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笑聲中,寇準已經轉身登上馬車,車內,倩桃已經含笑相候。寇準向王曾一拱手:“王公,此去山高水遠,不必相送。”
長笑聲中,但見一行車馬,漸漸遠去,消失在天邊,王曾耳中,似仍可聽到寇準朗朗大笑之聲。
直到秋天的時候,趙恒的病才稍稍好些,開始重新登崇德殿臨朝聽政。但是這一場大病,卻已經損耗了他的元氣。經常神思困倦,心不在焉,竟是時間越久的事情記得越牢,發生在近期的事情,卻是經常前言不對後語。過了幾日,忽然問群臣:“朕怎麼好幾天沒看到寇準了?”
群臣大吃一驚,麵麵相窺,不敢做聲。
宰相李迪上前一步,道:“寇準已被流放到道州,難道官家竟然不知嗎?”
趙恒大吃一驚:“寇準犯了何罪,竟貶到道州去了?”
丁謂忙上前一步:“官家忘了,是八月中旬因為周懷政謀反之事,寇準參與其中,因此官家下旨,貶為道州司馬。”
趙恒想了想,倒有些迷糊起來:“周懷政謀逆的事,有牽連寇準吧?”
李迪大驚,急忙跪下道:“莫非是皇後假傳聖旨?”
趙恒大吃一驚,脫口而出道:“皇後豈會如此專恣?”
當年劉娥立後之時,李迪本就是大力反對,再加上寇準被貶,丁謂在劉娥縱容下在朝中大肆排除異已,此刻他聽得趙恒口露不滿之意,心中一喜,趁機道:“皇後如此專權,朝中上下隻知有劉氏不知有官家。臣請官家廢皇後,以清君側!”
趙恒這一驚比剛才更甚,瞪著李迪看了半晌,丁謂嚇得心頭狂跳,忙跪下奏道:“李迪放肆,誹謗皇後,請官家治罪!”
李迪反口道:“丁謂弄權當誅,皇後專恣當廢。”
兩人爭執不下,卻聽得上頭一點聲音也沒有,頓時醒悟,忙停了爭執,等著皇帝發話。
趙恒麵無表情地盯著李迪與丁謂好一會兒,看得兩人惴惴不安,竟不知道天心何測。
卻不知道此時趙恒才是嚇了一跳,他這段時間腦子甚是渾濁,須得靜下來片刻,才醒悟過來自己剛才說了什麼話。雖然一時腦中還未反應過來,但卻是本能地先維護劉娥,當下口中緩緩道:“哦——朕想起來了,寇準的事,皇後稟報過朕,朕這段時間病得糊塗竟忘記了。”
李迪隻覺得一顆心沉到了穀底,卻待不甘心地上前一步:“官家——”
趙恒揮了揮手:“退朝!”站起來向後殿走去。
此時他尚未想明白,心裏懷著惱怒,又怕自己再說錯話落人口實,當下不敢再停留,隻好匆匆宣布退朝而走。
他轉入柱後,卻見劉娥已經站在那裏。
趙恒這一病,元氣大傷,雖然勉強臨朝聽政,身體卻上虛弱不堪,劉娥不放心,怕他在坐朝時病勢有變。因此自他重新臨朝以來,劉娥每日送他上朝,每日親自在屏風後等候照料。方才的話,她已經完全聽見了。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各自上了輦車,行在空曠的宮巷之中,兩人似乎很近,又似乎很遠,雖然有無數侍從跟著,然而靜默的空間,似乎隻剩下了自己兩人遙遙相隔。
輦車在延慶宮停下,劉娥默不作聲,侍候著趙恒入宮,更衣休息,然後屏退左右,方欲開口說:“官家——”
趙恒忽然推開劉娥,大發脾氣:“你到底要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朕?”
劉娥怔了一怔,苦笑:“官家,連你也這樣看我嗎?”
趙恒惱道:“你知不知道,朕剛才有多難堪。朝政是朕交到你手中的,就算你有什麼處置,也是份內之事。可是,總也得知會朕一聲吧。今日朝堂上,朕不知情,就差點出了亂子。寇準的事朕已經有旨恩遇,為何要流放道州?李迪得了這個縫隙,還不鬧得不可收拾?剛才朕若不是代你受過,自己認下這個病中昏憒之名,你知不知道李迪會把這件事鬧得有多大?到時候會怎麼不可收拾?”
劉娥咬著下唇,看著趙恒發脾氣推開她,卻仍然扶著趙恒坐下,這才道:“官家,事到如今,我無以辨解。當時情勢危急,官家病重昏迷,我隻能盡量平息事端。周懷政之事,牽連官員甚多,包括遷寇準於道州,也是都是外頭宰相們依律裁處的,並非我一人擅自處理。李迪又豈能不知這案由,他卻非要等到今天官家上朝之日才為此而發難,其心可知。”
趙恒閉目揮手:“朕不想聽,你出去,出去!”
劉娥忍氣,從案頭找出奏折,放到趙恒麵前:“這奏折,我也是遞給官家看過的,事到如今我無以辨白,唯請官家明察。”
劉娥說完,含淚一拜,轉身出去。
趙恒伸手欲阻止,嘴張開,卻沒有發出聲,手伸出,卻到一半停住,就這麼一猶豫間,劉娥離開了。
趙恒頹然垂下手,忽然間將案上的文牘掃落在地。
劉娥回到壽成殿,隻覺得心累無比,閉目不語。
如芝見狀,忙勸她道:“聖人,休將事情悶在心裏,容易傷身。”
劉娥長歎一聲,她這段時間,也是忍得太久,此時好不容易見趙恒身體有些起色,今日頭一天上朝,尚還歡喜,卻被他這樣劈頭一罵,隻覺得心情跌落到穀底,忍不住道:“他從來不曾這樣對我說過話,他從來不曾這樣對我。他竟是在疑我了……”說到這裏,不禁傷心起來。
如芝急了:“官家隻是因為生病,並不是有心責怪於您。太醫不是說了,官家這病來的時候,容易不記事,容易脾氣暴躁。您怎麼和一個病人計較?”
劉娥何曾不知,隻是她這段日子內憂外患,皇帝心情不好,還能找她吵架,她心情不好,又能與誰發泄。當下疲憊地擺了擺手:“我心裏亂得很。你別煩我,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隻是不曾想才安靜了一會兒,就見淑妃楊氏急匆匆趕來,滿臉緊張,頭一句話就道:“姐姐,我聽說你與官家吵架了,怎麼會這樣?”
劉娥搖頭,一點也不想說話。周懷政謀亂以來,她每天夜裏都會驚醒,都會夢到那一天延慶殿外守不住,亂兵攻進來,自己一家都被亂兵所殺。她每天都要從這個噩夢中驚醒,醒來就再也沒辦法安睡。皇帝的脾氣越來越古怪,她稍一走開,他就要大發脾氣。她在眼前,他又嫌自己礙眼,每每挑刺生事。皇兒又小,外頭的朝政一天也不能耽誤,朝臣一個個都想趁機生事控權。她如同走在繩上,一不小心,就要摔成肉泥。
好一會兒,她才長歎一聲:“媛妹,我真是心力交瘁了!”
楊媛亦知她心事,卻也隻能勸她:“姐姐,你休要怪官家向你發脾氣,細想來,官家這樣待你,何曾不是因為他對你的依賴。姐姐,不管你再難受,可你如今都不能任由自己的情緒,放任官家獨處的。這時候有一點閃失,就是你我的粉身碎骨啊。”
劉娥一怔,看著楊媛,卻擺了擺手,無心再聽。她何曾不知道楊媛說的有道理,可是她真的累了,更不想接受這樣看似關懷,實則無情的提醒。
而趙恒在延慶殿,見劉娥走了,也拉不下臉來叫她,隻得自己賭氣吃了午膳。他身體不好,這段時間都要歇個午覺覺,這時候也支撐不住,休息去了。
等醒來的時候,正迷糊間,習慣性地叫了一聲:“小娥——”
旁邊侍候的張懷德就問他:“官家可是要叫皇後來?”
趙恒一怔:“皇後不在?她去哪兒了?”
張懷德有些猶豫,好一會兒方小心翼翼地道:“方才您把皇後趕走了!”
趙恒惱道:“胡說,朕怎麼會把皇後趕走?”見張懷德滿臉為難。神情漸漸變了,他回想起了剛才的事,有些頹然地捂了一下臉,張了張口:“你去把皇後……”他想說叫他去請皇後回來,話到嘴邊,卻又有些擱不下臉來,歎了口氣:“算了,扶朕起來。”
他坐起來,更了衣,在殿中走來走去,又覺得沒意思起來,叫人拿來了奏折看了一會兒,又覺得眼暈,索性又放下來。又要出門去,加了衣服,隻叫人扶著,在廊下慢慢走了幾步,越發沒意思起來。想了想又道:“皇兒呢,怎麼沒來?”
張懷德有些猶豫,隻得答:“楊娘子帶著小皇子去壽成殿了。”
趙恒越發沒意思起來,嘟噥道:“偏她多事,討嫌。”
張懷德知他身體越不好,越是左性,不敢相勸,心中暗暗著急。方才皇帝問起皇後來,他就悄悄派人去告訴雷允恭了,怎麼雷允恭這時候竟還沒把皇後勸過來嗎。如今見皇帝這般作態,分明就是想著皇後,卻又不肯低頭,必是暗中希望能夠有人把皇後叫回來,隻消皇後肯回來,待關起門來,到底誰對誰錯,那就是他們兩人自己才能弄明白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