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秋雨:
莊子所說的“盜亦有道”,與我們後來用這個成語時的意思很不相同。他幽默地完成了對儒家道德體係的“解構”:道德家們最喜歡用的那些命題,用在負麵人物身上也完全合適。你看,對盜也可以蒙上五德的光環——聖、勇、義、智、仁,但它整個係統的根基卻是盜。
這種解構,幽默中讓人驚詫。原來世上的種種道德名號,就是送給不道德的人拿去玩的。對於真正有道德的人,一點也沒用。
叢治辰:
我還記得有一個故事,是說莊子去楚國,路上看到一個骷髏,他就用馬鞭敲敲,問這個骷髏說:“你是不幸遭遇什麼災禍而死的嗎?是戰死的、自殺死的,還是老死的?”說完就枕著骷髏睡著了。夢裏那個骷髏對莊子說:“你問我的災禍都是生人的累患,死人是沒有這些憂慮的。告訴你死人的情形吧,不瞞你說,我現在覺得挺高興的。你看你整天招呼上級下級,不吃飯你餓,不穿衣服又冷,你實在挺辛苦的,哪有我快樂?我根本就沒有這些煩惱。”莊子說:“那我要讓神靈將你起死回生,讓你跟你的父母、妻兒、鄰裏一起過日子,你願意嗎?”骷髏憂鬱地說:“說實話我還真不願意呢。我何必放棄現在的快樂,去挑起人間煩惱的重擔?”莊子在這個故事裏泯滅了生死的執著。死亡並非是恐怖的,死亡將結束一切畏懼,無所謂喜憂。我覺得這種生死觀也是莊子哲學的一個很重大的元素。
餘秋雨:
優秀的寓言總會給人們提供一種新的視角,隨之帶來精神解脫。你們的爭相講述也誘發了我,我想說說對我年輕時具有啟蒙意義的是那篇《秋水》。這個篇名跟我的名字有點關係,所以感到特別親切,搶先拿來閱讀。一讀,眼界大開。你看河神多麼有氣勢,奔騰萬裏,浩浩蕩蕩,從他的角度看起來,“我”似乎什麼都具備了。但是一流到北海,情況完全變了。海是煙霧渺茫的一個存在,“我”隻是加入它而已,而且加入以後完全不見痕跡。於是河神和海神有了一段對話。河神覺得自己以前認定的重要東西,現在卻顯得非常不重要。海神就告訴他,你能夠走出那麼小的空間來到更大的地方,很好,但你也要明白我的局限:海和天相比,那又是太小太小了。
莊子認為,要獲得這種眼界很困難。但是,我們如果要用自己的眼界強加給他們,又是不自然的事。他說:“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這話很有價值,你們最好也能背誦。現在我把它翻譯成現代口語。莊子說:井底之蛙,你沒有辦法同它談海,它被空間束縛了;夏天的蟲,你不可能給它講冰,因為它被時間束縛了;局促的文人,你沒法給他講大道,因為他被教壞了。按照莊子的說法,大家都在自貶,把空間和時間越折騰越小。這樣的人實在太多,莊子無奈地說,不必和他們講話。
為什麼不必講話?莊子覺得完全沒法講明白。你能把空間的束縛、時間的束縛、教育的束縛都取消嗎?取消不了,那麼再講也無效。
既然不必講話,為什麼還有《莊子》呢?那是他獲得精神自由的自我記述,也想讓少數同道獲得共鳴,如此而已。
莊子在美學上的意義是多方麵的。這裏我還想提一句,他提倡“物我兩忘”的境界,是東方美學對世界美學的重大貢獻。
另外還須說明,過去有不少學者認為“寓言象征”是西方現代派文學所獨有的特征,那是一種片麵的說法,莊子對此提出了否定。我在二十多年前寫的那本《藝術創造論》就提出,現代世界第一流的文藝作品,三分之二以上都是寓言結構,而在古代,最早進入這種寓言結構並立即顯現成熟風貌的,是中國的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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