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丁福保:為陶淵明“刮骨”丁福保(3 / 3)

在“複丁福保居士書十七”中,印光對丁氏的佛學著述之批評幾乎已到了忍無可忍、必須痛斥的程度。他劈頭蓋臉地訓責道,“立言之道,千難萬難。縱學問淵博,欲有著作,或節錄成言。必須詳審斟酌,察其文勢,按其語脈。方可不致因詞害意,及以訛傳訛之弊。前見佛學指南,引指月錄,有略之文意不貫者,及老病死僧,作生老病死。意謂閣下未及詳察,偶爾筆誤耳。今試檢本錄,亦作此說,不禁歎息。大凡後世聰明人之著作,多有不審諦處。以才力有餘,遂不肯再三斟酌,率爾命筆。雖能利人,人以己為通人,隨之以訛傳訛,則其過亦非淺鮮。”接下來直接針對著述本身,印光有逐字逐句的“摘謬”與批評,最嚴厲的莫過於針對丁氏對《心經》的注解,他對丁氏所言《心經》曆代注釋者“尤多紕繆”一句頗為不滿,大加批駁。他說,“心經注解甚多,今所流通者,有五家作一本者。其他散見於各方或各書中。然經義無盡,隨人所見而為注釋。閣下以尤多紕繆判之,不禁令人心驚膽戰。若謂箋注易於領會,頗利初機則可。若謂古注紕繆,而加以尤多則不可。若果紕穋,祈將五家注中錯謬之處,一一指之,以釋光疑。否則祈將此句改之。庶不致令無知無識者藐視古德,起謗法謗僧之咎也。”至信件末尾處,印光的措辭幾成“絕交書”,他說,“閣下利人之心甚切。以急於成書,故立言多有不審。如諦師序注之駁清涼,彌陀經注之論六方,雖屬他人言句,何得以訛傳訛。光素不與士大夫結交,故於敘談不諳法式。或有衝犯,千祈勿怪。”

在此之前,印光對丁氏的其他指責與勸誡也頗多,可謂從苦口婆心到忍無可忍,再由棒喝痛斥到揮袖而去之曆程。印光對丁氏在佛學理論上的理解偏差、佛學著述上的大錯特錯、佛教認識上的貪多泥古,以及丁氏推行靜坐養生之舉的佛學道家學說混雜不清,甚至於丁氏佛學叢書的定價過高,用鉛字排印的效果欠佳等各個方麵予以了或嚴厲或委婉的批評,明確表示出不滿意與不認可。

從現存的印光給丁氏的十九封信件中可以看到,丁氏這一次祈求心藥而皈依佛教、傾心於佛學著述之舉事實上成了一廂情願的自求心安而已。自1920年以來,《佛學叢書》十餘種陸續出版問世之後,丁氏的佛學熱情逐漸消退。雖然在佛學界尤其是居士群體中,丁福保之名與《佛教大辭典》等諸多佛學入門讀物還是一樣深入人心(弘一法師曾稱讚丁氏讀物頗利於初入佛學門徑者),但於丁氏本人而言,這一趟尋覓人世大藥之舉,隻能算是得失參半,問心無愧而已。

1924-1927年:疇隱終歸文字禪

人的一生,往往是劃一個大圈之後,又往回走到起點。丁福保在經曆棄文從醫的人生大轉折之後,又洋為中用地經曆了諸多人生事業變革之舉。自1914年虔心學佛以來,中藥、西藥之後的人生大藥——“心藥”仍然沒能找到,他重回書齋,撿拾起當年的儒學根底,希望能完成多年的夙願,一本承續國學根基的大著《說文解字詁林》。

丁福保早年自號“疇隱”,頗具意味的是在陶淵明四十八歲時所作的《還舊居》詩中首句即有一個“疇”字。詩雲,疇昔家上京,六載去還歸。在這裏“疇”是一個發語助詞,沒有任何含義。而丁氏自1914年開始學佛至1920年出版《佛學叢書》結束,從虔心學佛到回歸古文字學,其間正好也是六年時間。丁氏此刻與陶淵明結束六年田園生活重回故居的境遇,或許也就如同一個無義的“疇”字一樣,莫名地進入一個人生的回歸曆程之中。

或許正是諸如印光等宗教界、知識界主流對丁氏的批評,讓丁氏更一意發奮,要畢三十年之功撰成《說文解字詁林》一書。從印光看到丁氏箋注《心經》時的“心驚膽戰”,到業界、坊間流傳的丁氏印書泛濫、牟利頗厚之說,對丁氏而言,都有意無意會產生一種以學術成果證明自己的衝動與決心。這是人之常情,也是丁氏此刻可以實現的一種抱負。

誠如丁氏在佛學叢書自序中所言,“未能自度,先欲度人,以盲引盲,人已兩失,甘露不善用,而翻成毒藥,是餘之所大懼也,然必待自度而後度人,恐度人終無其時,此餘所以毅然決然而箋注佛經者,職是故也。”原本就是救渡人心良藥的佛學,丁氏因個人生活境遇而求索,繼而欲宣揚廣播以利己利人。本意真誠,無可斥責,丁氏自序中的一番話,讀來卻頗有自我解嘲之意味,未能被佛學界主流所認可的一番求索之旅,讓他回歸儒學,尋求精神上的終極撫慰。

時年五十歲的丁福保,自1909年到上海生活(時年三十五歲),以行醫及出版為業,已經恍恍十五年過去了。每日於應診之外,他業餘的主要興趣就是居家讀書,研學不輟。他日常雞鳴即起,日間應診,晚間繼續於燈下研讀,十五年如一日。他無暇參加太多的交際應酬,雖然以他當時的經濟實力和社會地位,是完全應該出入於各類社交場合的。即使在1920年《佛學叢書》刊行之後,也沒有過多參與上海當地的佛教團體活動,丁福保的時間一大半都牽絆在他多年搜聚的各類藏書之中。

1924年,丁福保檢點藏書,已達“十萬又三千”卷書,其中珍本、孤本頗多,其中大部分與他早年接受的古文字學理論有關,他開始興建一所名為“詁林精舍”的書房,以便能夠更好的靜心研究。他白天忙於應診,晚間忙於著書,就沒有餘暇去參加各種活動了。他將位於上海大通路瑞德裏的舊居重新翻修,梁啟超著《陶淵明》,1923年商務印書館初版。

另築一小樓,三間二層,名曰“詁林精舍”。精舍樓下為中廳,東為客室,西為食堂。樓上則圖書滿架,古今典籍鹹備,生活起居皆在此精舍之中。從此,他常居樓中,通宵達旦地整理著述,出外應診的次數也逐漸減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