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這樣?我倒以為你和她盤暄畫像的這十多日,竟也會有些喜歡她?”我微微歎息著。
“你是在記恨我當日沒有再推波助瀾一下?算了,孩子,當日的情勢,太子注定是要吃點苦頭的。我們又何必做得太絕?”
“真的隻是這樣?”我追問道。
“她很愛你呢。你沒有看出來?她緊緊握著太子的手,又和皇帝說那樣的話,她到了那個時刻,終究還是在幫你。她愛你啊。小心。這樣的愛,真可怕。我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當年的我,愛的那麼糊塗,那麼癡狂。”
“她是我妹妹。”我冷聲道,一口將端在手中的酒倒入喉中,飲盡。
“隻是因為這個?你想報複謝君生,但是你也不要忘記了,他是你父親。”
“我隻知道,人生一世,奄若飆塵——”我騰地坐下,朗聲道。
“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他微笑著,神色嚴肅地說:“你走著的這一條道,原來是對的。”
“你幫桃葉畫了三幅畫像,除了一幅用以誣陷太子,那還有兩幅呢?”我轉開話題。
“呃,一幅本來是要給皇帝的,再留一幅帶走。現在看來,給你父皇的那幅畫沒什麼用場了。”
“那幅畫給我吧。或者以後,還會有些用處的。”
他也開始轉移話題了,“孩子,今天的酒真好,你說不出它讓你心暖,還是讓你心涼。”
“它隻是讓你醉生夢死,對麽?這就是這種酒的好處。對了,明日大哥誠將離京,我會去送一下他。”
那一晚,大醉。我緊緊擁著嫣然,仿佛是個孩子一般,索求貪饜著她唇齒的芳香,她也緊緊的擁抱著我,輕輕聲安慰。朦朧中,我仿佛看見她的雙眸,晶瑩著淚水,在紅燭的明滅的光影中,像是血淚般瀲灩。
“嫣然,其實,我也會是愛你的,不是麽?”
昭陽恩斷•夏涼
在我的生命裏,有一樣東西,一直隨身攜帶,不曾或忘。
那是一張小小的薛濤箋。已經撫摸的久了,昔日遞到手中,是已自疊成的小小方勝,曲曲折折,彎彎繞繞,顯然那寫信的人,是費了極細密的心思做的。可打開的時候,我卻心急如焚,仿佛再等不得片時。現在我仿佛還能回憶起當時的歡喜與激動,芳心如醉,笑靨似花,粲然而明媚。甚至一並記取了那個下午的豔陽,也是那麼的溫暖而細膩,散發出金色調的明麗,細密織成了一道金色的綢緞,讓人裹在其中,渾身軟綿綿的,繾綣昳麗了一室的相思成疾。
事如春夢無痕,箋似舊裁在懷。現在,因為反複的翻看與摩挲,那些折痕上已經起了毛邊,也黯淡了桃花紅色的箋。
是了,我到現在還記得,那是天啟十八年的初夏,約莫是五月天氣,卻是李清章借了他母親來我家的空,托了那隨身的侍女夏鵑將這箋帶了來;我視若珍寶,牢牢握過手來,細細的看著這張箋,上有他的真跡小行楷,的確是風流雋秀,從王獻之十三行裏化出來,是一句舊詩——但使風吹入簾裏,幾回惟有惹衣香,下方另外有一行小字,底事已諧,珍重萬千。那還是訂婚之後的事情。接著再後來,我便將它細細藏在繡金荷包裏,秘密安置了,仿佛藏起了少女未嫁前最美好的一個夢。
這是啟給我的念想。一生一世,抱在懷裏細細品味的念想。
我在冷宮裏的住的地方,是一個小小的單門院落,前後兩個小院,後廂三間屋子,一色粉牆青磚,收拾的頗為幹淨。當然,這也是小環托管理冷宮的鄭公公,且付出了一對點金蟾蜍玉版簪、幾串鑲金珍珠項圈的代價後才獲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