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準先是嚇了一跳,聽了他這番話,卻也不禁歎了一口氣道:“奸臣弄鬼,後宮專權,連官家都不能自主,我又被罷了職,卻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周懷政站起來,左右一看,兩邊侍從都已經被屏退,這才上來一步,貼近寇準輕聲道:“官家已經許了太子監國,便是寇公也可以依旨行事。”
寇準搖了搖頭道:“皇後不肯放手,便是太子監國,也隻是徒具虛名啊!”
周懷政詭秘地道:“太子並非皇後所生,隻要太子執政,皇後也掌不住權力。官家已經有旨,若是太子還不能掌監國之權,何不幹脆一步到位,由官家禪位,這樣皇後再有通天之力,也不能幹預朝政了。”
寇準聽得周懷政說出如此驚天動地的一番話來,驚得退後一步,跌坐在座位上,直拿眼睛瞪著周懷政,好一會兒才顫聲道:“你、你這叫什麼話?”
周懷政趨前一步,道:“寇公何以如此膽小,官家明明對我說過,要讓太子監國,寇公輔政的。我想官家也一定是對皇後幹政有所不滿,才有此意的。太子遲早是要繼位的,早和遲還不是一樣,官家退位為太上皇,仍然指點太子執政的。若是咱們擁立太子,再奉官家為太上皇,我想這也是不違官家的本意!”
寇準瞪著眼睛,直直地看了周懷政好一會兒,卻不說話。周懷政心中一急,忙又跪下道:“寇公可聽得這幾年您離京之後,城中的童謠:‘若要天下好,莫若召寇老;若要天下寧,撥除眼前丁。’天下人殷切盼著寇公主政,剪除丁謂這個奸佞以救萬民。機會就在眼前,您卻視而不顧嗎?寇公啊寇公,難道您真的要置天下人的期望於不顧嗎?”
寇準心潮起伏,好一會兒才道:“周公公請起!”周懷政一喜,連忙站起。
寇準呆了好一會兒,才道:“內有皇後,外有丁謂,要想成事,談何容易!”
周懷政森然笑道:“寇公放心,萬事由我作主,到時候——劉可幽、丁可殺、公可複相,天下太平!”
寇準看著周懷政的眼中一道寒光閃過,便有一股殺氣流轉於身,隻聽得他森然說著“劉可幽、丁可殺”時,自己竟也不覺皮膚上起了一陣寒意。
寇準倒吸了一口涼氣,站了起來轉身背對著周懷政道:“這等事,非我為臣子者所能聽,所能幹預的。你出去吧,我今天什麼都沒有聽到!”
周懷政看著寇準的背影,目光閃爍,又說了一句話:“若是事成之後,有旨意請寇公輔政呢!”
寇準正向內堂行走,已經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仍是背對著周懷政,道:“寇準身為人臣,自當奉旨行事!”
周懷政輕籲了一口氣,微微一笑,向寇準躬身一揖:“多謝寇公,寇公放心,此事自有懷政一力擔當,絕不連累他們!”
寇準瞿然轉身,看著周懷政,嘴角微微抽動一下:“老夫又豈是怕人連累之人!”
周懷政再度一揖,轉身而去。
寇準也不送客,直入內堂,吩咐管家寇安:“從即日起,封門閉府,除非有聖旨,否則任何人都不見!”
周懷政自寇準府出來,立刻派親信手下,秘密請了自己的弟弟禮賓副使周懷信、客省使楊崇勳、內殿承製楊懷吉、閤門祗候楊懷玉等人到府密議。楊崇勳等人素來與他是死黨,因為他近在趙恒身邊,亦是自周懷政處得到更多機會揣摩趙恒,平時多奉承於他,與他一向來往密切之至。然而此次入府,直接進入密室,心中也不禁不安起來。
周懷政見人已經到齊,令人關上密室,把守在外,見此時室中隻有他們五人,這才把主題亮了出來:“官家密旨:要傳位於皇太子,要各位助我執行旨意。丁謂亂政,劉氏冒認太子的生母而封後,此二人會阻止太子登基,官家有旨殺丁謂,廢劉氏。”
周懷信已經聽兄長說過此事,倒也罷了,另外三人嚇得臉色蒼白,站起來說:“這、這可是有殺身之禍的啊!”
周懷政坐了下來,靜靜地道:“既然已經來了,各位已經沾上此事,又豈能再洗幹淨了。再說,此事若成,大家都共享富貴,難道是我周懷政一人之事嗎?”
楊崇勳與楊懷吉相互對望一眼,又坐了下來,楊懷玉怔了一怔,見兩人已經坐下,也隻得坐了下來,局促地強笑道:“周大人真會開玩笑,哈哈,就憑我們幾個人,能做什麼?”
周懷政沉著地說:“各位還記得當今官家登基時的情況吧。那時候太後與李繼勳、王繼恩等人想要扶立楚王登基,那一夜官家就直接入宮,趕在楚王之前登基了。如今大內的禁軍,全掌握在我的手中。丁謂會隔日入宮,隻要在丁謂入宮之後,將他一舉拿下或者當場格殺,皇後隻不過是一婦人,隻要將她看管起來,我們這邊立刻擁立太子披上龍袍,天明之時百官上殿,就可宣讀聖旨,廢劉氏、殺丁謂、官家禪讓、太子登基。”
楊崇勳是趙恒在王府時的舊人,當時趙恒登基的情景,卻是最清楚的,聞言不禁道:“殺宰相、廢皇後、官家退位、太子登基,無一不是震驚天下的大事。大內發動兵變容易,可是文武百官這邊怎麼辦?當年是宰相呂端主持大局,率領文武百官朝拜,官家才能得天下承認。如果到時候文武百官上朝,無人鎮得住他們,這可就大事不妙了!”
周懷政胸有成竹地一笑:“各位請放心,官家早有旨意令太子監國,寇公輔政。到時候,我們隻要執行官家的旨意就成了!”
楊崇勳目光閃爍:“這麼說,此事有寇大人幕後主持了?”
周懷政猶豫了一下,忽然想起寇準所說的“我今天什麼都沒有聽到”這句話,話到嘴邊臨時改口:“不,不過寇大人曾經奉過輔政的旨意,事到臨頭,他是不會不管的。”
楊崇勳與楊懷吉對望一眼,楊懷吉道:“看來周大人事事都已經考慮周全,不知道打算如何動手?”
周懷政沉吟片刻,從櫃子裏鄭重地拿出一個卷軸來攤開,卻原來是一幅禁宮的兵力圖,道:“各位請過來看一下——”眾人一起湊了過來,聽著周懷政指點著,何人帶多少人馬,從何時從何門入宮,幾時埋伏在宮門格殺丁謂,哪條線路包圍正陽宮、哪條線路包圍勤政殿等。
這一議,足足議到夜晚時分,這才確定,在七月二十五日晚動手:傍晚等群臣散去之後,由周懷政借口皇帝有事,找理由拖住丁謂,將他扣在內閣,然後在晚間發動政變,廢劉娥殺丁謂控製住大內,然後在二十六日淩晨擁立太子從東宮進入延慶殿登基。
走出周懷政府第,楊崇勳與楊懷吉長籲了一口氣,卻見楊懷玉心事重重,也不與兩人打招呼上馬車就離開了。楊崇勳看了楊懷吉一眼:“承製現在欲往何處去?”
楊懷吉看了楊崇勳一眼:“楊公又往何處去?”
楊崇勳抬頭看了看漆黑的天空:“天色已晚,老夫急著要回府去了。”
楊懷吉嘿嘿一笑:“楊公怎麼想的,下官也是怎麼想的。那咱們就此告辭,各自回府吧!”
楊崇勳也嘿嘿一笑:“說的是,咱們就此告辭,各自回府安睡吧!”
兩人拱手而別,各自由東西不同的方向,同時坐馬車離開。
兩刻鍾後,晉國公宰相丁謂的府前,兩輛馬車各自從東西不同的方向,同時到達停下,兩名車夫今天已經在周府聊了半天,此時再見麵,不由地有些詫異。
車簾掀開,剛才相約一同回府睡覺的兩個人同時走出,也同時看到了彼此,錯愕之餘不禁哈哈一笑。楊崇勳道:“承製不是急著要回府去了嗎?”
楊懷吉神態自若地說:“下官已經說過,楊公怎麼想的,下官也是怎麼想的!”
楊崇勳哈哈一笑:“說得是,那——咱們還是要分頭進去,還是要一起進去?”
楊懷吉道:“既然不約而同,那自是天意要我們同時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