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丁福保:為陶淵明“刮骨”丁福保(2 / 3)

看起來,與傳統舊式文人的生平履曆相類的丁福保,似乎就此應在名師指引和勤學博識的道路上究其一生。然而,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二十五歲的丁福保因任職算學教習,位卑薪低,深感乏錢之苦。在一次研讀《史記·貨殖傳》之際,忽然省悟“謀生之術,技藝為先”。這也是他後來棄文從醫,並廣涉房地產、出版發行、雜誌報刊、古幣收藏等多個門類投資,而收獲頗豐的淵源所在。

由於學術根基的紮實和靈活多變的謀世策略,丁氏早年對國學門徑之外的各種學說並非持保守拒斥態度,相反勇於嚐試,並樂於拓寬自己的知識麵和眼界。事實上,早在1899年,丁氏即辭去薪俸微薄的教習職位,赴上海從新陽趙靜涵先生學醫,並開始係統學習日文與西文。並隨即開辦譯書公會,邀約醫學界學者翻譯相關著述,朝夕研究,切磋交流,編成生理學、解剖學、病理學、藥物學等醫學叢書。開放中國醫學視野,並隨之納入新的思路與辦法,成為丁福保這一時期的重要經曆。從這個意義上講,丁氏與戊戌變法一派是頗有默契的,隻不過他沒有選擇拋頭顱灑熱血,而是學外語開眼界;不但苟全性命於亂世,還留待來日大發展。

果不其然,後來在總督端方的賞識下,丁福保被舉薦赴日本考察。丁氏一行周遊帝國大學、千葉醫校、青山腦病院與胃腸病院、北裏柴三郎傳染病研究所、岡山醫校、愛知醫校以及各處之附屬病院,大開眼界;並首次接觸到X光醫學理論,可以采用X光檢查發現肺結核患者。這束神奇的光線,洞開了丁氏三十幾年來累積的學識底蘊,他意識到,空守著故紙懷緬“國故”是行不通的,無論是國學本身,還是傳統中醫;無論是國家運轉,還是個人謀生,都需得大尺度上的轉變,而絕非小圈子裏的自信與自戀。

雖然歸國之後,由於端方的失勢和國內政局的突變,丁福保並沒有能將這些思想上的大尺度轉變加以踐行和施展,但那一束能洞穿人體血肉、洞察骨骼的神奇光線始終激勵著他的先行探索。事實上,傳頌千年,那個為關公刮骨療毒的“神醫”華佗,如果會說外語、懂得西醫,就能使用X光作預診,注射抗生素防感染,其妙手仁心將更臻完美。而丁福保的時代,為理想主義者打開了那扇沉重的閉關鎖國之門,敢於踐行者就是那個時代的“刮骨”神醫。

1908年,在魯迅還在為父親抓蟋蟀治肺病的時代,在魯迅描寫吃人血饅頭治肺結核的年代,丁福保即以嫻熟的日文功底,翻譯了日人竹中成寬的《肺癆病預防法》一書,1911年又撰寫了《肺癆病一夕談》。他於1910年率先創立中西醫學研究會,以研究中西醫藥學、振興醫學為宗旨,這是一個創立較早並突破中西藩籬的醫學組織。緊接著,於1913年編撰《曆代名醫列傳》,這並非是一部自神農嚐百草以來的傳統中醫群英譜,而是沒有中西方學術偏見,既介紹中國曆代名醫,又介紹了“發明血液循環之哈斐氏(William Harvey威廉·哈維),發明種牛痘之占那氏(Edward Jenner愛德華·琴納),以醫術名廣東之嘉約翰氏(John Glasgow kerr約翰·哥拉斯戈·科爾),發明細菌學及消毒法,號稱近世之醫聖者的古弗氏(Robert Koch羅伯特·科赫)”;丁氏本人即成為向國人係統地介紹西洋醫學家第一人。1913年,他更創立和發行醫學刊物《中西醫學報》,這份曆時有二十年之久的以貫徹中西醫理論與實踐的刊物,也當之無愧地成為中國第一份中西醫結合診療科學的宣言書。

人心何須分中西,不拘一格降人才。應該說,丁福保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埋首於故紙堆裏的國粹型學問家,也不完全是懸壺濟世的舊式中醫及學者,更不單純是經商謀財的生意人與收藏家,他的生涯始終是開放式的,不斷開拓也不斷轉變,很難用一個固定的尺度給他一個定格。雖然擁有藏書數萬卷的“詁林精舍”、自辦的醫學書局和各式報刊、自撰出版的各式著述數千卷,丁福保仍然沒有在所謂的主流學術界主動占踞什麼“大師”名銜,這仍然與他的開放式視野緊密相關。

1914-1920年:心外無法文字纏

1914年,是丁福保思想再次發生大轉折的一年。這一年,丁氏開始深思,如何從機體上的病理治療轉向於更深層次的心理治療。這一年,他開始接受佛教理論。

原來,1914年,丁氏母親薛太夫人病逝,繼之他又大病幾死,除卻深沉的悲痛之外,自身的病痛和無法預知的生命境遇,讓他深信醫療之外,人心之撫慰方為人生大藥。他開始齋戒誦經,除行醫、印書外,並廣購佛學書籍,作深入的研究。他於1920年刊印的《佛學叢書》自序中說:

餘自垂髫後,即喜披覽典墳,為義理辭章考據之學者十餘年,奔走衣食,任算學教授者六年,翻譯醫書,為人治病者十餘年,積書至十餘萬卷,而於各種學問皆一知半解,未能深入其奧宓,惟涉獵之餘,性喜刻書,因成《醫學叢書》、《文學叢書》、《進德叢書》,凡三部。

然蹉跎荏苒,年逾四十,而道不明,德不立,曉夜以思,為之懼且恥,茫乎未知人生究竟為何也。於是悉棄其向所為學,一心學佛,聚經萬餘卷,積數年之力,鑽研窮究,始知內典之博大精深,非世間書籍所能比擬。

然而,虔信宗教是一回事,解釋宗教又是另一回事。在丁氏熱心於刻印佛經、校注佛經的同時,他遭受到來自宗教界主流批評,這讓他始料未及。

佛教經典文字艱澀,於初學者不易了解。精於翻譯且樂於大眾傳播的丁福保,選擇了一些卷數較少的經典,依照漢儒訓詁的方式,逐字逐句地解釋。這種解釋,沒有繁瑣的宗門說教,也沒有談玄說妙的高超理論,簡單的字句解釋使初讀佛經者容易入門。這種逐字逐句解釋的方式,原本是“通俗”的好辦法,而在當時的一些佛門中人看來,這種方法是一種非常繁瑣,且割裂經文的“文字障”,不但不利於信徒領悟佛法,還有賣弄儒學功夫、將初學者引入歧途的危險。最典型的例子,莫過於印光大師對丁氏學佛的多次勸誡,這些內容就散見於印光大師與丁氏的十九封通信之中。

應該說,從印光回複丁氏的前七封書信中,除了僧侶與居士之間交往的那種寒暄客套與互致問候之外,禮節性語言居多,實質性的批評與論爭並不多。但隨著丁氏篤信佛教愈深,且將其研讀修習的成果——自撰諸多佛教經典“箋注”、入門指南式的各類著述一一寄達印光手中時,印光對其“箋注”佛經之舉頗有微辭,批評之態度愈發明顯。在“複丁福保居士書九”中,印光對丁氏欲“箋注”《六祖壇經》勸誡曰,禪宗貴在參,不貴在講。壇經雖有義路,若不開宗眼,不是挽宗作教,即是以迷為悟。禪宗語句,須另具隻眼,若不善會其意,未免依文解義作三世佛怨。若或違背教義,隻成離經一字,即同魔說。易則易如反掌,難則難如登天。非宗教具通,雙眼圓明之人,固不宜輕易從事注解此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