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留學生的故事 21.尾 聲
告別倫敦的日子越來越近,工作也越來越緊張。我們與英文版的代理人和翻譯又見了兩次麵,敲定了相關事宜。閑談間翻譯知道我們正在采訪留學生的事情,也很感慨,說幾周前湖南衛視來了個攝製組,也是想拍些湖南留學生的故事,誰知道那些孩子高高興興打電話回去跟家長一說,家長們全都不同意,結果愣是讓采訪泡了湯。說說,你們用了什麼方法,讓那些留學生願意接受采訪的?
咳,我們和那些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不一樣,我們和他們是朋友。
朋友們紛紛來向我告別,覃弦和常玲也來了。覃弦給我買了很別致的禮物--一套咖啡色絲質的比基尼。她在牛津街商店的櫥窗裏,看見這套比基尼套在燈箱的模特上特性感,就跟常玲說我們拿這東西去嚇嚇林老師,她也太保守了。我在大家的笑聲中抖開這禮物,其尺寸比我的尺寸小了一大圈,壓根就穿不上。不過拿回去嚇唬我先生正好,就說我常常穿著這玩意兒,躺在海德公園的草地上,和一群男男女女在一起曬太陽。
我們一起喝著女王和皇太後用來招待客人的禮賓酒,說著這半年來一起經曆的很多事情,覺得雖然大家都有難處,卻也很有收獲。眼看都晚上10點了,我送覃弦和常玲去公共汽車站,沒走上多遠卻發現常玲渾身都在顫抖。我說常玲你怎麼了?是不舒服嗎?今天晚上你別走了,跟我回去住客廳裏的沙發吧。常玲聽了這話,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她就這樣抱著我站在倫敦深夜的大街上,哭了整整大半個鍾頭。常玲是個很要強的女孩兒,從來都不願意把自己柔弱的一麵暴露在人前,可是她在我的麵前,卻哭過不止一次了。她哭著說林老師啊,大家都有收獲,隻有我一點著落都沒有,我的理想和現實之間的距離也太大了,要是留在國內,肯定進了一所很好的大學了。
從那天到現在,我一直都在想著常玲。我當過7年的知青,11年的工人,有過荒廢青春的體驗,知道她心裏很苦。但是在不大可能改變環境的前提下,人隻得先變換一下自己看問題的角度。常玲她正陷入一個誤區。如果她讀過高爾基的《在人間》和《我的大學》,就應該知道書本隻是知識的一個方麵,生活本身才是一個人全部才能的用武之地。就她當時的處境,完全可以把學習的過程顛倒一下:先從生活中學起。常玲跟我說過,她想做一個社會學家。那麼她完全可以從身邊的社會現象人手,研究這樣的幾個問題:中國留學生的社會地位落差及由此產生的各種心態。中國留學生的邊緣化狀況。留學生打工心態分析......我甚至建議她也到BBC中文網上的留學生論壇去,寫出自己的困惑和打算,請大家提供打工過程中的感受,然後根據這些感受寫出文章。我還承諾幫助她修改這樣的文章,在國內找地方發表。為此我專門給在大學裏擔任雜誌主編的女兒發了E-mail,說我已經為她在留學生中間約了稿子,請她屆時留出版麵。我告訴常玲,這樣做有幾個好處:一是不荒廢時間,二是能夠更清楚地認識自己的能力,提高自己的信心,更重要的是鍛煉了自己實際工作的能力。西方的大學是很重視社會實踐的,如果真的有了作品,不但對她入學麵試會有幫助,就是進了大學,她由此鍛煉出來的分析問題的能力,也會使起點高一些。我還告訴她,寫作也許會不成功,不過也沒有關係,上帝是很公平的,所有的努力都會有收獲,而培養良好的思維方式,就是最大的收獲。
我在發給常玲的E-mail中告訴她:人生中最忌諱的東西就是"盼望"。盼望會把時間和精力慢慢地就給盼沒了。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做"。緊緊抓住上帝給你的每一次機會,養成"處處留心皆學問"的習慣,這樣你的生活會很豐富,興趣會很廣泛,眼界也會開闊起來。
我是個百無一用的文人,能夠對她說的也隻有這些空談了。不久我收到了她給我的E-mail,常玲在她的E-mail中這樣寫道:
林老師:
你的信我都看了,感慨很多!其實我也一直在整理我的心情,讓自己重新出發,尋找一個新的方向。我承認自己以前很不成熟,才會有那些無根據的驕傲,出國後自己的眼界開闊了,也發現了自己的差距,但一時有些接受不了,才會出現那些消極的情緒。其實那天的心情很複雜,先是受了老板的氣,後來又聽到那麼多留學生的進步,再加上一點酒精的作用,就忍不
住哭了!我是個感情不太外露的人,很少在剮人麵前哭,我一直都想把我最好、最堅強的一麵展現給別人,即使自己再苦,再委屈:這不是虛榮或是什麼別的.我隻是不想讓我的壞情緒影響別人。不管怎樣,我既然選擇了,我就不會後悔,再困難也會走到底,我對自己是有信心的,我一定會到達成功的盡頭的。
我也很有信心會很快從誤區裏跳出來的,等下次見麵的時候,你會看到我燦爛的笑容,而不再會是眼淚了!您不用為我擔心,我是個很樂觀的人,隻是一時迷失了自己,我不會永遠這樣的!我還是覺得世界是美好的,我的前途也是光明的。我還是會盼望,但我會把它變成我奮鬥的動力。我會很用心的去做,抓住每個可以學習的機會。堅持到底,為我自己,也為我最愛的父母,我不要他們失望!我一定做得到的!
再次感謝您的關心,謝謝!
常玲
不過常玲的文章最終沒有寫出來。
回國後,我和常玲的父母通過電話。她媽媽聽說我從英國回來,連忙打聽常玲的消息。我說你的女兒挺不錯,善良,有上進心,還有俠肝義膽,喜歡幫助人。我沒敢說常玲見義勇為被5個英國女學生打了,隻說了常玲幫助薛冰找工作的事情。還告訴她媽媽說:常玲說了,她要是有了錢,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你們二老接到國外去玩玩。
常玲媽媽聽了喜滋滋的,說林老師啊,我們平時就是教育她要幫助人。你說這人年輕輕的,別人有難處伸個手又算什麼,再說誰這一輩子沒難處?幫了別人不就是幫了自己嗎?唉,我那閨女可能吃苦了,現在天遠地遠的一個人在英國,我們又幫不上她,真是的......
過了一會,常玲的爸爸回來了,又把電話打過來,跟我聊常玲。對男人說話,用不著像對女人那樣遮掩,我跟常玲爸爸說:常玲是個很上進的孩子,現在兩頭不著邊,又覺得拖累了你們二老,心裏很苦的。
她爸爸說:林老師,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我這就打算給孩子寄錢去。我們家的確不是大款什麼的,也的確不寬裕,不過這一年下來生意還是有些起色。我們做老人的,不就是為了孩子嗎,拚了老命也得讓她把書讀出來,您說是不是?
常玲她爸爸說出了一個很大的數字,我一聽就知道這又是家裏的全部,忍不住說:您要是又把全部的資金都給了她,家裏的生意又怎麼辦?如果再有個什麼波折,常玲她在外麵,心裏會又難受的。
電話的那一頭,那個有些蒼老的聲音長久地在沉默。
2005年的元旦,我打電話到常玲家問候她的父母,沒想到接電話的正是常玲。她已經於2004年夏天到芬蘭的大學讀書去了,學的是國際經濟管理。她說現在功課很緊張,沒時間給我寫信,很對不起;還說學習和生活都挺好,聲音裏充滿了快樂。常玲還說,她在英國打了兩三年的工,也沒有掙下什麼錢,現在到芬蘭讀書,還是父母給的錢,隻不過芬蘭依然把大學當成神聖的殿堂,讀書不要錢,隻需要少許的生活費,每年也不過幾萬人民幣。
常玲說林老師,您的書寫出來沒有啊?
我說書還要緩一步,不過報告文學先出來了,我正在打聽你們都有什麼樣的進步,好把這樣的進步寫進書裏。 她在電話那頭嗬嗬地笑了。 我終於聽到常玲的笑聲了,笑得那麼輕鬆開朗,讓人深深鬆了一口氣。 三月,我接到常玲從芬蘭傳過來的E-mall,信上是這樣寫的:
林老師:你好,真不好意思,這麼久了才給你回信。真的很謝謝您的關心,您真是一位熱心的好人。
自我春節後從國內回來,就一直忙著考試,寫報告。最近才剛輕閑下來。在芬蘭的這兩個多月,學習在我的生活中占了絕大部分,幾乎每周都排得滿滿的,不是考試就是寫報告,作演講,有時連飯都忘了吃,嗬嗬!我現在每天都比在倫敦時快樂,可能人又有了目標,就會開心吧!我現在覺得我又回到正軌了,每天都在向我的目的地前進,而且離它越來越近了,這種感覺不錯,能給我一股動力。到目前,我都沒有後悔我所做的選擇,它是對的,每個人都應該選適合自己的路吧!
除了學習之外,現在每天的生活很簡單,上學,回家,做飯,業餘時間就聽聽音樂,上上網,和同學聊聊天,我剛過來時很不習慣,覺得比起倫敦的匆忙,這裏的業餘時間太安靜了,簡單靜得有點無聊。但是後來想想,這不就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嘛!簡簡單單的學習生活,這也是一段很好的時間,讓我整理和充實一下自己,也許以後工作了就不會有這樣的時間了,人最重要的就是珍惜和把握現在嘛!
也聽說了國內的"海龜變海帶",有時也會感到一種茫然,不知今後會怎樣。但是畢竟自己還年輕,隻要肯幹,肯學,機會還是很多的。我對自己的將來還是蠻有信心的,我從來沒有把自己放在高層就業,也沒覺得出國留學就一定高出很多。我會把我的起點放得低些,和其他國內應屆畢業生一樣,畢竟我沒有工作經驗,和他們一樣,什麼都要學。要給自己一個合適的定位,這很重要。什麼事情都要有一個積累過程吧!但我覺得,雖然起點一樣,但是留學的人,他們的留學經曆會使他們晉升的快些。前途還是光明的,我相信自己!
我現在也不打工了,芬蘭這邊花費也不高,所以都靠家裏給錢。我爸爸的生意也開始有起色了,他也比以前開心了,但是還是覺得有點對不起我:沒能供我在英國讀書。每次說到這件事情,我都想哭,因為應該是我對不起他們。是我給家裏添了這麼多的麻煩,沒有在父母跟前孝順他們,反而讓他們不開心,心裏覺得很愧疚。其實後來,我也可以在英國讀書的,但是我放棄了。我不想給自己和家裏太大壓力,還想把節省下來的錢留著讀研究生。
不過,所有的這些都已經過去了,現在我挺好的。其實芬蘭也不差呀,學校的教學質量也不錯,而且我們學校還有很多去其他國家作交換生的機會。我計劃在第三年的時候,去意大利交換,等我本科畢業了,就回英國讀研究生:因為那邊讀研的時間最短。當然了,到時候我有可能會轉專業,不讀商了,至於會讀什麼,現在還不知道。我為自己的未來規劃了很多,我會努力讓它們一個一個地實現,人還是要有夢想,有希望的,至少對於我來說,這非常重要。
對了,你知道薛冰在幹什麼?上學了嗎?如果您還和她有聯係的話,幫我給她帶個好。好了,已經寫很多了,就這樣吧!祝你一切順利!
常玲
2005年3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