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就讓我們說說這方麵的事情吧。哪一位來說?
叢治辰:
那就我來說吧。屈原年少得誌,受到楚懷王的信任和重用,因此招來很多嫉妒者,其中的上官大夫靳尚就策劃了一件事情:屈原正在替楚懷王擬定一個憲令(國家法令),他來了,說:“你能不能把憲令的草稿給我看一下?”屈原想:“我把草稿給你看了,被你私自篡改豈不麻煩?”於是拒絕了,那人就灰溜溜地走了。
這個人為什麼會跑過來看草稿呢?因為屈原老說自己是“受天命”的,政治主張上很“改革”。而靳尚,包括後來參與到陷害屈原事件中的公子子蘭、鄭袖都是保守派,這個草稿很可能傾向於改革,屈原擔心讓他們看了,他們會篡改。於是,就把靳尚給得罪了。加上以前的一些積怨,他就到楚王那裏,演了一出小人戲。他一見楚王就說:“大王啊,您要改革,為此要做個憲令,大家都知道這是您的英明,屈原隻是給您打個草稿罷了,誰知他每寫完一條就出去吹噓,說:‘你看看我多牛!這些都是我寫的!’”小人不僅會對當權者諂媚,而且很會抓住人的弱點:屈原確實有點自戀!這麼一挑撥,楚王果然很不高興。屈原就這樣遭到了楚王的疏遠,以致流放。流放是屈原的不幸,卻是中國文化的大幸——正是因為流放的鬱悶,屈原才寫下了千古不朽的《離騷》。
王安安:
屈原的流放是靳尚、鄭袖和楚王三人合力造成的。一個成功的統治者、英明的領導人,對小人的讒言理應有一套自己的判斷標準和處理方法。所以,楚懷王對此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餘秋雨:
但是,同時你應該看到,造就屈原的深切詩情,恰恰也有這個楚懷王的一份。屈原不管受到多大委屈,對楚懷王的情感一直無邊無沿。他走得再遠,也把楚懷王作為一個傾訴對象。因此,不管我們多麼責怪楚懷王,他也是屈原詩歌中的一個主角。我這麼說,又是文學思維與政治思維的一個重大區別了。
即使從政治思維來說,楚懷王也讓屈原割舍不下。楚懷王能夠在屈原那麼年輕的時候對他加以重用,可見眼光獨到。他交給屈原的任務,也是當時楚國政治、外交上的敏感點,因此他不能不對屈原的所作所為高度敏感。屈原不可能傲視楚懷王,但純淨如他,又必然把楚懷王對他的任用看作是一種全方位的信任,因此不會曲意奉承,隻會安然自得。這種神情,也會讓楚懷王覺得不舒服。而這種不舒服哪怕隻有一點點,也是小人挑撥的起點。屈原始終不敢承認,他對楚懷王一廂情願的知心判斷隻是一種幻覺。由幻覺所產生的期待又切斷了他與楚懷王進行政治對話的正常方式,這就造成了無可挽救的分裂。
正是這種分裂,產生了一種正麵效果:使中國的文學和詩歌,從政治語境中分裂出來,漸漸自立自為。屈原,在流放地讓詩歌流放,並因流放而獨立、而偉大。
屈原的生平記載是從遭受誣陷開始的,諸子百家中隻有韓非子與他相似。但韓非子主張殘酷的刑罰,所以很少得到後人的同情。由屈原,人們開始用集體情感救贖一個個遭受誣陷的文人。
諸子百家的流浪是一種主動選擇,而屈原的流浪卻是一種被迫無奈。這又構成了另一個起點:自屈原以後,中國知識分子主動流浪的人越來越少,被迫流浪的人卻越來越多,最終組成數量龐大的貶官文化。屈原就是貶官文化的起點。
現在我建議談談屈原流放的事情。
王牧笛:
屈原的第一次被放逐與一次外交災難有關,他生於“天下一統”的前期——一個縱橫捭闔的外交時代。當時幾乎所有的政治家都要回答一個問題,那就是:“我們要聯合誰?反對誰?”作為政治家的屈原,對這個問題的判斷是比較準確的,那就是“聯齊共抗虎豹之秦”。可是,在某種程度上說,他的實踐是失敗的,尤其是他出使齊國,而秦國的張儀出使楚國,在這場較量中,屈原輸給了張儀。原因很簡單,屈原的高貴人格中容不下欺騙。張儀用“秦願獻商、於之地六百裏”的謊言欺騙了楚國,取得了外交聯合中的勝利。張儀也好,蘇秦也好,韓非子也罷,作為政治家,他們雖說失去了祖國,但贏得了天下,是成功的。但屈原失去了天下,也失去了祖國。他的被放逐、流浪是一種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