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針對中國文論在當今全球化的文論格局中處於邊緣地位的事實,作者一方麵意識到了邊緣文化的劣勢,另一方麵更清醒、理性地看到了文化邊緣蘊涵著更大的闡釋視野和空間。“如果說邊緣文化是被中心文化所放逐的,那麼文化邊緣則屬於暗處或者可以施放奇招的位置,它不像文化的中心那樣光彩奪目、風光無限、頤指氣使,但是這種邊緣位置有可能尋求一種‘天高皇帝遠’的自由度和豐富創造空間的效果”。這種邊緣立場由於明確認識到自身的放逐姿態,恰恰能在與中心相對視或者相對話的關係中建構既切合曆史又關注現實的研究思路。這種對話機製表現為文學文本內部和文本之間、文學文本與文化審美圖式、文學創作與理論闡釋、文學話語權威機製與社會效果以及問題意識的對話關係。作者在論著結尾提出了中國傳統文論的可能效用具體表現為觀點的借鑒價值、方法的參考價值、異質文化的資源利用價值以及文物性價值。這一思路體現了作者對中國傳統文論遺產進行曆史化審理與辯證性的分析,有著深刻的啟示意義。(參見李鬆、陳洪娟:《尋根溯源獨辟蹊徑——評張榮翼的〈衝突與重建——全球化語境中的中國文學理論問題〉》,《重慶社會科學》2007年第1期。)在全球化語境下如何處理“西學”與“中學”之間的關係,如何應對因西方話語形態對中國傳統話語形態的遮蔽而導致的“失語症”,這是文藝理論工作者必須正視的一個問題。許多學者認為,中國的傳統文學理論體係缺少係統的、邏輯的表述,給人以零散、片斷之感,而且過於注重感性,讓人常生“隻可意會,不可言傳”之歎。因為這些原因,他們表現出對具有完備而精密的學科體係的西學的迷戀,而對本土傳統的文學經驗則態度冷漠。與之相反,也有一大批學者認為中國傳統的文藝理論並不是不成體係,而有著一種“潛體係”(關於“潛體係”的論述參見馮若春:《中國古代文論的體係問題》,《四川大學學報》2002年第6期。),隻是有待發掘和整理。基於這樣一種認識,湖北地區學者陳望衡、劉綱紀、鬱沅、倪進等在美學領域積極致力於梳理並建構一種具有本土特色的理論體係。他們的實踐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因為他們以自己的智慧把中華民族博大精深文化蘊藉加以條分縷析,並以一種開闊的理論視野融會中外、打通古今,構架起具有中國特色的美學大廈。他們並不排拒西學,而是時時處處以西學印證中學;他們也不厚古薄今,而是立足當代中國的理論實踐,以古釋今。他們這種包容而又務實的姿態,是非常可貴的治學品格。
劉綱紀是我國當代著名的美學家,是中國實踐派美學的重要代表人物。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他完成了《周易美學》一書,這是繼八十年代的《中國美學史》一、二卷的撰寫之後,他在中國美學史研究方麵的又一開拓性成果。在《周易美學》一書中,作者窮舉《周易》對天地的各種議論,進而闡明《周易》一以貫之的思想脈絡是一種生命哲學,即“生命即美”。圍繞這一論點,他從五個方麵對其加以論證,其一,《周易》確認了生命是同天地、自然界不可分離的;其二,《周易》確認了生命的變化發展有其合規律性;其三,《周易》確認了生命具有與倫理道德完全一致的意義;其四,《周易》確認了美在生生不息的生命變化、更新之中,在“君子”自強不息,為成就天下“大業”而作的不懈努力之中;其五,《周易》確認了從天地出發來講美,亦即是從生命出發來講美,生命的規律也就是美的規律。這就把美和生命不可分離地聯係了起來。該書在具體闡述周易美學的一些基本觀點時,非常注意融貫中西,即注意在相同或相似的範疇內,把東方美學與西方美學相比較。這部著作對我們弘揚本民族優秀的美學、藝術精神,有重要的指導意義。(參見劉綱紀:《〈周易〉美學》,湖南教育出版社出版1992年版,第36頁。)除了劉綱紀提出的“生命即美”的文論體係,鬱沅與倪進等人合著的《感應美學》以獨特的理論視角構建了一個全新的美學體係:“感應論”。《感應美學》以感應為核心範疇和邏輯起點,對傳統各家學說進行了辯證的梳理和總結,極大的包容性中又突出了民族性和現代性,在某種程度上打破了文藝學與美學的思維定勢,為當代文藝美學研究開拓了一條新路。作者對中國古典美學進行精心耙梳,並以西方美學相參照,從而得出“審美感應”這一美學範疇。審美感應涉及審美主、客體及其兩者之間的關係等一係列複雜問題。該書認為,審美感應能從根本上、總體上把握整個人類所有的文藝現象,人類所有的審美意識、藝術作品,都是審美感應的產物。該書對“審美感應”的精髓進行了深入探索,根據審美感應的不同模式、主客體融合的機製的差異,確立了“物本感應”、“心本感應”、“平衡感應”和“形式感應”四種感應類型。作者認為,不同的感應模式產生不同傾向的審美意識,不同傾向的審美意識造成不同表現方式的藝術作品,不同表現方式的藝術作品產生不同的審美表現原則,導致不同的審美理論傾向,形成不同的創作潮流等。所以,中西方各種美學理論、古今各種藝術作品,都可以從審美感應的不同類型和不同模式中得到合理的解釋。(參見鬱沅、倪進:《感應美學》,文化藝術出版社2001年版,第25頁。)對中國文藝理論體係作出更加周詳、完備探討的是陳望衡。他的《中國古典美學史》《20世紀中國美學本體論問題》是具有中國民族特色的文學理論批評的代表性著作。《中國古典美學史》是二十世紀末中國古典美學研究領域的一大碩果。該書近百萬字,規模恢弘,自成體係,有許多觀念上的獨創和體例上的突破,在對中國古典美學精髓的提煉和史學脈絡的整體構建上,體現出他獨特的思考和對宏觀事物的駕馭能力。該書比較清晰地勾畫出了中國古典美學的基本輪廓,描繪了傳統美學的大致走向,厘清了各個時代美學觀念的內在聯係與差別,從而比較全麵地總結出了中國古典美學的特征。作者對中國古典美學的基本特質作了整體上的觀照,總結出了中國古典美學的基本理論體係。他將這一理論體係概括為四個係統:以“意象”為基本範疇的審美本體論係統,以“味”為核心範疇的審美體驗論係統,以“妙”為主要範疇的審美品評論係統,以及以真善美相統一的藝術創作理論係統。這種概括是頗富有創造性的,也是精當而科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