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蔣維喬:在居士禪與養生學之間蔣維喬(3 / 3)

從二十八歲開始,蔣維喬開始了一種純粹個人生活史意義上的“靜坐”。當時,他並沒有意識到這是一種可以推廣的“養生學”,也完全沒有將其與佛教中的禪定、道教中的內丹學說相聯係。這個時候的“靜坐”是一種簡單的生活經驗,是一種因病因時而引發的個人行為,與知識界、宗教界無關。這可以從他十四年後的憶述中獲得證實,他寫道:初為靜坐時,自定課程:每晨三四時即起,在床趺坐一二時。黎明,下床盥漱畢,納少許食物,即出門,向東,迎日緩緩而行,至城隅空曠處,呼吸清新空氣,七八時歸家。早膳畢,在室中休息一二時,隨意觀老莊及佛氏之書。十時後,複入坐。十二時午膳。午後,在室中緩步。三時習七弦琴,以和悅心情,或出門散步。六時複入坐。七時晚膳。八時後,複在室中散步。九時,複入坐。十時後睡。如是日日習之,以為常,不少間斷。

青年時代的蔣維喬,給自己規定了以靜坐休息方式的自療方案。從方案中我們可以看到,隨意觀老莊及佛氏之書的“課程”,隻是在吃過早飯之後一兩個小時之間的消遣而已,毫無學術價值可言,隻有陶冶性情之功。1900年全年,他都基本按照這個課程表作息,這一年的課程效果如下:庚子一年中,閉戶靜坐,謝絕人事,常抱定三主義:曰禁欲以養精;禁多言以養氣;禁多視以養神;自為日記以課之。自三月至五月,為入手最困難之逆境。五月至六月,始見卻病之效。七月以後,功候純全,每入坐,輒能至三時之久;覺身心儼如太虛,一塵不滓,亦不見有我,其愉快如此。

愉快的蔣維喬,並不能如世外高人一樣一直閉關修煉,不問世事。他還得為生計操勞,於是,辛醜以後,為生計所迫,不得不出而治事。雖然沒有完整的時間可以用於靜坐養生,他還是盡可能抽出時間來持之以恒,這一次堅持產生了奇跡。這個奇跡在心理和生理上都產生了巨大震動,在蔣維喬後來的憶述中類似於道家修煉內功時的身心體驗。

迨壬寅之三月二十八日,晨起入坐,覺丹田熱力複震,一如庚子之五月。惟曩時之熱力,衝擊尾閭,此則衝擊頭頂之後部,即道家所謂玉枕關也。連震三日,後頂骨為之酸痛。餘此時毫不驚異,忽覺頂骨砉然若開,此熱力乃盤旋於頭頂。自是每入坐即如是,亦不複震。

光緒二十八年是壬寅年,1902年時,蔣維喬的靜坐產生了如上所述的奇特跡象。這一年,三十歲的他從江陰南菁講舍肄業,不過學業本身似乎已經對他沒有多大吸引力。他此時已經從一個文弱多病的書生成為一個體育運動愛好者,他在憶述中提到此時突飛猛進的體質,有一個鮮活生動的實例:

最有趣味者,壬寅年在江陰與武進陸路,距離九十裏;暑假時與一友比賽遠足,早晨自江陰起行,午後四時抵武進,步行烈日之中,亦未嚐疲乏也。

正是由於精力旺盛、體力充沛,光緒二十九年(1903)春,蔣維喬應蔡元培之約,攜妻、子奔赴上海,做起了“義工”。當時,蔡元培在上海創辦“愛國學社”,附設有男女校,維喬子入男校,妻入女校,他自己在兩校任教員。而愛國男女校自蔡元培校長以次,及教員全為義務職,他兩校奔忙,全無疲色;而且為謀生計,還為《蘇報》寫稿。

那時日俄兩國在東北作戰,愛國學社組織了“拒俄義勇隊”(後更名為軍國民教育會),蔣維喬為身先士卒,在義勇隊擔任教練。是年“蘇報案”發生,章太炎被捕,鄒容自首,蔡元培、吳敬恒、黃中央(即烏目山僧)皆走避,蔣維喬毫無懼色,仍在愛國女學任教如故。這一年,蔣維喬仍然以靜坐打底,平心靜氣,靜觀其變。

十年後,他將這些和靜坐有關的私人經曆、個人心得彙輯成冊,出版發行。那一年,他還在商務印書館,主持和編輯中學及師範學校教科書。《因是子靜坐法》一書自1914年出版以來,暢銷全國各地以及歐、美、東南亞諸國,再版數次。直到1918年師從諦閑法師之後,修習天台宗止觀法門的蔣維喬發現,在佛教理論下的“靜坐”,仍乎更有修行上的方便與認識上的高度。於是,他依據小止觀及釋禪波羅密次第法門,旁及他種經論,附以己意,編成《因是子靜坐法續編》。

作為技術修訂版的《因是子靜坐法續編》,作為學術加強版的《因是子靜坐法續編》,當然再次受到市場熱捧,全國上下靜坐成風。也正是在這時,時任國家教育部參事的蔣維喬,屢屢成為輿論焦點。“靜坐”不再是一個人的生活經驗,也不再完全是公共討論的養生學說,而成為一種文化現象、一種學術觀念上的爭論,被推至前台。

(二)魯迅劍指“鬼話”

看過《朝花夕拾》中“父親的病”一文的讀者,都會對四處奔走為父親尋找“藥引”的少年魯迅記憶深刻。魯迅父親最終死於當地兩位庸醫手中,且“藥能醫病,不能醫命”的庸醫借口足讓人深惡痛絕。於是,不難理解,在之後的歲月中,魯迅對所謂“國粹”之類尤其中醫之流的切齒痛恨。

既然中醫已經成為魯迅的一塊心病,“靜坐”之流則更不可寬恕。於魯迅而言,這無疑於“等死”療法,甚至在等死之中,還加入了許多封建迷信、亂七八糟的騙人玩意兒,這尤其讓人難以接受。更不可思議的是,《因是子靜坐法》自1914年初版以來,屢屢再版,到1918年居然還增出了修訂版,大有愈演愈烈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