航道,陸路都封了路。我們承接的貨物遲遲無法運出去。傅清軒無法,這才找到了太子爺。”
齊宥宇隻是淡淡地聽著,偶爾端起茶杯輕抿上兩口。傅清軒道明了來意,便靜靜地等著齊宥宇的回應。
誰知他等了許久,都不曾見那上首的齊宥宇有半絲回應。
傅清軒不由地抬頭望了一眼神色諱莫如深的太子爺,完全摸不清他此刻心中的想法。
他縱橫商場多年,雖然這蓮軒背後的真正老板是齊宥胤,可是每次遇到任何荊棘和困難都是由他來出麵斡旋。
他遇到過各種夾生難纏的客戶,可是麵對著這些人的時候,傅清軒一眼便能看出他們要的是什麼,圖的是什麼,想的又是什麼。
可是如今,是他求著齊宥宇給蓮軒一條活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樣的談判是不平等的。
所以,傅清軒的心中惶惶不安,並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姿態來麵對齊宥宇。
他正在心中暗暗盤算著該如何繼續這場對話,卻聽到上首的齊宥宇忽然輕聲道:“傅大老板希望本太子怎麼做呢?”
傅清軒心頭一喜,抬眸望向一臉靜肅的齊宥宇,誠懇道:“請太子爺,格外通融,借一條官道給蓮軒。”
齊宥宇聽著他如此大膽的要求,倒也不惱,仿佛一早便猜到他會如此要求一般,隻是微微冷了冷聲音開口道:“傅老板倒是極為大膽,這官道向來是朝廷運送宮廷物資所專用,若麒麟的各大掌櫃都來向本太子開口借用,這麒麟豈不是要大亂?”
傅清軒聽了他的話,連忙又道:“太子爺,蓮軒雖然稱不上是富可敵國,卻擁有這麒麟大陸上最好最快的運輸隊伍。若不是今年這場大雪阻礙了我們正常的運作,若不是傅某擔心毀掉了我這十年來辛苦建立的信譽,今日傅某也不會冒死走上這一遭,來求太子您了。”
齊宥宇見他不但沒有並自己的話嚇住,反而有條有理地與他說著這些話,眼中閃過一絲欣賞,這蓮軒的話事人倒是有幾分膽色。
當下,齊宥宇也就不再多方試探,也開門見山地望著他道:“若本太子這次幫了蓮軒,朝廷又會有何得益?”
傅清軒穩穩開口道:“若是太子願意將官道特批一條給蓮軒,讓蓮軒渡過這次危機,傅某願意將最近三年蓮軒五分之一的收益上交朝廷,同時專門開一條運輸線供太子專用。”
齊宥宇聽了他的話,用手指輕輕敲打著桌子,沉默半晌,道:“若是本太子想入主蓮軒呢?”
傅清軒微微一愣,“太子的意思是?”
“本太子可以破例為蓮軒重開一條官道,不過,我要的不是一條運輸線,而是你們蓮軒所有通往他國的運輸線。”
“這……”傅清軒聽了他的話,踟躕了起來。
如此一來,他豈不是也和齊宥胤一樣,成了蓮軒的幕後推手?
一山不容二虎,這該如何是好?
傅清軒心中暗暗著急,大寒的天氣,他竟然急得額角冒起了絲絲汗。
電光石火間,他突然想起那日齊宥胤與他說的話。當下,傅清軒穩住了心神,鎮定地開口道:“太子爺,傅某聽說近日朱雀國的皇帝有一批軍餉會從麒麟運到朱雀,若是蓮軒可以幫助太子移花接木呢?”
齊宥宇抬眸冷冷地望向他,眼神中有著傅清軒無法揣度的流光。
傅清軒在賭,賭他對那批軍餉的重視,賭他這樣的精明,絕不會輕易讓那朱雀老兒白白占了便宜去。
許久後,齊宥宇忽然站起身,緩緩走到傅清軒麵前,注視著他道:“你打算如何幫本太子?”
傅清軒暗暗鬆了一口氣。他知道他賭贏了。他對上齊宥宇注視的目光,篤定道:“隻要太子爺信得過我蓮軒。”
齊宥宇聽到他如此自信地開口,倒也不再說什麼。用人不疑。
當下,他點點頭,淡淡道:“那本太子便等著傅老板的好消息了。”
傅清軒走出了小築,隻覺得渾身緊繃的神經瞬間輕鬆了下來。這太子爺,果然是個異常難纏的角色。
在這穹宇大陸上,除了同樣腹黑同樣精明的齊宥胤,他再也想不到還有誰能與他一較高低。
而小築中的齊宥宇不久後也重新披上了大麾,走到門外,騎上馬往城中的別院奔馳而去。
他回到別院的時候,夏子都正和桑其朵一起坐著用晚膳,屋子裏點著讓人覺得心安的暖香。
夏子都聽到他推門走進來的腳步聲,頭也不抬,一邊和桑其朵閑閑地聊著天,一邊埋頭吃著飯。
齊宥宇看著她無視自己,輕輕歎口氣,這女人自從三日前就一直在鬧別捏,一句話都不與他說。
他與她說話,她不理;他假裝被刀割傷了手,她視而不見;昨晚更是將他關在了外室,讓他在軟榻上將就著睡了一晚。
齊宥宇走近她,朝著桑其朵使了個眼色,桑其朵輕輕點頭,起身走了出去。
他輕輕坐在夏子都對麵,看著她一聲不響地埋頭苦吃,齊宥宇生怕他噎著,遞了杯水送到她麵前。
夏子都看也不看,隨手拿起手邊的杯子喝了兩口。放下。然後繼續吃。
齊宥宇看著她,無奈開口道:“你到底在氣什麼?”
夏子都抬頭看了他一眼,道:“太子爺說笑了,您可是尊貴無比的一國太子,臣妾哪敢生氣?”
齊宥宇鬱悶。他從來將她當成心肝寶貝一般捧在手心,寵著哄著,他當她是自己的妻子,愛妻,何曾將她當成妃子看待過。
他聽了她這般沒心肝的話,心中也泛起一絲怒火,他一把取過夏子都手中的筷子,逼她看向自己,壓著怒火道:“你是在生氣我瞞了你炫葉的事?”
夏子都別過頭不去看他。
她氣得是,他做的所有關於自己的決定,竟然一個字都不與她說。
當初哄她做了他的太子妃,不與她說;後來娶婉清,也不與她解釋半句;現在,他心中明明早就有了對付皇後的辦法,卻和自己隻字不提,還讓自己像個傻子一般地籌劃這些事情。
她竟然不知道,原來他早已經和炫葉達成了共識。
夏子都越想,心中越氣,她重重地拍開了某太子的手,站起身走回內室,也不理會緊跟著而來的齊宥宇,“啪”地一聲關上了內室的大門,又將齊宥宇關在了門外。
齊宥宇生怕她氣壞了自己的身子,影響了腹中的孩子。忍著心頭的煩悶,耐著性子道:“子都,別鬧了。開門。”
夏子都走到床邊,脫了鞋子躺下,然後才開口道:“太子爺回宮吧,或者去你家婉清那裏也可以,臣妾沒空應酬您。”
怎麼說,齊宥宇也是一國太子,從小隻有他給別人臉色瞧,何時被人這樣對待過?齊宥宇當下心中也躥起了怒意,轉頭出了別院。
他漫無目的地走到大街上,心中暗自神傷。
如今齊盛天借著生病,幾乎將整個麒麟的擔子都壓到了他的身上。
國事雖然繁瑣複雜,對於齊宥宇來說,卻從來不覺得困難。他總是能輕鬆地解決各位問題和麻煩。
可是對著夏子都這個從來不與其他女子相同的存在,他隻覺得陣陣頭疼。
他不過是想要保護她,不想要將她卷起這朝廷的是是非非之中,難道他錯了嗎?
齊宥宇隨意地走進了一家裝修地十分豪華的酒肆。
心煩意亂的齊宥宇絲毫沒有看到那酒肆大門的招牌上的三個紅漆大字——醉紅樓。
醉紅樓的媽媽從來不曾見過太子,隻看到齊宥宇錦衣華服,氣度不凡,連忙熱情地上前招呼。
誰知,她還未走到齊宥宇跟前,就聽見身後有個聲音響起:“太……大哥……!”
齊宥宇望那媽媽身後一看,原來是齊宥冉。
齊宥冉一臉驚奇地走到他麵前,先是朝著那媽媽揮了揮手,然後便開口道:“我不會是眼花了吧,你怎麼會來這裏?”
齊宥宇自然不會告訴他是因為和夏子都鬧別捏被趕出來了。隻是冷冷道:“還不帶我去你常用的包間?”
齊宥冉無趣地摸了摸鼻子,帶著他上了三樓專門供貴賓使用的包間。
兩個人在包間中坐定後,齊宥冉開口道:“太子爺,你難得來,我讓媽媽挑些姑娘來給你助興。”
某太子看著他完全像個男版的媽媽,不由地嘴角牽動,也不說什麼,隻是冷冷地喝著酒。
齊宥冉雖然不知道他這究竟是怎麼了,卻也看得出此刻齊宥宇的心情相當的糟糕。於是連忙打開門喚來醉紅樓的媽媽,吩咐道:“去,挑幾個聰明伶俐,話不多的歌舞姬來給我們助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