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講的第三個故事 隅園路13號(2 / 3)

我越聽越是不對:“這好像是挖個深坑要埋我啊?”其實他即便不這麼說,我也不能不給他幫忙,再加上當時喝了點兒酒,便將“算卦的”所言忘到腦後去了。

我刨根問底繼續打聽,原來超子熱衷於收藏相機、老式收音機、黑膠唱盤機一類的舊貨,前些日子淘了部古董收音機;那是部德國產“環球牌7燈4波段收音機”,民國時流進來的東西,別看老掉牙了。但外國拍賣會上開出過上百萬的天價,對他而言可算是撿著寶了,不惜血本買回來。拆開外殼一看才發現是件仿品,腸子都悔青了。原本指望倒手出去狠狠賺上一筆,不成想看走了眼,倒欠了一屁股外債。家裏老娘還等著用錢治病,他四處求爺爺告奶奶,借來仨瓜倆棗的也不夠補窟窿。跟我的處境差不多,都是流年不利,目下氣運不佳,事事不湊巧,求財難到手,心裏很急躁。

我說:“我這還滿是虧空呢,你要的也不是數目,打算讓我怎麼幫你,總不會讓我賣個腰子吧?”

超子告訴我,他如今走投無路了,打算變賣祖產。他曾祖那輩開過沙廠,在江南和平津等地正經置辦過幾套像樣的宅子,留到今天僅剩下“隅園路13號”裏的一間公寓。因為那房子年久失修破敗不堪,以往手頭也比較寬裕,所以一直空置不用,但地段不錯,本指望拖到拆遷,卻遲遲不見動靜。現在他急於用錢,隻有盡快出手了,就想裝修裝修,也好多賣幾個錢。不過超子工作太忙,基本上沒休息的日子,每天晚上都得去加班,於是托付我替他過去收拾收拾,把裏麵的舊家具該賣的賣,該扔的扔。

我略微有些奇怪:“咱是多少年的交情了,你這還算個事兒?用得著兜那麼大圈子嗎?”可能當時喝多了,腦子裏就沒反應過來——這小子為什麼自己不願意去隅園路13號?

(三)古樓

我那時也沒多想,向超子拿了鑰匙,答應他當天就過去看看,爭取先把雜物收拾了。超子跟我交代完,便匆匆趕著上班去了。

我一個人把剩下的鴨脖子消滅幹淨,找了個手電筒帶在身邊,就過去看隅園路的房子。沒想到剛出門就碰上了高潔,她是我們台裏公認的最強製作,一個片花有時甚至要做上一個月,非常精益求精,質量沒的說,連錄音帶剪輯都特別認真,年紀輕輕的就當上了部門領導,單位還給配了車,也算是我的上司。高潔相貌身材都不錯,她憑自己的能力取得今天的成就實屬不易,也許是怕被別人看作花瓶,因此對誰都是冷若冰霜,從來不苟言笑。

我那單位裏還有個邢主任,這個外行隻知皮毛,借助他媳婦兒家的關係才爬到主任位置,也是個出名的老色狼,見著實習的女孩兒就手把手地揩油。有一次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把他從車裏直接揪了出來,那邢主任色厲膽薄,竟然連屁也沒敢放一個,大概也是怕他老婆知道。

從這以後高潔對我另眼相看,每次出差回來都會給我帶些禮物,時常約我去看電影、打保齡球。是什麼意思不說也都知道了,但她落花有意,我是流水無情,可能就是脾氣稟性不太合適,畢竟這不是單方麵的事兒,不過也沒法挑明了說,隻好保持距離能躲就躲。

高潔見我喝得醉醺醺地往外走,就過來問道:“你喝了這麼多酒還要去哪兒?”

我說:“我得出去一趟,你怎麼來了?”

高潔說:“我明天休息,正好下班後過來看看你吃飯了沒有。”

我說:“剛吃完,啃了一堆鴨脖子,你吃了嗎?”

高潔說:“那些東西不幹淨,又沒營養,以後盡量少吃,你這是去哪兒,用不用我開車送你?”

我酒意上湧,就說:“隅園路新開的桑拿會所,哦……不對,是隅園路13號,到那兒收拾房子去。”隨即稀裏糊塗地上了高潔的車。

隅園路地處舊租界,這一帶有很多洋房洋樓,解放前盡是達官顯貴和大資本家的宅子,主人非富即貴。隨著歲月的流逝,這些房屋已不知幾易其主,又經過了多次翻修重整,大體上卻仍保留著幽雅、別致、安靜的昔日風貌。

高潔停車的時候天色已黑,我的酒也醒了多半,找到地方一看,發現這“隅園路13號”是幢三層樓房,解放後基本上沒被修葺過,外邊爬滿了枯死的藤類植物,樓道裏的木質地板極度老化,踩上去就會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但內部隔音極好,進了樓道就像與世隔絕了,任憑外邊有多大動靜也聽不到。

我們在樓道裏遇見了康老太,她說她是這兒的老住戶了,問明我們的來意,就用手指明了位於走廊左側的102室。我道了聲謝,掏鑰匙開門進去,發現內部是一室一廳的結構,沒多大麵積,裏麵有些破破爛爛的舊家具,充滿了潮腐的黴氣。

高潔執意要幫我一同清理房間,但她沒什麼做家務的經驗,就問我如何安排。

我說:“今天頂多把這些老掉牙的家具挪動挪動,給裏麵的破爛全清出來,等明天找人收走,不過這黑燈瞎火的什麼也看不見啊……”

我說到這兒就去合閘,但那保險絲燒了,奈何手頭沒有任何工具,再出去買可太麻煩了,就同高潔返回樓道,想到隔壁101室去借。

過道的頂燈光微弱且昏黃,讓我有種恍若時光倒流回到從前年代的錯覺。到門前敲了敲門,等了一等又敲了兩下,但裏麵沒有任何回應。我自言自語道:“這家人可能還沒回來,不是值夜班就是去過夜生活了。”

我們剛要轉身離開,卻聽木門“嘎吱吱”一聲從裏麵緩緩打開了。原來房門是從裏麵反鎖上了,內側還掛著保險鏈,隻開了一條拳頭大小的縫隙,我從門縫中看到一個臉色蒼白的年輕女子。她愁眉鎖翠,麵無脂粉,臉頰猶如凝花,有種淡雅別致、不染塵俗的風韻氣質。

那女子一聲不吭,冷漠的目光將我從頭打量到腳。

我莫名感到一陣窒息,急忙定了定神兒,自稱是隔壁房主,過來拜個街坊……

那女子根本不等我把話說完,便“砰”的一聲將房門重重關上了。

我吃了個閉門羹,嘴裏也沒好話了,轉頭對高潔說:“原來這戶是個‘樓鳳’,要是我自己過來,她就二話不說立刻開門了。”

高潔道:“什麼是‘樓鳳’?我看你剛才見了美女,瞪得倆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我說:“這‘樓鳳’哪兒都好,但是我還真不願意跟她湊合,因為這個女人的顴骨比較高,常言道‘男人顴骨高,必定逞英豪;女子顴骨高,殺夫不用刀’。”

高潔忍著笑對我擺了擺手,示意我把聲音放低些,別被屋裏的人聽到了。

我們隻好又去找別的住戶,可剛一轉身,卻見康老太就站在背後,她有些吃驚地問道:“你們兩個不是到102收拾房子的嗎?在101門前來做什麼?”

我說明了情況,又問康老太101室裏住的女子是什麼人,莫不是更年期提前到了?為何有這麼壞的脾氣?

康老太臉色陰沉:“101一直都是空屋,我在這樓裏住了幾十年了,從來沒看見這間房中有過人。”

這話讓我感到一陣寒意,頭皮都有些發麻,心想:如果101是間空屋,那我從門縫裏看到的那個女人是誰?

康老太告訴我電閘盒子裏便有保險絲,並囑咐我收拾完房間就趕緊離開,千萬別進101室,那裏麵根本沒有住人,不管看到了什麼,都裝作看不見也就是了,總之那東西絕不是人。

(四)宅變

我聽康老太這麼說,實是出乎意料,正想開口詢問,對方卻已經轉身走了。

幽寂的樓道裏燈光昏暗,就隻剩下我和高潔兩個人,我又看了看101室緊閉的房門,心裏嘀咕:樓裏是否鬧鬼?

這種事越想越是毛骨悚然,我趕緊接好保險絲,快步回到102房間。眼見始終沒什麼變故發生,心裏逐漸安穩下來,便以為是上歲數的人專好談奇說怪,迷信很深,康老太的話未必可信。

此時還不到晚上7點,我們稍事休息,就開始動手整理房間裏的雜物,我還想找個機會,再到隔壁去看個究竟。

高潔勸我別惹事:“既然康老太告誡咱們不要接近101室,我想那自然有她的道理。”

我對高潔說:“隔壁分明住得有人,康老太卻硬說那是間空屋,這不是瞪眼說瞎話嗎?101室裏的女人是誰?為什麼不能進去?我看那女子形貌與生人無異,並不像鬼。但隅園路13號畢竟是座有上百年曆史的古樓,這種地方發生過的事情太多了,或許正應了物老為怪之說,真是什麼別的東西亦未可知。”

高潔道:“你別疑神疑鬼了,哪有什麼東西會作怪?”

我心想:以前這地方住的可都是有錢人,聽聞民國那時候天下大亂,為了防備不測,很多大戶穴地挖窖,用來埋藏金銀珠寶,那些東西埋在地下年頭多了,便會成精作祟,古時候曾發生過這麼一件事情:

據說當年有座大宅,主人做生意虧了本,隻好將宅子轉賣他人。可不管是誰住到這大宅裏,皆會遇到許多反常之事,大家便認為這是座“不幹淨”的宅邸,自此再也沒有人敢往裏麵住了。

直到有個外地來的布商想尋寓所,他素來膽大不懼妖邪,見這老宅價格便宜,就買下來準備讓舉家老小搬來居住,但他也風聞宅中鬧鬼,就孤身一人先住進去,想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那宅院年久失修,已經牆皮剝落,院子裏雜草叢生,堂內梁柱橫七豎八,結滿了蜘蛛網,到處都是黑沉沉、陰森森。

布商收拾出一間臥房,帶了柄短刀獨居其中,果然每天深夜,都會聽到堂屋裏有聲音發出,但當他推開堂屋的大門進去察看時,那裏麵就立刻變得寂然無聲了,一連幾日,始終不知怪從何來。

布商為了解開其中緣故,便在天黑之前躲到堂屋房梁上,準備一窺究竟。當晚月明星稀;借著從破損屋頂處透下的蒼白月光,屋內家具畫幅黑簇簇地露出些輪廓。

大約到了三更天,就聽堂內窸窸窣窣有些動靜,他屏氣斂聲,靜臥在梁上向下俯窺,隻見有個身高過丈的人從壁中走出,那人寬袍高帽,衣冠都是黃色。

布商這才感到事情不妙,心想:憑他自己的身板,被那黃衣人捉住多半就當點心吃了。嚇得他大氣也不敢出上一口,像死人一樣趴在梁上。

隻聽那黃衣人開口問道:“細腰,屋子裏為何有生人氣息?”隨即就聽角落裏有個鋸木頭般的聲音回話:“沒看見有外人進來。”那黃衣人聞言不再說話,身形緩緩隱入牆壁消失不見了。

接著又有一個青衣人和一個白衣人,裝束都與先前的黃衣人相同,陸續從堂中出現,也都對著牆角問:“細腰,這屋中為何會有生人氣息?”

布商好奇心起,大著膽子探出腦袋,想看看那細腰的模樣,但屋角漆黑一片,什麼東西也看不到。

不久之後,月影西移,一切恢複了原狀,堂中寂靜異常,沒有絲毫動靜,布商又驚又奇,懷疑自己剛才趴在梁上睡著了,見到、聽到的都是夢中所曆。他滿腹疑惑地從房梁上爬下來,忍不住走到牆角,學著那些高冠古袍之人的語氣和腔調問道:“細腰?”那牆角果然有人應聲,但屋內漆黑,根本看不到是誰。

布商強行克製著內心的恐懼,壯著膽子繼續問那細腰:“剛才穿黃袍的人是誰,它從何而來?”

細腰答道:“是金子,埋在西屋壁下。”

布商暗自稱奇,再次問道:“白衣人和青衣人是誰?”

細腰說:“白衣人是銀子,埋在東屋廊下;青衣人是銅錢,埋在井邊五步。”

布商聽在耳中記在心裏,又問細腰:“你是何人?”

細腰如實答道:“是個洗衣棒槌,就在這牆角。”

布商還想再問,卻已是天方破曉,有雞鳴聲遠遠傳來,屋子裏重新陷入寂靜,仿佛什麼事兒也不曾發生過。

布商待到天亮之後,立刻找來家眷和夥計,帶上鏟子、鋤頭,到宅中各處發掘,果然從西屋壁下刨出五百斤黃澄澄的金子;在東屋廊下挖到五百斤銀錠;又於井邊五步發現了幾個大錢甕,裏麵所藏的銅錢不計其數;而那牆角下果然有根古代搗衣服的木棒,頭大腰細,形製頗為怪異。

布商將這根木頭棒子投入灶中焚化為灰,金銀錢物則據為己有,從此陡然暴富,而那老宅裏也不再有任何怪事發生了。自古道“小富由勤,大富由命”,這話誠然不假,可見“物有所歸,人各有命”,是那布商命中該當發跡,才鎮得住這筆橫財。

我親眼見到隔壁有個白衣女子,康老太卻說那是間空屋;難免就想到了這個傳說;掐頭去尾給高潔簡單講了一遍,又說了我的猜測:“隅園路古樓裏沒準兒有舊時埋下的銀窖,藏滿了金條銀圓之物,那東西年久為怪,以致顯出異象,而康老太竭力掩蓋事實,則是不想讓外人知道其中的秘密。”

高潔認為我是財迷心竅了,就說道:“101室裏住的或許是個病人,她是康老太的親戚,所謂家醜不可外揚,人家不希望她與外界接觸,你別再胡思亂想了,那些民間傳說豈能當真?不過這座樓裏非常狹窄壓抑,我感覺有點兒害怕,咱們收拾完東西就應該盡快回去了。”

高潔對我雖然很好,但她出於習慣,說出話來總是“你該怎樣怎樣,你該如何如何”。我隻能拿她當上司或者是個姐姐,感覺可親可敬,卻唯獨不可愛。所以我認為我們之間有種距離感,這也是我總想躲著她的原因。

此時經她這麼一說,我隻得表示認同,於是把房間裏的雜物分門別類打好包,騰空了那些舊家具。眼瞅著就快整理完了,我無意間踩到一處地板上,感覺聲音發空,拭去塵土,發現那塊地板邊緣有道細痕,好像可以挪動,若不仔細察看很難發覺。

我們看這房間裏好像存在地下室,不免有些好奇,想看看裏麵有些什麼東西,便將地板摳開,下邊頓時現出一個漆黑陰森的大洞,用手電筒照不到底,有木質階梯通下去,這地下室比想象的還深很多。

高潔跟著我探身往下看,不料有陣陰風襲來,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握在手裏的手機拿捏不穩,竟然掉落下去,順著木階梯滾到地下室底部。高潔在單位任事繁忙,電話短信沒黑沒白地整天不斷,她擔心手機摔壞了耽誤正事,當即就要摸著黑下去尋找。

我這才想起自己的手機關著,並且忘在住處沒帶過來,否則此時打個電話,要是高潔的手機沒摔壞,一聽鈴聲便知道掉在什麼地方了,這時我卻隻好跟她一起去找。誰知那木階梯古老腐朽,承受不住兩個人的重量,我們剛下到一半,木板突然斷裂,好在地下室底部平整,又是隨著朽木摔落,才沒有傷到哪裏,可仍是摔得不輕,滿頭滿臉是土。另外木質台階塌落,再想從原路返回卻不容易,除非上麵有人接應,但這樓裏非常隔音,喊破了嗓子恐怕也不會有人聽到,手電筒也不知落到什麼地方去了。我暗罵一聲倒黴。今天真是腳心長痦子——點兒太低了。我從褲兜裏摸出打火機,借著微弱的火光向四周照了照,看到地下室狹長深邃,人在其中,兩端都看不到盡頭。

我和高潔都知道這座古樓最初隻住一家人,後來才改為多戶居住的公寓。以前的大宅中為了防備變故,多設有秘道暗室,因此地下室貫通相連並不奇怪。

那一次性的塑料打火機,隻燃燒了片刻就燙手了,我隻好先將它滅掉,牽了高潔的手摸索著向前而行,想探明這地下室還有沒有別的出口。

黑暗中,高潔似乎撞到了什麼物事,叫道:“等一下,這裏有些東西。”

我問她:“是手機嗎?”

高潔說:“不是手機,這是個……木頭櫃子。”

我等打火機稍微冷卻,再次點燃了照過去,發現高潔身前有個古樸的檀木櫃子,大概是存放在地下室裏的家具,那木櫃雕花嵌銀,做工頗為精細。

我拽開拉門,就看那檀木櫃子裏放著一個油布包,裏麵是個皮製記事簿,雖然不是舊時古籍,但看起來年頭也不短了,我見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不免有些失望,又急著離開此地,便順手扔在一旁。

哪知記事簿那裏夾著幾頁剪下來的舊報紙,被我一扔就散落出來。高潔說:“這是別人家的東西,你別到處亂扔。”說著她撿起來湊到亮處觀看,發現泛黃的報紙上有張黑白照片,其中的人臉有些模糊,可冷眼一瞧卻覺得有幾分眼熟,好像是在哪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