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綜
論
堪輿思想麵臨的時代衝突
曆史在進步,傳統思想需要更新。堪輿思想麵臨社會的考驗,其陳舊的那一部分內容已經與時代格格不入,需要重新認識和反思。
1.封閉的環境使人保守
綜觀人類社會,隻有從封閉走向開放,才會獲得生機。許多部族從大山走到平原,從內陸走向沿海,為的是能夠充分地開拓。
但是,堪輿思想主張村落修建在大山環抱之中,形成半封閉狀態。晉代陶淵明在《桃花源記》讚美了一個與世隔絕的村落,村民封閉在大山之中,不與外界交往,社會進步得極其緩慢,當時代已經演變到晉朝,而桃花源裏的人還以為山外是秦始皇在統治。人們種田蓋房,男耕女織,養雞養狗,怡然自樂。在封建社會,這樣閉塞的狀況可以免於戰爭之患和賦稅之苦,特別適合自給自足的小農的願望,然而,封閉使人保守,不能接受新思想和新事物。如果桃花源與世隔絕五千年,那麼,它的村民在五千年內就不會知道山外的世界,就不會進入到發達的工業社會,更不可能想像有電視、飛機、電腦這樣的高新技術。它的村民隻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一黑就上床睡覺,文化貧乏,思想簡單。
堪輿思想主張把房屋修建得如封如閉,北京的故宮有一層層高大的門樓和院牆,院牆把故宮分割成一個個縱深的院落。北方流行的四合院各成一個體係,人口有照壁屏蔽,院內生活設施一應俱全,院與院之間“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安徽屯溪附近有一座明代民宅,占地數百平方米,四壁無窗,僅有一黑沉沉的大門,宅中間有天井采光,空氣不流通,宅內之人與宅外之人不往來。這樣類似的民宅在湖南、江西、福建、安徽很多,人們猶如飛蛾作繭自縛。福建閩南永定的承啟樓高5層,圓徑70米,300多間房,外牆下二層不開窗戶,上幾層為住房,幾十戶人家住在一起,下層放柴草,養牲畜家禽。人們有安全感,也有囚禁感。
封閉的風水環境使人眼光局隘,並且有一種壓抑的氣氛。清初,滿人人關,住進了北京。他們在關外過慣了開闊的視野和豪放的生活,對故宮和四合院很不習慣,於是,他們在郊外修建了承德避暑山莊、圓明園。行官和園林保持自然生態,使人回歸到天地之間,宜於養生。
有些外國人到了中國,看到中國的城市修築在山坡,覺得不可理解。大山如巨掌推擊背後,有逼迫之感。上世紀初,在中國領事館供職的俄國領事尼-維·鮑戈亞夫斯基寫過一本名叫《長城外的中國西部地區》的書,由商務印書館1980年出版了中譯本,其中談到烏魯木齊的地形說:“環城周圍山岩綿亙,別無他物。盡管形勢雄偉,但不能令人快心暢意。一個看慣了俄國原野和森林的俄羅斯人置身於這些龐然大物之間,在麵目森嚴的群山壓抑和威逼下令人感到抑鬱沉悶。”
走出封閉,走出保守,社會才會進步。
2.“山包屋”不適宜工業發展
堪輿思想主張在大山環抱中修建房屋,形成“山包屋”格局。五代黃妙應在《博山》神秘地說:“白玉團團一個圈,乾旋坤轉任自然。誰知圈內百般趣,便是一間行地仙。”確實,在大山包圍的穀地,靜風和小風頻率占很大比重,可以藏風取暖,並且僻靜安全。
然而,“山包屋”已不適宜現代社會的工業發展。中國20世紀60年代在山區修建了許多大型工廠,可是,設計者沒有想到,在“山包屋”中的工廠交通不便,原料進不來,產品出不去,工人生活不方便,文化和科技信息閉塞,絕大多數“山包屋”工廠都是死氣沉沉,處於半倒閉狀態。
更為嚴重的是,“山包屋”不利於工業廢氣的交流和排散。如四川盆地處於群山包圍之中,盆地中間的工廠排放出大量廢氣,停滯在盆地上空,久久不能稀釋淡化,形成酸雨,南充市和重慶市的酸雨汙染尤其嚴重。甘肅省蘭州西固已是工業重鎮,這裏有石油化工廠、化肥廠、橡膠廠、火力發電廠等排放廢氣嚴重的工廠,由於地處三麵環山的黃河河穀盆地,氣流穩定,廢氣不能排除,形成光化學煙霧,對建築很大的腐蝕,並傷害人體。
20世紀50年代,美國洛杉磯每年5-11月,由於工廠以及汽車的排氣量很大,使1000多噸碳氫化合物拋入空中,一氧化氮及碳氫化合物在陽光(紫外線)作用下形成光化學煙霧,刺激人的五官,引起眼痛、喉痛、頭痛。科學家認為,這樣的光化學煙霧是因為洛杉磯三麵環山,陽光充足,沒有風流所致。
“山包屋”作為村落居住形式是一項優化選擇,然而,作為現代工業,特別是化學工業的格局則不妥當,工廠應當修建在空氣流通,來往方便的地帶。傳統文化不宜全部照搬於現代社會,應當有選擇地繼承。
3.風水禁忌不利於社會改造
堪輿思想編織了一張禁忌的網羅,一舉一動都有禁忌。許多禁忌是迂腐的,束縛了人們的思想。
當一百年前歐風美雨吹到古老的中國時,近代文明受到堪輿思想的排斥;不許修鐵路、開礦山,擔心傷害了龍脈;不許遷移墳墓,擔心破壞了祖先的蔭榷。國家向農民征地,難上加難。
堪輿思想安土重遷,使人們留念風水寶地,對風水的蔭佑作用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農民不願走出狹小的村莊,忌諱好風水被別人占去。
建築中的禁忌特別多。如擇日建房,動土、上梁都不得用凶時。鄰裏之間的房屋要般般齊,不得有新穎的造型。
農民對堪輿中的迷信內容篤信甚深,當作天條,他們認為傳統的東西至高無上,堪輿禁忌觸犯不得,否則會破財,甚至死人。因此,新文化和新思想很難貫徹。如國家準備在某村莊附近修一個汽車工廠,當地農民以為機器會震得祖宗墳地不安寧,全村人站在路口,不讓測量人員工作,致使基建工程拖延。這樣的事例不勝枚舉。
堪輿思想主張厚葬,造成財力物力的浪費。不少家庭傾家蕩產的找風水寶地。修一座墳花上萬元是常有的事,水泥和木材都白白送給了死人。有的地方還有攀比之風,看誰的陰宅修得闊大。十二億人口的國家,用於厚葬的資金可以修建幾個大型煉鋼廠。資金沒有用在社會經濟建設,這確實是很可惜的。
為了搶占風水寶地,農村常常聚族毆鬥,結下世代之仇,刑事案件增多,人們無暇顧及生產。信神弄鬼的風氣日益嚴重,民眾思想素質下降。
4.厚葬侵占耕地
土葬是中國人幾千年的習俗,不可能一朝一夕改變。但是,土葬的弊端很多,突出的問題是占地。中國多山,人均土地少,大陸的人均土地不到13畝,而世界人均土地45.3畝。大陸的農業耕地20億畝,人均耕地不到2畝。大陸的耕地占世界耕地的十分之一,卻要養育著世界上22%的人。水土流失,麵積擴大,迄今已達267萬平方公裏。土地沙漠化,有13個省區的200多縣市的33.4萬平方公裏土地受到沙漠威脅,已有12.6萬平方公裏沙漠化。土地貧瘠,有五分之二的耕地在山區。工業的發展和城市的擴大、還有修建道路,使土地大量被侵占。然而,厚葬還要占去許多土地。
大陸每年有500多萬人土葬,至少有10萬畝良田變成墓地。僅河南省就有30萬畝墳地,並且還在增加。浙江人均耕地0.7畝,土地相當緊張,可是,墳堆還在無情地侵占土地,溫州一帶的家庭已經為孫子輩都準備好了墳地。死人占了土地,等於從活人手上奪去了糧食,農業產量受到遞減的危險。
由於堪輿觀念作怪,喪葬總是選擇最佳地點。石山、禿山、孤山、不毛之地都不宜葬人,墓地修在山青水秀、溫度適宜、植物繁茂的地方,而這些地方正是農耕的糧倉。有些旅遊區已經成為陰宅世界,大大小個的墳堆、森嚴林立的石碑,滿目皆是。杭州西湖的墳頭數以萬計,且不算名人的,那些名不見經傳的平民百姓往往占有最好的地方,使名勝之地大煞風景。
厚葬還影響林業。修墳就要占山,山是龍脈所在,許多山成了墳山,就像一個個疙瘩,樹木被砍了,令人毛骨悚然,山無植被,就不能蓄水,生態受到破壞。
因此,有必要正確引導民眾,分清堪輿思想中的是和非,吸收精華,去其糟粕,化腐朽為神奇。
堪輿學的研究
對於堪輿學的研究,到底應以什麼時候作為開始?在東方和西方之間,在各個國家之間,哪個地區和國家研究得好一些?這兩個問題有不同答案。日本學者普遍認為是西方人首先對堪輿學進行研究,英國學者領先於世界,東方人應該趕上和超過西方人,韓國和日本的學者比中國學者行動得快。我認為,日本人的這種觀點隻是著眼於近代以來,沒有注意到近代以前的堪輿研究。對於堪輿研究的水平,迄今尚無衡量的標準,不能因為出版物的多少而斷言某個地區或國家研究堪輿的水平高低。
堪輿學是一個學術領域,對於堪輿學的研究又是一個學術領域,後一個領域至遲應追溯到東漢王充,他在《論衡》的《辨祟》、《論死篇》、《:四諱》中對風水禁忌進行了辨析,批判了陰宅喪葬迷信。其後,唐初的呂才撰寫了《敘宅經》、《敘葬》、《敘祿命》,揭示了以五姓附會住宅方向、喪葬擇日等惡俗。宋代司馬光寫了《葬》、《言山陵擇地劄子》,用事實說明陰宅不能蔭佑子孫。明代謝應芳在《辨惑編》、《龜巢稿》中反對厚葬和時日方位之說。明代趙訪針對《葬書》寫了《葬書問對》,這是研究陰宅理論的專著。清代的周樹槐寫了《堪輿論》、《改葬說》、《答人論堪輿書》、《再答論堪輿書》、《贈李賓門》,都是關於堪輿的力作,載於他的《壯學齋文集》。
近代以來,隨著社會轉型及文化變遷,堪輿受到更加猛烈的抨擊,譚嗣同在《思緯壹盛台短書》中聲稱要把太極圖、五行、堪輿一掃而空。吳趼入在《月月小說》上發表多篇文章,對堪輿師謀財害命的劣跡作了揭露。1903年的《浙江潮》第2、3期,陳棍發表《續無鬼論》,指出:“今日之大害者,則莫如堪輿,鐵道礦山均因之生障礙。”五四運動中,陳獨秀主張對一切陰陽五行、煉丹、補氣、靜坐、風水種種迷信邪說都拋棄(《克林德碑》,《文存》卷l,第352頁)。白族人趙式銘在他創辦的《麗江白話報》第五期發表《論迷信風水之害》,指出:“越不講堪輿,越國富兵強,我們越講堪輿,越民窮財盡。……未曾聽見過孔氏祖塋是什麼‘萬笏朝天’,培根的墳地是什麼‘青龍畫岸’,盧梭的墳地是什麼‘丹風銜書’,孟德斯鳩的墳地是什麼‘漁翁撒網’,洛其福兒的墳地是什麼‘彌勒曬肚’……若聽堪輿先生的謊話,今日請他尋脈,明日請他下羅盤,把哀痛的迫切的日子,匆匆的尾著地師馬屁股後跑來跑去,真是呆得可笑。”
新中國建立後,堪輿一直受到批判,堪輿與迷信幾乎成了同義詞。1958年,廣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儂易天編的《風水先生》,揭示風水先生騙人的把戲。此外,一些破除迷信的小冊子也對風水進行了批判。
這些批判有四個特點。第一,其矛頭對準的是喪葬迷信,這對於宣傳科學、移風易俗具有積極作用。第二,在批判的過程中,有簡單化、絕對化、極端化傾向,“倒洗澡水時把嬰兒也倒出去了”。第三,沒有把堪輿作為一種國學係統研究,沒有嚴格意義上的學術論文和專著。堪輿研究實際上是一個空白。第四,沒有注意堪輿陽宅理論,沒有探討堪輿中的哲學、科學、美學、地理學、民俗學,對堪輿缺乏恰如其分的評價。
自從中國共產黨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學術界開始了反思,對傳統文化開始重新認識,人們開始以實事求是的態度看待堪奧,試圖把堪輿中的科學與迷信剝離開來,試圖從文化學視角評價堪輿,試圖化腐朽為神奇,為現實社會服務。
1988年是堪奧學研究的嶄新開端。肖韋在《科學畫報》第1 l期發表《科學“風水”學》,顧盂潮、米祥殳在《建築》第11期發表《住宅對人的影響》,何曉昕在《東南文化》發表 《東南風水初探》,筆名在《中國地質》10月IO日發表《風水術是中國古代建築理論精》,這些作者多是從事中國建築史研究的學者,他們從陽宅理論人手,主張批判性地繼承風水學說。
下麵,我們對堪輿研究作具體介紹:
詹鄞鑫在《文史知識》1988年第3期發表《古代相地術》-文。詹在華東師範大學工作,寫過《八卦與占筮破解》-書,是一位研究方術的專家。詹在文章中考察了風水的定義和名稱,指出:“相地術與地理學的發展有密切關係。科學與迷信,就像一對不可分離的孿生兄弟,同時降生於原始社會的母胎中,互相依存地發展過來。”他認為相地之法起源於原始村落邑宅的營建;商周時代雖然在觀念上有神的影響,而方法基本上符合科學道理;秦漢時,相地術有迷信色彩;以陰宅位置關係到子孫後代的前途,與陰陽五行理論結合,產生了黃道、太歲、月建等忌諱。魏晉以後重視葬地,強調山川形勢和氣。詹總結說:“一方麵它從秦漢以後,迷信意味非常濃厚,代表了古代地理學發展中的逆流。另一方麵.從積極方麵來看,它總結了各種類型的地理地貌形態,對古代地理學的發展仍有積極意義;同時,由於風水的神聖不可侵犯,對保護自然環境、維護生態平衡也有一定的意義。”
東南大學建築學係教授張十慶撰寫《風水觀念與徽州傳統村落形》,發表在《文化:中國與世》第五輯(三聯書店1988年版)。該文通過對在曆史發展過程中具有獨特意義和特點的徽州傳統村落形態的案例研究,分析風水觀念對村落形態的作用。他認為:從本質上看,風水是探討解釋自然現象與規律以及人與環境關係的學問,但隻是在低層次上的表現。從淵源上看,風水是中國古代哲學與宗教、原始科學與巫術禮儀的揉和。徽州的村落總是選擇在前有朝山、後倚來龍山、獅象山或龜蛇山把守水口、河流、溪水似金帶環抱的地點,對不吉利的環境采取避讓、改造、符鎮三種方式。人與環境的關係是風水最核心的問題。風水這一形式不妨說有消失的可能,可它的核心課題從古至今,直到永遠,將是人類探索的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