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舊所稱異教:曰道、曰釋。今以道為皇帝之學,歸於《詩》《易》,所統佛釋,雖為聖教驅除,然謂其別為一派,不屬六藝則非。考佛實出《列子》,其推測民物,譚空說有,皆出於《易》;天堂地獄,輪回一切,“遊魂為變”,“方生方死”之說;其善談名理,皆出於名家,即《論語》《孟子》“堅白異同”之說。至於不婚、戒殺,特因地製宜,所以消淫殺之風,其精微宗旨,流為宋人道學,於樂教尤近,故宋人喜言《樂記》。蓋佛書皆梵語,其宗派亦不止一端,昔人謂經由翻譯,皆中人以《老》《莊》之說參入其中。然其議論實多出《莊》《老》之外,亦非譯者所能偽造。總其會歸,源出《老子》,與道家之說大同小異。《中庸》雲:“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知其為因俗立教,不必與中國強同。聖教大明,自消歸無有,則又不必攘臂相爭矣。
王、韓以《莊》《老》說《易》,為世詬病。今乃以《莊》《老》為《易》《詩》先師,而不與王、韓同病者,蓋當時海禁未開,不知《莊》《列》專言皇帝,由德行科出,但剽竊玄言,流於空渺。以《莊》《列》論,已失其宗旨,推之於《易》,愈見惝恍。蓋《莊》《列》所言諸經義例大同,典章製度,語語征實。亦如《王製》《周禮》發明經傳義例,精確不移。如“凡之亡非亡,楚之存非存”,即說《井卦》之“無得無喪”,惟自皇帝觀之,彼得此失,皆在疆宇之內,楚弓楚得,何得失之足言?又如“夏革”篇,即《詩》之“不長夏以革”,“九雒”即《鄘》《衛》二風八侯王之淇、沫、浚、妹之師說;“天地之外,更有大天地”,即《乾》《坤》之外更有《泰》《否》;“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即《詩》之“君子萬年”、“萬壽無疆”;《逍遙遊》之北溟之鯤、圖南之鵬,即《乾》之龍、《坤》之朋。《書》為行,《詩》為誌。百世“大統”之治,未見之實行,故托之於思夢神遊。“《詩》言誌”,《詩》無“誌”字,以“思”代之。《詩》多言鬼、言遊,即齊思神遊之說;“無為而無不為”,即“君逸臣勞”,“舜無為,有五臣而天下治”之意。孔子因百世以後之事,無征不信,故托之於歌謠、占筮。《莊》《列》師此意,故不莊語而自托於荒唐。至“聖人不死,大盜不止”,謂聖人無死地,大道長存,而後人誤讀“大道”為“大盜”。孔子作《春秋》以表桓文之功,孟子主王道,則斥二伯之非。《莊》《列》專言皇帝,故尊道德而薄仁義,與孟子貴王賤伯之意同。韓昌黎不知道德仁義為皇帝王伯之分,乃以道德為虛名。王、韓之流以此說《老》《莊》,失其旨矣!其書於孔子有尊崇者,有詆毀者,其尊崇者為莊語,其詆毀者皆隱指後世儒家不善學者之流弊。如“《詩》《書》發塚”、“盜亦有道”,皆指後世偽儒言之,所以峻其門牆。如盜蹠,豈不知其不同時,以此見其寓言。王、韓不惟不知經,亦失《老》《莊》之意。今者車輻脫,地球通,由言內之意以推言外之旨,誠所謂“無為而無不為”。與王、韓之解,有虛實之不同,其相去不可以道裏計也。然亦時勢為之,不得為王、韓咎也。
子家為專治海外之學,《莊子》所謂“方術”。今以太史公之六家分配五方,中國為儒家,泰西為墨學,前人皆有定論。今以刑法屬北方,《秦本紀》言:秦當水德,尚慘刻;南方為禮,為兄弟,以名家歸之,決嫌疑,別同異;以道家居中,輔之以陰陽家。《史記》六家要指:“道家者流,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家之要。”道家統五家,如上帝統五帝,上天統五天。《論語》:“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五者為五帝德。溫東、良西、恭南、儉北,讓為土居中。溫儒家,良墨家,恭名家,儉法家,讓道家。此《民勞》五章五大洲,《周禮》五官奉六牲之說也。道家為皇,陰陽家為二伯,儒、墨、名、法為四嶽,顛倒反覆,以濟其平。至《漢·藝文誌》,六家之外再有四家,曰農、曰縱橫、曰小說、曰雜家。以居四隅,合而為十。六家,為《易》上經之《乾》《坤》《坎》《離》《否》《泰》;十家如下經之十首卦:《鹹》《恒》《損》《益》《震》《艮》《巽》《兌》《既濟》《未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