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娥看著她:“可是燕王與楚王又怎麼說?”
劉德妙答道:“八爺燕王,年紀尚小,未到五十,這且不論。楚王多年來清心寡欲,閉門不問外事,潛心研究道家之術,已有大成。大行皇帝雖然信奉道術,已得壽數延長,可是大行皇帝為天下操勞過多,與道門的清心寡欲之術有違,大行皇帝實是因天下百姓而耽誤了啊!”
一句話說得太後淚水漣漣,不由拭淚道:“以你所能,可算得出予壽算幾何?”
劉德妙忙磕頭道:“太後乃上天所命,非我等下界凡人所能知。隻是有一句話,算是貧道大著膽子說一句,常言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使其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天地之間既生太後這樣的人,受過天地間的大磨難,到如今將天下的重任交與太後,太後前麵必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這也是上天的安排。”
劉娥悚然而驚,劉德妙雖是泛泛而指,但是這“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卻是不折不扣打動了她的心事。她是以虎捷都指揮使劉通之女的身體入宮,人人都以為她出身高門,又有誰敢妄猜她是“受過天地間的大磨難”呢!莫不是,這妙姑真的有通靈不成?
劉娥凝視著劉德妙,忽然一笑:“妙姑起來罷,這天地間的大磨難之語,卻也犯不著說得如此嚴重。”
劉德妙站起來,整了整衣服,道:“非天子骨血,而得以掌天下權位,其中的艱辛,必倍於常人千百倍。這其中經曆,雖非貧道能知,但貧道所說的,卻是世間的常情。”
劉娥點了點頭,劉德妙坐下來,侃侃而談長生之術,正說到:“大象無形、大音希聲,在上位者隻要用人得宜,自可垂拱而治。沙子在手中握得越緊,就流失得越快。長生之術,在於清心寡欲,盡可能地減少俗務的幹擾……”
雷允恭捧著一疊奏折進來,見太後正在聽劉德妙正在談長生,便不敢做聲,隻是垂手侍立在一旁。劉娥卻已經看到他進來,手一抬,劉德妙頓時止聲。
劉娥問雷允恭:“外頭宰相們議得怎麼樣了?”
雷允恭欲言又止,卻看了一眼劉德妙。劉德妙會意,連忙告退道:“太後有國政要議,貧道先行告退。”
劉娥點了點頭,吩咐小內侍江德明:“德明,你帶先妙姑下去,我處理完這些,呆會兒還要繼續聽她講經。”
雷允恭這才呈上詔書的草稿道:“草詔已經擬好,請太後過目。”
劉娥接過遺詔,見上麵主要的意思,也就是這幾句話:“皇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後為皇太後,淑妃楊氏為皇太妃。軍國大事兼權取皇太後處分。”
其餘話倒罷了,太後見到最後一句忽然多了一個“權”字,頓時大怒,將詔書直向著雷允恭的臉上擲了過去,厲聲道:“這詔書誰擬的?”
雷允恭嚇得連忙跪下道:“是王參政!”
劉娥重重一拍禦案:“立刻傳王曾進來。”
雷允恭磕頭道:“太後……太後請息怒,先帝剛剛駕崩,太後的儀製未定,此時後宮不能召見輔臣!有什麼話,交待奴才吩咐下去就是了!”
“交給你——”太後咬牙切齒地瞪著雷允恭,忽然發出一聲冷笑,直笑得雷允恭寒毛倒豎:“是啊,以後的事,還當真要倚重於你了。”
雷允恭方才一驚,忽而太後厲聲道:“你也知道先帝剛剛駕崩,如今隻剩下我們孤兒寡母的。我倒想問問這些宰相們,先帝屍骨未寒,便有人如此大逆這道,連先帝的遺詔都敢擅改?這個權字,是何人添加的?”
“是——”雷允恭心中一顫,暗道,果然來了。
方才丁謂令他將草詔送入時,便已經料到太後必會發怒,早將話告訴於他了,這時候連忙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伏在地下不敢看太後的臉色,口中卻道:“是丁相添的。”
“哼哼哼……”太後冷笑:“丁謂叫你轉什麼話?”
雷允恭不敢抬頭:“太後稱製非祖製,隻怕難安群臣之心。丁相公說,我朝並無母後垂簾故事,隻因官家年幼,因此由太後暫時代掌軍國大事,這是權宜之計。若要使百官安心,太後順利垂簾攝政,隻怕這個權字,不能不添。如此以來,百官有了個交待,彼此退讓一步,這也是他不得不為的緩衝之計,請太後千萬體諒。”
劉娥冷笑一聲:“這麼說,我若不體諒,這垂簾的事就不能成了,我若不容他擅改遺詔,他們是連先帝的遺詔都可以不奉行,置之不理了?”
雷允恭聽得劉娥說得重了,不敢再答,隻是磕頭不止。
太後怒道:“滾出去——”
看著雷允恭退出,劉娥餘怒未息,一掌將案上卷宗奏折都掃落在地。“八王、寇準、李迪……”劉娥來回走了幾步,手按著冰冷的禦案,仍然感覺掌心熾熱,顫抖不止。她的嘴角抿得緊緊的,雙眼透著一絲狠決:“決不能讓那些人有機可乘。”她收掌,握緊拳頭冷笑,但就算丁謂居心叵測,眼下也隻能是與虎謀皮了。
想到這裏,她高聲道:“允恭滾進來!”
雷允恭剛才被她斥罵“滾出去”,卻不敢走,仍跪在門外候著,此時聽得太後召喚,果然忙不疊地“滾進來”了!
卻見劉娥神情已經看不出喜怒來,淡淡地道:“今日廷議還有什麼說的嗎?”
雷允恭忙把今日廷議的事說了一遍,又道:“丁相托奴才稟告太後,那王曾處處生事,朝臣們附議他的也很多,看來寇準的餘黨勢力仍存,隻怕會想出各種借口理由來,阻止太後執政。丁相提出的建議是官家朔望二日臨朝,太後在內宮批閱奏折,遇上軍國大事再召重臣們商議,平時則由奴才居中傳話,外頭有丁相主持,大局就能定下來了。”
劉娥哦了一聲,淡淡地道:“丁謂倒是想得周到!”
雷允恭忙道:“丁相說,外頭王曾等一黨人氣焰極高,他請求太後支持,說若沒有太後的支持,他怕是難把他們壓下來,讓他們左議右議的,隻怕垂簾之事有變。或者是架空太後,讓他們先攬了權勢去,太後就難以做主了!”
劉娥緩緩地問道:“丁謂要我如何支持?”
雷允恭忙道:“丁相說他的建議,若是太後許可,便降一手諭。有了太後的旨意,宰相們才好照此擬詔遵行。”
劉娥眼中寒光一閃即沒:“茲事體大,待我好好想想。”
雷允恭忙道:“丁相憂慮,時間若是拖久了,隻怕王曾等人,更會把太後執政的事長久拖下去。且官家也要早日臨朝聽政,以安天下之心啊!”
劉娥點了點頭:“我自有分寸,你下去吧!”
雷允恭不敢再催,隻得退下。
所有的侍從都退下了,劉娥看著手中的奏折,譏誚地笑了:“王曾想架空我,難道你丁謂就不想架空我專權擅政嗎?且看你們如今如何鬥法,”她將手中的奏折輕輕一丟,道:“我倒樂得丟開俗務,修身養性,延年益壽去了。”
她扯過一張空白的詔書,寫下:“皇帝由朔望日臨朝,大事則太後召對輔臣決之,非大事悉令雷允恭傳奏。”揚聲叫道:“允恭——”
侍候在外頭的雷允恭連忙進來,劉娥將詔書扔給他笑道:“用印頒詔!”
雷允恭偷眼瞄了一下詔書的內容,強抑著心頭的興奮,恭敬地跪下接詔後,退出去送到內閣。
劉娥看著他的背影,笑容消失了。
此時,小皇帝正進來向母後請安,見雷允恭出去,順口問了一聲:“母後,您叫允恭去做什麼?”
劉娥看著兒子,淡淡一笑:“我叫他去架橋!”
小皇帝大為奇怪:“架橋,架什麼橋!”
劉娥拉著小皇帝的手,帶著他走到窗前,道:“你看那禦花園中,要到後苑去,就要過橋。最好能夠有一座可靠的石頭橋,可是手邊隻有木頭,也隻好湊和著先用木頭架座橋吧!”她微微一笑:“當務之急,是如何過得了河登上了岸,總得先有個橋是不是?”
小皇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搖搖頭:“兒臣還是不明白,石頭木頭這有什麼關係呢?”
劉娥笑道:“這自然是不同的,木頭快捷,但不能長用。石頭穩固,可是時間上得慢慢來。你現在不明白,母後會慢慢地教你的。”她凝視著兒子:“我的皇兒,總有一天要自己解決橋的事情!在這之前,有母後在呢!”
次日眾臣庭議,雷允恭自大內傳了太後的手書出來,竟然就是丁謂昨日所建議的一樣,皇帝由朔望日臨朝,平時則由太後批閱奏折,遇上軍國大事才召群臣商議。
丁謂將太後手諭出示後,這才擬定詔書,頒布天下,同時派遣使臣到遼國等國告哀。
自此,丁謂獨攬大權,他本已為尚書左仆射、門下省侍郎、平章事兼太子少師,新帝繼位之後,更進封為晉國公、司徒兼侍中、又為負責真宗陵寢的山陵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