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一個長跑冠軍的一生
1.在馬拉鬆聽來,姐姐尖厲的聲音帶著一種惡意的快樂
姐姐坐火車嫁到汀兩去的那年,馬拉鬆喜歡上了跑步。馬拉鬆的姐姐連續考了三年人學,沒考上,最後一次考完後她就把自己關在一個小房間裏,三天三夜沒出來。三天三夜後馬拉鬆的姐姐出來時就像換了一個人,她的半邊頭發已經變白了。她好像經曆了一件特別重要的事情,又好像下定了一個什麼決心,反正她的眼光從那一刻起讓馬拉鬆感到非常陌生裏麵有一種像石頭一樣堅硬的東西。她的目光穿過馬拉鬆,穿過站在她身後的父母,好像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然後,她腳步發飄(是啊,她都三天沒吃東西了),拎著一網兜書來到村莊的小河邊。她把書點著,看著火光巾的書頁變成一隻隻黑蝴蝶飛出來,然後她頭也不同,沿著村莊北而的鐵路一飄...飄地走去。這一幕發生的時候,馬拉鬆的父親母親和村裏的人們都像啞巴了,他們張大嘴看著這個變得古怪而又陌生的女孩越走越遠:
馬拉鬆的姐姐領著那個臉黑得像非洲朋友的年輕人進門,足在兩天後的傍晚。她平靜地對父母說:"明天我要跟他去江西'了,給多少錢你們看著辦吧。"父親的臉一下就黑了,他暗暗罵了·句什麼摔門而去。馬拉鬆可憐的母親還沒有從這個可怕的消息帶來的打擊中緩過氣來,她捂著胸口(她心口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可笑地嘮叨著:"這是怎麼回事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馬拉鬆的姐姐一字一句地告訴她:"你不知道嗎?我要嫁人啦,我再也不用在家吃白飯了。"在馬拉鬆聽來,姐姐尖厲的聲音帶著一種惡意的快樂。
第二天一早,牛馬村裏人人都知道馬家的女兒要跟一個長得像黑炭的人走了,而且他們還知道這個長得像黑炭的年輕人是江兩一個煤礦的工人。馬拉鬆走過村裏牛家嬤嬤家門口,牛家的三個女兒梅兒、蘭兒、菊兒都蹲在地上搓草繩。看到他過來,最小的牛菊兒跑出來。她個兒很小,跨過門檻也顯得很吃力。她走到馬拉鬆跟前說:"我聽人說,你姐要嫁人了?"她比馬拉鬆正好矮一個頭,這樣她頭頂散發著非常難聞氣味的癩疤就全暴露在了馬拉鬆的眼下。馬拉鬆沒好氣地說:"你媽才嫁人呢。"正好牛家嬤嬤拎著一隻泔水桶去喂豬,聽見了就罵:"小孩了怎好亂嚼舌頭,看我不把你舌頭割了!"馬拉鬆吐吐舌頭,一溜煙跑遠了。
那天早晨他們走了十幾裏地,來到一個叫馬渚的鐵路小站。每天上午,有一班省城方向來的火車在這裏停=分鍾,然後駛向外省。小站的梧桐樹、塗成土黃色的牆壁、落在路基上黑黑的煤渣,一下讓馬拉鬆聞到了陌生的遠方的氣息。一想到姐姐就要從這裏出發離開他們去陌生的遠方,他簡直有點嫉妒她了。火車還沒有來,江西佬興奮而又不安地搓著手。他拆開一包錫箔紙包的鳳凰牌香煙,抽出一支恭恭敬敬地遞給馬拉鬆的父親,可是馬拉鬆的父親裝作沒看見,轉過了身子。看見馬拉鬆眼饞那個煙殼,江西佬就把煙取出,把煙殼給了他。馬拉鬆注意到,他笑的時候,牙齒非常之白。很多個日了後,馬拉鬆偶爾想起姐姐.就會想起這個長著一口白淨牙齒的男人。火車終於進站了,像一隻草綠色的大螞蚱咣當咣當爬到了他們跟前。馬拉鬆的母親從進站開始就一直在流淚,這時她已經哭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了,她用一根濕得可以絞出水來的手絹壓在胸口,她就像一棵快要倒下的樹歪在馬拉鬆的身上。那個男人先上車,姐姐的一隻腳也已踏上了火車的踏板。這時,馬拉鬆看見一直繃著臉沒吭過聲的父親突然三步並作兩步走卜前去,他走得那麼急,把前麵的人撞得趔趔趄趄,引起了一陣不滿的咒罵。馬拉鬆看見父親從最貼身的衣袋裏摸出一個紙包,解開一層,又是一層,露出了裏麵皺巴巴的一疊錢,馬拉鬆看見他的嘴一動一動的,嘈雜的人聲中馬拉鬆沒有聽清他在說些什麼,隻是看到姐姐一個勁地點頭。火車突然鳴了一下,他們都嚇了一跳。接著,車身抖了一下,巨大的車輪被連杆的手臂推著動了起來。馬拉鬆最後一眼看到姐姐,是她正抬起手臂往眼裏擦。一晃,車廂過道裏人湧過去,就再也看不見她了。
火車動起來時馬拉鬆突然知道了什麼是傷心。馬拉鬆傷心是因為他明白過來再也看不到姐姐了。他追著火車跑,喊,他哭著喊,姐姐,姐姐。火車的轟隆聲把他的喊聲吞沒了。火車越開越快,車窗口一張張模糊的臉在他眼前一晃而過,他不知道哪一張是姐姐的。火車變成了-條蛇遊進了遠處的樹林,灰蒙蒙的天空下,它吐出的白汽在迅速飄散。他小小的胸膛像灶洞邊的風箱急劇起伏,悶得好像要爆.炸開來。他父親一把從後麵拉住他。他說:"真傻,你可以跑得像火車一樣快嗎?你跑得比火車快了才可以追上你姐。"他們回到一開始等車的地方,馬拉鬆的母親蹲在路基邊,臉蠟黃蠟黃的,腳邊足嘔吐出來的一大攤五顏六色。她說,我都透不過氣來了。
2.他喜歡在跑動中,風像一隻手掌使勁拍打他的臉
馬拉鬆就是從這天起變得愛跑步的。起先他在鐵路邊的機耕路上跑。火車在鐵軌上轟隆隆地開過。他在路基下麵追著火車跑。車輪咣當咣當擦著鐵軌,空氣裏有股濃重的鐵腥氣,他張大嘴大口大口呼吸著,有時候,跑著跑著,火車頭兩邊噴出的白氣會一下子吞沒他,那時候他感覺好像在穿越一場冬天的大霧,他一邊跑著一邊會想起電影《鐵道遊擊隊》裏的遊擊隊長老洪,沿著鐵路奔跑,他撿到了好多東西。有空罐頭、撕破的小人書、大塊的煤、牙膏殼、香煙殼、吃了小半個的蘋果,還有一次他撿到了一個避孕套。當然他那時不知道這白白的半透明的玩意兒是避孕套,他使勁把它吹得像一個氣球那麼大,惹得田裏的人都朝著他看稀奇。馬拉鬆覺得這些東西就像火車這條大蟲拉下的屎。火車開到哪就拉到哪,散發著一種他說不清的滑膩的氣味,這種氣味讓他情不自禁地想象跟著火車一起向前行進的陌生的生活。
剛開始,激勵著他這麼起勁跑的是父親在那一天說的話,他相信跑得比火車快了就真的可以追上姐了。但他很快發現,父親的話是不可信的,就算他真的跑那麼快了,載著姐姐的火車也不可能重新回來,等著他再去追,再說追上了又怎樣呢?是啊,追上了又怎麼樣呢?現在他隻是喜歡跑,在火車路邊跑,在田埂上跑,在空曠的村場裏跑。他喜歡在跑動中,風像一隻手掌使勁拍打他的臉,喜歡衣服向後揚起來,讓他像一一隻飛動的鳥;喜歡看著路邊的樹和草在他奔跑中變成明亮的影子呼呼地向後退去:喜歡當跑得透不過氣來時,胸口什麼地方一鬆,涼風大口大口灌進來就像光亮湧進黑暗的屋子的那種感覺。
有一回他在鐵路邊跑著時發現了跟在後麵的牛菊兒。他跑,牛菊兒也跑;他停下,牛菊兒也停下。這個古怪的小女孩好像在和他玩貓和老鼠的遊戲。馬拉鬆迎著她走去,問:"你為什麼老跟著我?"牛菊兒抿著嘴,隻是看著他不說話。馬拉鬆知道她比自己隻小一歲,今年十一了,可是看起來她隻長了七八歲的個兒,還老生病,頭發又黃又稀。馬拉鬆說:"你想要什麼我幫你去撿,不要再跟著我跑了。"牛菊兒走過去,握住他的手,馬拉鬆掙開她的手,慌忙看四周有沒有人。牛菊兒吸溜了一下扁平的鼻子,說:"我知道,你姐姐走了,你不開心,就成天去跑步。"馬拉鬆說:"誰說我不開心了?我跑步是我高興跑。"牛菊兒的手又伸了過來,她說:"我不放心呀,這樣跑下去我擔心總有一天要出事的。"她的手胖乎乎的,像隻小雞崽。馬拉鬆嘴裏還怪她多事,心裏卻忽地覺得姐姐走了後空落落的地方有了著落,他指指牛菊兒髒乎乎的臉,說:"著你跑得滿臉都是汗。頭發也粘住了,快去河邊洗洗吧。"
1976年的秋天就這樣到來了。先是發了一場大水,後來又是連續十多天的毒太陽,等到可以開學的時候,小學的校長潘青聯挨村挨戶通知各家的孩子暫時不用去上學,因為北方的一個城市剛剛發生了大地震,相傳這裏的地震也馬上就要來了。
從現在開始,村裏人晚上睡覺都不敢在家裏了,他們怕地震來了給壓在裏麵。他們帶著葦席、被單,還有做好的幹糧,睡在曬場和別的一些空曠的地方。還有的人家把家裏的牲口,豬啊、雞啊、鴨啊也都帶出來了,亂哄哄的好像逃難。馬拉鬆家和牛嬤嬤家的地鋪挨得很近,都是在曬場高地上,依次過去是睡覺時候也抱著一袋炒黃豆的朱四阿婆,再過去是常三奶奶。常三奶奶成天吃素念佛,她每天晚上睡外麵時都帶著一隻小香爐,香爐上插著三支香。
牛家嬤嬤把自家的紅薯十分給大家吃,紅薯幹上麵撒著芝麻,咬起來又香又脆。常三奶奶沒有吃,她張開黑洞洞的嘴說:"牙齒沒有一個好的了。"朱四阿婆吃得又快又貪,她說:"吃,吃,死了也不能做餓鬼。"她一邊吃一邊還發出老鼠磨牙一樣吱吱咯咯的聲音,牛梅兒、牛蘭兒直對著她翻白眼。
馬拉鬆抬頭看著頭頂密密麻麻的星星,大聲說:"真不知道地震有什麼好怕,不就是地搖幾下嗎?我看這很好玩的。"牛梅兒罵他沒良心。牛梅兒說:"北方有個城市已經地震過了,死了好多人。地震來的時候,會刮大風,下大雨,屋子全部倒塌,地會裂開很大很大的縫,從裂縫裏會噴出火焰,火焰有毒,有三丈高,人沾著一點就會給毒死。真到那個時候,惡人惡報,好人也沒有好報,因為準也跑不掉。你的心一定讓狗吃了,竟然說地震好玩。"
牛梅兒說著的時候,常三奶奶一連聲地念阿彌陀佛。
馬拉鬆不相信好好的地麵會裂開來,人和牲口會全部掉下去,他不跟牛梅兒爭了。他對牛菊兒說:"要是我們-一直掉下去,就到地球的另一邊了。"牛菊兒說:"為什麼?"馬拉鬆說:"因為地球足圓的呀,這個也不懂。"他頓頓腳,"從我們站著的地方一直下去.對麵住著的人是紅毛人。"牛菊兒說:"紅毛人長得什麼樣子?"馬拉鬆說:"長得和我們差不多,隻是他們的頭發和汗毛都是紅的。"牛菊兒叫了起來:"那多嚇人呀!"馬拉鬆不屑地說:"害怕什麼,他們的個子都長得很矮小,打不過我們的。"黑暗中牛菊兒看著馬拉鬆的眼睛亮亮的,她說:"你知道得可真多。"
這時,他們看到已經睡著了的朱四阿婆突然驚恐地跳了起來,抱著那袋炒黃豆在曬場上飛快地跑了起來,一邊跑一邊喊:"不好啦!地震了!地震了!"慌亂中,小孩的哭叫聲和大人的驚呼聲響成一片,他們也跟著朱四阿婆沒頭蒼蠅一般跑了起來。跑了一會兒,他們說:"咦,地沒有動嘛。"他們埋怨起朱四阿婆來,朱四阿婆一臉的委屈,說:"我明明聽到有人在我耳邊說地震了,快跑。"常i奶奶說:"菩薩保佑,魂靈都給你嚇出來了。"馬拉鬆看到牛梅兒和牛蘭兒一臉的壞笑,她們相互遞著眼色,使勁憋著不大聲笑出來。
地震沒有來,可是常三奶奶卻死了。村裏人說常三奶奶是自己把自己嚇死的。常三奶奶足個五保戶,沒有兒女。她是個故事簍子,村莊裏的大人小孩都聽過她講的白蛇傳和梁祝的故事,送葬的那天所有人家都去了。裝肴常三奶奶和她的小香爐的棺材走遠了,牛菊兒問馬拉鬆:"常三奶奶天天念佛,求菩薩要長命百歲,世界上到底有沒有菩薩?"馬拉鬆說:"菩薩當然有,管我們睡覺的叫床公床婆;管吃飯的叫灶公菩薩:管大門的叫門神:還有一個管菩薩的菩薩叫玉皇大帝。"牛菊兒說:"菩薩為什麼不保佑常三奶奶呢?"馬拉鬆想'了想,對牛菊兒說:"有的菩薩法力大,有的菩薩法力小,常三奶奶求的可能是小菩薩,幫不了她。"牛菊兒說:"朱四阿婆不吃素,也不求菩薩保佑,為什麼她就活得好好的呢?"馬拉鬆說:"玉皇大帝手裏有本簿子,寫著每個人能活多少歲。一個人活到頭了,玉皇大帝就會派小鬼去抓他。"牛菊兒問:"我們可以看那本簿子嗎?"馬拉鬆說:"活著的誰也不能。"
牛菊兒兩手合攏,閉著眼,嘴裏念念有詞的,馬拉鬆問她在幹什麼:牛菊兒說:"我在求玉皇大帝。"馬拉鬆問:"求什麼?"牛菊兒紅著臉不肯說,馬拉鬆再三問,牛菊兒說:"我在求玉皇大帝快點讓我長高個兒,長大了我就可以嫁人,嫁人了我也要坐火車。"馬拉鬆說:"你長得那麼難看,誰來娶你?"牛菊兒急了,,又合起了手掌:"那我再求玉皇大帝,讓我長得好看起來。"馬拉鬆說:"豬八戒怎麼變也不會變成一個俊媳婦的。"牛菊兒的嘴抿緊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
3.風吹起他們的衣裳,就像兩隻練習飛翔的小鳥
牛菊兒長到十一歲了還沒有上過學。牛家嬤嬤說,牛菊兒個子長得矮小,膽了又小,再說女孩兒讀了書也沒什麼用處,就不給她讀了。可是馬拉鬆發現牛菊兒其實是很想讀書的,他經常看到牛菊兒大半天地蹲在生產隊的曬場上,用一根樹枝在地上描牆壁上的領袖語錄和標語。他還發現,牛菊兒特別喜歡牛梅兒、牛蘭兒她們上學背的花布書包。家裏沒人的時候,馬拉鬆看見她背著花書包走來走去,嘴裏哼著歌,像過年穿了新衣服一樣快樂,隻是那快樂是秘密的,是她..個人的時候關起門來的那種快樂。有一次牛梅兒回來了,她來不及放下書包,還被牛梅兒狠狠地揪掉了一綹頭發。從那以後,馬拉鬆就沒見她再背過書包。馬拉鬆以為,是牛家嬤嬤太偏心,牛菊兒長得小長得醜又不是她的錯,為什麼就不能也讓她背著花書包高高興興去上學呢?
因為頭上生了癩子,有段時間,牛家嬤嬤把牛菊兒的半邊頭發全剃掉了,這樣塗起藥膏來就方便一些。藥膏是紫色的.有一股刺鼻的惡臭。牛家嬤嬤用一根雞毛給她塗的時候,村罩別的孩子都捂著鼻子遠遠地看稀奇。他們都愛學牛菊兒說話,因為牛菊兒說話總是笨嘴笨舌的,"雞"跟"豬"不分。牛菊兒一出門,他們就對著她唱:癩子癩蛤蟆,抓來墊桌腳,桌腳墊不平,癩子揍一頓。牛家嬤嬤叫她去小店打醬油,她不是打破了醬油瓶,就是丟了錢。鄰居們都勸牛家嬤嬤帶她去看看病,說她長這麼小肯定是腦子裏生了東西。但是牛家嬤嬤說:"沒有時間,也沒有錢給她去看醫生。再說,醫生也不一定會有辦法。"常三奶奶活著的時候就說過,牛菊兒就吃虧在太老實。你要是告訴她天上出了十個太陽,或者誰家的狗長出翅膀飛上了天,她也會相信的。
沒事幹的時候,馬拉鬆把自己的識字課本找出來,教牛菊兒認字寫字。讓馬拉鬆感到奇怪的是,牆壁上的領袖語錄和標語她幾乎都能一字不差地默寫出來,可是他教過的字過兩天她就不認得了。馬拉鬆自己都能夠半懂不懂地讀《三國演義》了,他覺得牛菊兒真的很笨,不耐煩了,他就罵牛菊兒是笨豬。這種時候牛菊兒也不惱,不知道她是沒聽見他罵,還是從小讓人罵慣了,反正她像個沒脾氣的人就是不惱,還笑嘻嘻地看著他。她說自己忘性大.央著馬拉鬆把教的生字給她寫在手心裏。筆尖一觸到手心,她就會忍不住癢似的嘻嘻笑出聲來。
牛家嬤嬤是村莊裏唯一一個每天下午都要做點心的人,點心很簡單。大多足南瓜糊,有時是炒麥粉,那時候她家裏飄出的食物的香氣讓多少人向往啊。吃點心了,牛家嬤嬤給馬拉鬆也盛上一碗,南瓜糊燒爛了,很好吃,隻是放了太多糖精,回味有點苦。
每天都有三四班火車在村莊北麵的鐵路上經過,火車轟隆轟隆開過的時候。馬拉鬆和牛菊兒就張開手臂跟著火車跑,風吹起他們的衣裳,看起來就像兩隻剛練習飛翔的小鳥。馬拉鬆跟牛菊兒在一起,過去那些朋友都不跟他玩了,他們說馬拉鬆是個饞癆病,是為了吃牛家嬤嬤做的點心才跟牛菊兒在一起的,還有人說牛家嬤嬤已經把牛菊兒許配給馬拉鬆了。他們看到馬拉鬆和牛菊兒走在一起,大老遠地就起哄。有一回馬拉鬆跟村裏的大孩子徐紅軍打了一架,因為他聽到徐紅軍在跟人說他已經跟牛菊兒親過嘴了。他覺得徐紅軍實在太下流了。現在,馬拉鬆到哪,牛菊兒就跟到哪,她好像成了他的影子。她搬出她的玩具箱,裏麵有小碟子、小碗,她收集的閃閃發光的紐扣,還有一對手絹紮的小老鼠。他們一起捉迷藏,跳房子,還扮過假夫妻。他下地去幹活,回來時她已經做好了,飯。有一次她要生孩子了,肚子裏塞了一件小布褂,鼓得老高的,他送她去醫院,她喔唷喔啃喊痛,他握著她的手,說:"不痛的,一點也不會痛。"她親了一下他的手掌心,說:"不要告訴媽媽。"
牛菊兒還把心裏許多對誰都不能講的話都告訴他,並向他描述她做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夢。有一次她把手臂捋起來,露出一塊塊的烏青,她說都是牛梅兒掐的。馬拉鬆向她吹牛,說剛學會《三國演義》裏諸葛亮的一一套咒語,他隻要念一下這七個字的咒語,被咒的人就要七孔流血死去。
牛菊兒的眼裏充滿了恐懼,說:"太可怕了,你千萬不要念那個咒語啊!"
馬拉鬆說:"不念,別害怕。我會想辦法讓你長高個兒,這樣誰也不能欺侮你了。"
4.當火車噴出的白氣散去,他們看見了跑在所有人前麵的馬拉鬆
開學開始的幾天,也沒怎麼讀書,潘青聯校長天天帶著孩子們跑跑跳跳,說是上級號召開展全民健身運動,要開運動會了。公社書記坐著一輛吉普車在全公社的地皮上跑了一圈,最後決定了在牛馬村小學召開一次全民運動會。那天公社書記坐進吉普車,吱溜就跑了。車屁股後揚起的塵土還沒散去,潘青聯校長就吹響哨子'F了課,她把全校師生趕進尼姑庵堂改建的大禮堂,還沒等大家坐穩,開口就說:"喜事呀,喜事。"她說:"公社的全民運動會要在我校召開,這是上級領導對我們牛馬村小學的信任和對我們工作的肯定。我們要以高昂的精神狀態投入運動會的準備工作。"潘青聯校長的手很有氣勢地一揮,就像電影中演講的女共產黨員一樣,"現在我宣布,開好運動會是當前我校工作中壓倒一切的大事。從現在起停止上課、集中一切火力準備運動會!沒有沙坑我們自己挖,沒有跳高架我們自己做!"掌聲嘩地響成一片,孩子們的手掌都拍紅了,拍痛了。他們巴不得這樣的事多一些呢,地震的消息啦,開運動會啦,在他們看來都一樣,反正都不用在教室裏坐得腦子發痛了。
馬拉鬆他們班在學校西麵的一個亂石崗上拔草、整地。這裏是準備作操場用的。他們把草堆在一起用火燒,火光躥得老高,石縫裏的一窩黃蜂被煙熏得嗡嗡地到處亂跑。潘青聯校長也來了,她對馬拉鬆說:"聽說你一整個假期都在練習長跑,你大顯身手的時候到了。你要為我校爭光啊!"馬拉鬆說:"可是我從來沒有跟人比試過。"潘青聯校長說:"平時你怎麼跑?"馬拉鬆說:"我追著火車跑。"潘青聯校長說:"你跑來我看看。"馬拉鬆走到空地的另一頭,向著潘青聯校長衝過去。他跑的模樣十分可笑,手臂張得很開,像撲騰著翅膀想飛上天去的鴨子,可足他跑得很快。潘青聯校長說他跑的姿勢不對,她把兩隻手握成拳,車水一樣抽動,演示了幾遍後讓馬拉鬆照著樣子做。馬拉鬆照著樣子做了幾遍,可是他跑起來的時候兩隻手又撒開來了。潘青聯校長還指出馬拉鬆呼吸的方法不對,不能總是張著嘴,應該用鼻子吸氣,再張嘴把氣吐出去,懂了嗎?馬拉鬆沒想到跑路還這麼複雜,他照著潘青聯校長教的方法跑,不是忘了手臂要擺動,就是忘了怎樣吸氣和吐氣。潘青聯校長不時提醒他:手臂!吸氣!吐氣!可是他跑的樣子越來越難看了。潘青聯校長說:"得了,你怎麼跑就怎麼跑吧,記住你現在是我們牛馬村小學的王牌。王牌是什麼,就是主力。從現在開始你每天都去練長跑。"
運動會在牛馬村小學召開的那天,晴空萬裏,紅旗招展。一些戴著白帽子、手舉黃旗的城裏人出現在牛馬村小學的操場上,引得村裏人都去看稀奇。後來他們知道,那叫裁判,是為了開好這次全民運動會,公社書記特地從城裏請來的。運動會開始前,書記講了話,他表揚了牛馬村小學的潘青聯校長,為開好這次運動會她出了很多力。他要求老少爺們賽出風格,賽出成績,用實際行動把全民運動的精神推向前進。說是運動會,來的都是前後村的種田的,幾個公社幹部,也足相識的。嘻嘻哈哈的一點正經也沒有。牛馬村小學也有不少人參加了運動會,烏拉鬆看到牛梅兒也參加了,她是跳高的,可是每一次起跳,她都從跳高竿子下鑽了狗洞.看著的人全都哄地笑了。牛梅兒衝著朝她笑的人罵:"我就鑽狗洞了怎麼樣?有種的你們來跳啊!"還有徐紅軍,他跑一百米,可是每一次槍響他都尿濕了褲了,潘青聯校長罵了他幾句,他就爬上牆頭,任下麵人怎麼喊就是不下來了。最後一個項目長跑比賽開始了,村裏人全都湧到了操場上,公社書記一看巴掌大的操場都站滿了人,說:"這裏怎麼比?到外麵比個越野長跑吧!"於是村裏人全都湧到了校外的機耕路上。比賽發令槍響過,後生們像一群看見了骨頭的狗一樣向前衝去,中間還夾著幾個牛馬村小學的小學生。馬拉鬆也裹在裏麵。開始跑出去時,他足落在後麵的幾個,慢慢地就超了上去。這群人跑過機耕路,跳過小溝,又膛過一條快淹到大腿根的小河。他們跑出去的時候一個個亂蹦亂跳,可是跑到後來一個個吐著舌頭收不回去了。這時候,他們已經從另外一條靠近鐵路的機耕路上往回跑了,馬拉鬆已經超到了最前麵的幾個運動員裏。一列火車嗚地開來了,火車噴出的白氣遮住了長跑隊員們的身影,當白氣散去,他們看到,跑在所有大人前麵的,是牛馬村小學的馬拉鬆!人群沸騰了,潘青聯校長激動地擦著眼鏡,尖利地喊著:"冠軍是馬拉鬆!冠軍是馬拉鬆!"在她的帶領下,牛馬村小學的孩子們一齊喊了起來:"馬拉鬆,冠軍!馬拉鬆,冠軍!"
運動會後,潘青聯校長寫了很多封信,寄到城裏許多地方。信裏無一例外地寫著,在牛馬村小學出現了一個長跑冠軍,是一個真正的長跑天才。信寄出很多日子,一點回音也沒有。潘青聯校長快要泄氣的時候,有一天來了幾個人,他們走進牛馬村小學就找馬拉鬆。他們用尺子給馬拉鬆量身高,又量了他的手,他的腳,最後找到潘青聯校長,問她是不是同意把馬拉鬆輸送到長跑隊去。潘青聯校長激動得說話都發抖了,一連聲地說好好。可是臨到要走的時候,馬拉鬆的母親不肯了,這個病怏怏的女人說,跑路能跑出個什麼名堂,還是讀書要緊。潘青聯校長急了,風風火火地趕去對這個女人說:"讀書就一定能讀出個名堂來?你女兒不是腦子都讀木了?"這實在不是一個小學校長該說的話,可是潘青聯校長當時聽說馬拉鬆的母親不同意放人,急糊塗了,說話才這樣沒輕沒重的。她實在是太希望她的學生早日出息了,她希望長跑冠軍馬拉鬆從牛馬村小學出去,跑向全國,跑向世界,為她也為牛馬村小學增光。
5.他覺得自己不僅是從鄉下跑進了城裏,更是跑進了一個嶄新的時代
那幾年馬拉鬆都在長跑隊裏,每天跑了吃,吃了睡,睡醒了又跑。他的個子飛快地長高了,晚上他睡在鋼絲床上,都能夠聽見身體裏麵骨頭像春天的玉米稈子一樣拔節的聲音。白天他很少想到牛菊兒,有時晚上會夢見她。在他的夢境裏,牛菊兒變漂亮了,頭頂的癩疤不見了,鼻子也高了,個兒變得和他一樣高。他和牛菊兒在已經變作操場的亂石崗上玩,他聽說過的民間故事裏僵死的孩子們也加入了他們的遊戲,他們穿著花花綠綠的新衣服。他們圍在一起唱歌、跳舞,手拉著手,有時也會飛起來,飛過牛馬村小學黑乎乎的屋頂。他和牛菊兒還經常去鐵路邊,火車像他看到過的店裏的電動玩具一樣駛過來,噴著濕熱的白汽。她的頭發黑黑的,長過了腰,皮膚像他們每天早上喝的豆漿一樣白。每次從這樣的夢中醒來,他心裏總是甜滋滋的,但又覺得空蕩蕩的,他不知道離他那麼遠的牛菊兒會不會也想到他。
進長跑隊集訓了幾個月,.上麵給了他們一個任務,要他們在盛大的國慶遊行中進行一次表演性的環城長跑。因為有一夥禍國殃民的壞蛋讓全國人民一舉粉碎了,領導要求他們把這件事當作政治任務來對待,跑出歡慶,跑出喜氣,跑出歡欣鼓舞的氣氛。這一天,馬拉鬆和他的夥伴們身穿印有宣傳畫的運動衫,腳穿白跑鞋,手舉著墨色還沒幹的標語。他們跑到哪兒,哪兒都有激動的群眾向他們揮手致意。因為是表演性的,他們都跑得很輕鬆,腳步發飄,一邊跑一邊還四處打量這個城市的街道、店麵和高大得有點嚇人的樓房。紅旗呼啦啦地飄,馬拉鬆想到了海洋這個比喻。遊行的隊伍裏手臂一會兒上舉,一會兒下落。馬拉鬆義想到了森林這個比喻。馬拉鬆想城市真是一個能讓人變得有教養的地方,比如說他過去就從來不會想到用海洋去形容紅旗用森林去形容手臂。炫目的紅色和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廣場上的高音喇叭把市領導的講話聲清晰地送到了每個人的耳邊。喇叭有時會響起尖利的嘯聲,這幾乎讓人汗毛倒豎的怪音也沒有讓馬拉鬆感到難受,他覺得自己不僅足從鄉下跑到了城裏,更是跑進了一個嶄新的時代。
在長跑隊的幾年,馬拉鬆參加了無數次這樣的長跑表演。表演長跑跟比賽不同,比賽都是要爭名次的,身邊跑著的每一個人都是你的敵人,都是要你撒開腳把他們遠遠拋在後麵的。而在表演當中,你隻要把自己混同在這個隊伍裏,該舉旗的時候舉旗,該行禮的時候行禮,你不用跟身邊的每一個人甚至跟自己去爭什麼。馬拉鬆在長跑隊的幾年,幾乎從來沒有去參加過一次正規的比賽,他們就像這個城市的一支儀仗隊,總是出現在集會、遊行和別的慶典活動中,為城市帶來歡慶的氣氛。唯一帶點競賽性質的,是在慶祝這個城市解放35周年的時候他們參加了一次火炬接力。那天比賽前,城裏放了焰火,衝天而起的焰火幾乎把半個天都燒紅了。接力開始,馬拉鬆領到了一支象征革命火種的火炬,火炬是在一支竹筒的頂端塞上一塊浸滿了汽油的棉布做成的。他的任務是把這支燃燒著的火炬遞給'卜一站的一個隊員。可是那一天晚上一場不期而至的大雨澆滅了他們每個人手中的火炬,也使這唯一的帶有比賽性質的長跑半途而廢。當時大雨像打翻了水缸一樣倒下來,四周不見一點光亮,馬拉鬆舉著熄滅了的火炬,感覺就像跑在泥濘的鄉下的黑暗罩。比賽匆匆收場,養尊處優慣了的長跑隊員們一個個淋成了落湯雞,他們一邊噴嚏連連,一邊高聲埋怨,事後每個人都患了重感冒。
在長跑隊的最後一年,馬拉鬆愛上了一個姑娘。但教練把愛情的星星之火一腳踩熄了。按照他的說法,長跑隊就像部隊一樣。要有鐵的紀律.任何個人感情的、卿卿我我的東西都不能帶進來。他給馬拉鬆指了兩條路,要跟姑娘好,就滾蛋;要想留在長跑隊,就和姑娘一刀兩斷,兩條路讓馬拉鬆自行選擇。馬拉鬆不得不妥協了,忍痛和姑娘分了手。那天晚上,在寢室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在別的隊員又沉義悶的鼾聲中,他第一次流下了一個男人傷心的淚水。也是在那個晚上,他對他好多年沒有回去過的泥濘的鄉下充滿了無限的向往和留戀。他還一遍遍地想象牛菊兒的模樣,可是留在他印象中的牛菊兒隻足一個還沒長大的鄉下女孩的模樣,他無法想象她今天長成了什麼模樣。戀愛失敗後,馬拉鬆開始了他最初的寫作。他把對姑娘的思念、對自己無力反抗的悔恨寫成了分行的詩歌,然後貼上八分錢的郵票寄往這個城市的晚報編輯部。但送出去的詩稿全都石沉大海,好像它們壓根就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一樣。就在馬拉鬆心灰意懶,放棄了成為一個詩人的打算的時候,他結識了這個城市裏一個叫"三角帆"的詩社的領導人焚野。詩社經常邀請他參加他們的活動,後來又吸收他成為正式的詩社成員。馬拉鬆覺得自己的詩人夢就要實現了。
6.詩人焚野瘦得像一支鋼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