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到金陵,剛遭遇喪子之痛,還未平複心中的苦痛,而王安石卻已騎著他的小毛驢兒,親自來看他了。蘇軾正在江邊的船中,急忙出得船來,迎接老丞相,因過於急迫,他都未及換套衣服。
見王安石忙行禮:“軾今日敢以野服見大丞相。”
王安石卻朗聲笑道:“禮豈為我輩設者!”
這稱得上一次偉大的會見。兩個當今的持不同政見者,兩個同樣孤獨的天才,拋棄先前所有的摩擦和不快,心底無私,坦誠相見,於大江之上,於船艙之內,伴著清風烈日,歡快地晤談。
這對相差十五歲的前輩和後輩,仿佛從那一刻起,心結頓失,矛盾消融,瞬間便為知己。
兩人是如何突破心魔?又如何相談甚歡?幾成旁人無法參透的秘密。這仿佛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他們本不是敵人,最終便可以走到一起。
此心與彼心之間的隔膜,在握手的那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兩人縱論天地,無所不談,政治或許也是其中的議題之一,但絕非此次談話的重點。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此次會麵所談論的,更多的是詩詞文章,曆史過往,思想感悟……這相差十五歲的一老一少,直到此時,才驚奇地發現,對方身上有諸多自己所不了解的優點,對方的學問及風采都有自己所不及之處。世易時移,甘苦冷暖,經過人生的更多曆練,看問題的角度也發生重大的改變,讀過佛、修過禪、種過地的蘇軾,已非那個誌得意滿的科場奇才,已非那個腦門一熱頂風勸諫的忠直臣子,他的頭腦漸漸為理性占據,更全麵、更客觀地分析一切,他試著站在王安石的角度,理解他的苦衷。而退位之後的王安石,也不再固執己見,先前的拗相公現在變得溫和起來,不再過問政治,一心投入藝術當中,寫詩作畫。
沒有了成見做絆腳石,彼此的了解才會更加深入。難怪蘇軾後來感慨,“從公已覺十年遲”。
自己年輕氣盛時,隻憑了一腔熱血,對新法多加指責,而並無理性的建設,而現在,麵對這個老人時,蘇軾已能夠深刻地感受到他當初推行新政的苦心,為排除阻力而不得不使用的手段,權力在他手中,並非謀取私利的工具,而是他造福天下的利器。
而現在,老丞相不計前嫌,拋棄一切成見,竟主動來看望他這個旅途中的孤行者,自是十分感動。
消除了隔膜以後,心態也更為順暢而通達。同一時代的兩個大儒,僅通過一次開誠布公的會麵,就這樣冰釋前嫌。
接下來的數日裏,蘇軾和王安石朝夕相見,飲宴遊樂,談天論地。當地的官員以及王安石的門人,陪著他們看遍金陵美景。這意外收獲的融洽友情,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蘇軾喪子的傷痛。
蘇軾頻頻出入王安石的住所“半山園”,成為王家常客。半山園本是皇帝詔賜的一座宅邸,退休宰相居此,卻不設任何圍牆,廣闊山間美景,眼底一覽無餘,卻也是個修身養性的絕好地方。
蘇王對史學皆有研究,二人閑談,亦不免品評古往今來的興衰成敗,臧否曆史人物,一度還把話題擴展到修史這個問題上。王安石以為,蘇軾是蜀人,又曾遍遊中原和荊吳諸地,學問才氣俱佳,實是修治三國史的理想人選,他鼓勵蘇軾趁現在清閑,完成這一任務。蘇軾則堅辭不受,他認為修史非自己專長,王安石隻得表示遺憾。
從先前的政敵,到如今的忘年交,時間跟他們開了一個足夠大的玩笑。原來隻顧論爭,常常弄到臉紅脖子粗,待現在坐下來平心靜氣地交流之後,才發現對方身上竟有那麼多彌足珍貴的優點。
這一段友情,發展之迅速,超出了兩人的預想。
王安石趁機鼓動蘇軾在金陵置地,找個住處,安頓家人,才不至於顛沛流離、四處奔波。他希望蘇軾可以和他在同一個城市居住,暢談學問人生,才不至於太寂寞。對於前輩的盛情,蘇軾甚是感動,欣欣然尋遍金陵各處,想要求田問宅,隻可惜時間匆匆,一時也並無理想的選擇。
金陵求田宅不得,便去附近的儀真(今江蘇儀征)尋訪,一待就是二十餘日。他的美好設想是,倘若在此地買一塊田,置一處宅院,亦是不錯的選擇,到時候就可以駕一葉扁舟,往來於金陵與儀真之間,常常與老丞相見麵晤談,人生一樂事也。因為手頭拮據,特地托人將京城裏的院子賣掉,以籌集經費。
但此事終未能如願。
而一代大儒王安石,也在他們分別一年多之後,帶著遺憾和落寞,永遠地離別了人世,真的應了蘇軾那句“從公已覺十年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