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辰到了,劉娥起身回宮。出了劉府,坐在禦輦上向宮中行去,劉娥忽然有一種衝動,她不顧儀製掀開簾子,隻看著那府第上的“劉府”二字在夕陽西照下,顯現一片不真實的燦爛之色,漸行漸遠。
那一種絕望如漸漸湧上的夜色,將她的整個人漸漸淹沒,忽然間她捂住自己的臉,淚如雨下。
半月後,武勝軍節度觀察留後劉美病死。帝後大為悲傷,為之廢朝五日,皇後親臨劉府,祭奠如儀。
回到宮中,步下鳳輦,劉娥茫然走在宮中長廊,腦子裏渾渾噩噩一片空白,隻覺得心裏被挖掉了一塊什麼似的,空空落落,無所依處。
劉美是她生命中最初闖入的人,她和他一起逃難,一起到京中打拚,一起經曆人生中最貧寒的歲月,縱然她和趙恒將近四十年夫妻,但是她的人生中,卻仍然有一塊是趙恒所不知道所不了解的,唯一能夠和她共有的,隻有劉美。
四十年來,不離不棄的守護,她走的每一步路,都可以回頭看得見他那憨實的笑容,她以為他會永永遠遠地守護在她的身後,永永遠遠可以一回頭看得見他。
她沒有想到有一天,他會離開,他會不在。
甚至,非他所願地離開。
而她卻無能為力。
宮門開了,趙恒靜靜地站在那裏,早已經在等候於她。
刹那時,所有的冷靜自持、所有的控製力都忽然崩潰,劉娥飛奔過去,緊緊地用盡全力地抱緊趙恒,在靈堂上沒有流下的淚,忽然如雨而下。
趙恒輕輕地捧起她的臉,她的臉上是絕望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的希望,那一刻她多年的麵具打破,她的脆弱她的依賴都那樣全然地湧現在他的麵前。忽然之間,淡卻已久的愛憐之情又重新燃起,這種感覺有多少年沒有過了?這麼多年來她是能幹的妻子能幹的皇後能幹的掌控者,獨獨這種脆弱無依的神情,他已經陌生了很多年了。
趙恒輕輕地將她擁入懷中:“小娥,放心,有朕在呢!”
她依在他的懷中,像一個小女孩一樣不能自控的抽泣:“三郎,你要答應我,你不能棄我而去,我不能沒有你,我不能沒有你啊!”她緊緊地抱著他,懷中的他是確確實實存在的,這真好,他仍是她的,是她的唯一所有,唯一所愛。
趙恒柔聲道:“你放心,朕一直在這裏,永遠在這裏,朕絕對不會棄你而去的,因為——朕也不能沒有你啊!”
籠在心頭的恐懼,需要確確實實的存在感來驅散,劉娥伸出手來,真真切切地撫摸著趙恒的臉,一點點觸手微溫的感覺,是真實存在著的,心中的壓抑恐懼漸漸散去,露出了歡喜的微笑,她倚在他的懷中,低低地說:“三郎,我需要你,楨兒也需要你。”
趙恒心中一軟,看著懷中的皇後,輕輕歎了一口氣。
劉美的死,對帝後之間的感情,似乎起到了一些微妙的變化。死亡的恐懼令得他們更加緊緊相依,趙恒比往日更留戀於劉娥的溫柔,而劉娥也收起自成為皇後以後,不自覺露出剛強態度,變得更為溫柔和對趙恒的依戀。劉美的死令她相信冥冥之中的強大力量,從前趙恒信道,她雖然不反對,但自己並沒有多少真的投入過。而如今,她寧願去相信這一絲飄渺的希望,頻頻施錢去舉行祈福儀式,對於各種仙方妙藥都積極去尋求。更請旨在次年改元乾興,並派人祭祀山陵,為皇帝禱福延壽。
這個秋天,看著黃葉一片片地飄零,令人越發地心寒。劉娥站在院中,看著片片黃葉,她如今能夠體會為什麼曆代明君英主,在後期卻這麼迷戀方術?為什麼趙恒會從操縱河圖洛書到自己身陷其中不能自撥,他有太多太多放不下的事情啊!
不知道祈福、改元還是其他的什麼原因,冬天到了,趙恒的精神,反而一天天好起來了。
過了年,趙恒正式改元乾興,大赦天下,正月裏宮中舉宴歡慶,趙恒下旨封宰相丁謂為晉國公,樞密使馮拯為魏國公,曹利用為韓國公。
到了正月十五元宵佳節,趙恒忽然精神甚好,下旨禦東華門觀燈。那一夜,京中華燈遍地,燦若星宸。忽見傳說中久病的皇帝出現於東華門上,百姓皆是驚喜下拜,場麵極為轟動。
趙恒和劉娥站在東華門上往下看,可以看到滿汴京燈火輝煌的景象。
趙恒忽然問道:“小娥,這是不是能算是盛世繁華景象。”
劉娥笑道:“自然是,這是官家的盛世,如今天下人都說,這是開元盛世之後的鹹平盛世。”
趙恒笑了笑:“不過是奉承罷了,朕心裏清楚得很。”他頓了一頓,又道:“朕一直怕自己不能做一個好皇帝,朕的文治武功都不如大哥,二哥。朕也許不是一個明君,可已經盡力做到最好了。”
劉娥看著趙恒,眼中盡是愛意:“不,我相信官家做得比他們都更好。”
趙恒興致勃勃地指著遠入:“你還記得,那年朕帶你出門看燈時的景象嗎?你看今日,可遠勝過那一日了。”那時候你答應與我在一起,我不知道多高興。
劉娥亦想起當日,看著滿城燈火,也笑了:“記得。其實,臣妾的心早已經是您的了。隻是……”隻是當時我怕我的身份低賤,怕配不上您這皇子龍孫。我怕我們沒有一個好結果。但如今,她低頭看兩人緊緊相扣的手,露出了溫暖的笑容:“我當時真沒想到,過了三十多年,我們還能一起看燈。”
趙恒看著劉娥頭上的白發,憐惜地摸了摸她:“這幾十年你辛苦了。”
劉娥搖了搖頭。不,是你不嫌棄我的出身,手把手教我讀書識字,把我從一個蜀中流民教養成了如今的樣子。沒有你就沒有如今的劉娥。我的一切都是你賜予我。我這一輩子,永遠感謝上蒼,讓我遇到你。能與你做夫妻,是我前世修來的福氣。
趙恒輕輕地道:“小娥,能與你做這幾十年夫妻,我很歡喜。”他在她的耳邊低聲道:“答應朕,將來若有萬一,你要好好撫養楨兒成人,為他守住大宋江山。”
劉娥一驚,看著趙恒,他的笑容下,是掩不去的病容和虛弱。
當夜趙恒精神頗好,隻可惜,誰也沒有看出,這隻是回光返照而已。
桃花初開的時候,趙恒忽然舊病複發,一病不起。
延慶殿中,藥香氤氳,宮中諸人穿梭來往,整班的太醫輪流問診,卻仍是靜悄悄地不出一點聲息,隻有銅壺滴漏的聲音,聲聲令人心驚。
劉娥走出門來,招手叫過雷允恭,輕聲問道:“八王還沒有走嗎?”
雷允恭垂手道:“是。”
劉娥皺起了眉頭,自趙恒病後,朝中宰鋪為了祈神消災而留宿宮中。八王趙元儼也以探趙恒病為由進住宮中,雖已有一段時日,卻似乎沒有離宮的打算。太宗時有皇子九人,如今除了趙恒外,便隻剩下長子元佐和八子元儼。那元佐在太宗朝就為了避免皇位紛爭,而以瘋症自清,自趙恒繼位之後,更是參禪修道,閉門不問外事。而八王元儼卻是素來膽大妄為,本來因為禁宮失火之事被降職過,後來趙恒念及兄弟之情複了爵位,不想隨著其餘諸王的先後去世,如今隻剩得八王一人在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