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家是名門望族,世代都有家譜可查,據說宋時出過一位巨商,後世提及,皆尊其為“藤翁”。
藤翁出生在商賈之門,家裏財旺人不旺,身邊沒有兄弟姐妹。年輕的時候父親亡故,為了保住家業,他隻好棄儒從商,做起了生意,卻因讀書讀得迂腐了,不懂經商之道,接連做了幾筆賠掉血本的買賣,欠了滿屁股的債務,不得不遣散了家裏的仆役和店中夥計,又變賣了全部田宅商鋪,勉強將外債還清。
藤翁想到自己守業無方,賠光了祖輩傳下的產業,如今更無片瓦容身,恐怕沒有東山再起的時日了,不覺又是羞愧又是悲哀,再也沒有麵目活在世上。於是獨自來到蘇州城外的荒郊墳地,找到一棵歪脖子老樹,拴了個繩套搭在樹上,看看左右無人,準備兩腿一蹬圖個了斷。
藤翁剛把脖子伸進繩套,忽覺雙腿被人抱住,他被嚇了一跳,低頭看去,見是個蓬頭垢麵的少年乞丐。
乞丐年紀隻有十五六歲,比當時的藤翁小不了多少,蓬頭垢麵、瘦骨嶙峋,發髻枯黃,好像被火燎過一般,但容貌還算清秀。他仰麵叫道:“先生何故輕生?”
藤翁被纏不過,隻得如實相告,也無非是說:“我本為商作賈,奈何周轉不善,重資散盡,翻身無望,又沒別的本事,苟活下去隻能和你一樣乞討為生,所以打算在這兒上吊。”說完一摸囊中還剩下一些銅錢,就掏出來交給那乞丐:“我這兒還有幾十個大錢,我留著也沒用了,你拿去吃頓飽飯。等我吊死之後,勞煩小哥你行行好,幫忙挖個坑把我埋了,不至於被狼撕狗扯暴屍荒野,我到九泉之下也念著你的好處。”
那少年乞丐接過銅錢來數了數,又對藤翁說:“先生有此本錢,何愁生計無著?”
藤翁心想:這叫花子多半沒見過錢,不知道幾十個銅錢是什麼概念?時下買個雞蛋也要三五文,這幾十個銅錢也就夠吃頓家常便飯,能做什麼生意?想當初我們藤家流水般的買賣,哪一筆不是幾萬兩雪花白銀?
乞丐說道:“古人曾言——盈千累萬之果,無非一核所生;燒山燎原之火,也無非是一星所發。因此本錢不在多寡,而在於如何生發使用。我有誌為商,卻苦於無本,今蒙厚賜,無以為報,願與先生合夥經營。先生出此本錢,我則盡綿薄之力,此後開商立埠各占半股。”
藤翁聽這要飯的言語不俗,沒準兒也是蒙難不遇的世家之後,說不定倒有些手段,但說到能用幾十枚銅錢開商立埠,未免是信口雌黃了。他覺得自己尋死又不必急在一時片刻,不如先看此人怎麼折騰,於是暫且罷了上吊的念頭。
藤翁問那乞丐:“咱們這就算是合夥了,接下來該幹什麼了?做什麼買賣呢?”
乞丐興高采烈,拽著藤翁進了城,用盡那幾十文錢,在街市上買了一隻彩羽高冠的雄雞和一塊豬肉,又找了家便宜的客棧住下。
藤翁知道這時候二人身上已經不剩半個錢了,人家客棧夥計是看自己衣衫齊整,才肯讓我們住店,到明天還不起店錢,卻又如何是好?早知道就不跟這廝胡混,真把我藤家的臉都丟盡了。
趁著藤翁後悔之際,那少年乞丐已將雞和肉擺在桌上。他把藤翁拉過來,一同跪在地上說:“今天合夥經營,理應祭祀神明,立下盟誓,從今往後,結為金蘭兄弟,福禍與共,彼此無欺。”
藤翁以為這叫花子無非圖一餐飽飯,老大不耐煩地跟著叩了頭,換過帖子,結成八拜之交。至此才知道那少年乞丐姓李名縝。
藤翁詢問李縝:“賢弟,此刻日已過午,咱也該祭五髒廟了,這隻雞怎麼吃?”
李縝自此也對藤翁以兄長相稱:“兄長餓了也得忍著,因為這隻雞和這塊肉,乃你我起家之本,哪能隨隨便便地吃了充饑?”
藤翁大奇,就見李縝忙碌起來,到客棧中借了調料爐灶和一個食盒,把雞肉和豬肉熏沐鮮潔,合以五香調以五味,盛在食盒裏插上草標,帶到市心販賣,得錢三百文。
當晚回來,李縝對藤翁說:“為商之道講的是以本圖利,明天恰逢雲棲寺降香,要連開十日廟會,必定遊人如織,正是你我兄弟以本圖利的大好時機,咱們應該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藤翁深以為然,二人當即買回紙張竹管,連夜將剩下的彩色雞毛紮成風車,那風車當中貫空,用嘴稍微一吹,便會發出“咿喔”鳴動之聲。轉天賃了輛小車推到廟前,每隻賣三四文錢,引得無數小兒爭購。一盞茶的工夫就賣了個精光,獲利數百錢。
兄弟二人起早貪黑,一連幾天依法施為,很快就賺了幾十貫銅錢,但街上有很多人看了眼紅,也開始跟著效仿,生意便不好做了。
李縝見狀對藤翁說道:“兄長,咱這買賣算是做到頭了,得再想個別的營生。”
藤翁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用這幾十貫錢能如何運籌經營,索性就當甩手掌櫃了,說道:“全憑賢弟主張。”
李縝道:“今年春雨來得卻早,弟與兄長當到山中一行。”於是拿本錢置辦下黃豆糯米和甘蔗霜,二人隨即取道進山,那江南之地,山裏也人煙湊集,便在有村鎮的地方租了間房,支起一口大鍋,用那甘蔗霜炒熟黃豆糯米。
甘蔗霜是甜的,炒出來便是糖豆、糖米,二人看有鄉下小孩兒過來,就取出糖米,誘使小孩兒們到山上拾取竹筍來換。不出半個月,收來的新鮮竹筍已堆積如山,打成捆裝車運到蘇州城裏。所費無幾,但獲利甚大,幾趟下來就賺得盆滿缽滿。可沒過多久,便陸續有旁人開始學著這麼幹。
李縝說此計不可久長,又同藤翁拿了本錢轉做別的營生。哥兒倆這生意就像滾雪球似的越做越大,日益興隆,幾年後已是坐擁巨資,開莊立埠,四方客商無不敬重。
藤翁見如今光景遠勝祖業十倍,不禁感慨萬千,挽著李縝的手說道:“愚兄當年不懂貿易經營之道,差點兒就吊死在荒墳野地裏被狼撕狗啃了。能有今日全賴賢弟之力,現在咱這錢也賺夠了,應當一分為五,我取其一,回歸故土娶妻生子,享幾年清福,其餘四分都歸賢弟所有,如此可好?”
李縝道:“若非兄長當年不棄,甘願出資為本,小弟哪裏能有今日?咱們兄弟盟誓時說的那些話,至今言猶在耳。天地神鬼共鑒,所以這生意是兩家的,你我各占其半,兄長如果打算圖個清閑,生意可交由小弟照料,兄長隻管在家中坐收紅利便是。”
藤翁大為感動:“賢弟待我,真乃仁至義盡。”他知道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就娶了個妻子在家享福。平時修橋補路、齋僧禮佛一心為善,生意上的大事小情都交由李縝處置。
某天有個胖大和尚化緣至此,到藤翁家用罷了齋飯,賓主閑談之時,那和尚忽然說道:“貧僧觀施主宅中有股妖氣。”
藤翁曆來虔誠,十分迷信鬼神,聞言著實心驚,忙問:“我師慈悲,這該如何是好?”
胖大和尚說道:“施主勿慮,貧僧當年雲遊西域,偶獲一麵古鏡,也是有來曆之物。聚天地日月精華,按奇門遁甲揀取年月時日下爐開鑄,上有金章寶篆,多是秘籍靈符。”說著話取出一個木盒贈給藤翁,囑咐他要在今天晚上月圓之時打開來看,如此必定可保家宅平安。
藤翁連聲稱謝,那和尚卻不受挽留,出門徑自去了。
當晚月明星稀,藤翁同李縝在園中飲酒,說起今天得了一件鎮宅寶物,當於賢弟同觀此寶,於是取出木盒打開蓋子,隻見盒中果然是麵古鏡,鑄以螭紋龍篆,一看就是千年前的上古之物。藤翁借著月光,驚見身旁有張毛茸茸的怪臉,而自己身旁所立正是結拜的兄弟,不禁嚇得呆在當場。
李縝被那古鏡一照,也自臉色大變,連忙合上木蓋,然後跪倒於藤翁麵前,含淚拜了幾拜,之後低著頭一語不發,轉身回屋關上了房門。
藤翁從驚嚇中回過神兒來,想去找兄弟問個究竟,可推開房門一看,那房中哪裏有人,卻臥著一隻黃頂狸貓,早已氣絕多時。
藤翁恍然醒悟,自己當年看見狸貓搏蛇,情勢岌岌可危,便投石相助,救了狸貓的性命。可能是這狸貓後來得了道行,就在自己窮途末路之時前來報恩,又何曾有過害人之意?想不到自己誤聽那妖僧讒言,斷送了手足兄弟。他捶胸頓足,追悔莫及,隻好將狸貓厚葬。一氣之下又把那古鏡投到了江中。
臭魚和阿豪對藤明月的故事很感興趣,我卻沒心思認真去聽,隻望著車外的雨霧出神兒,心裏越來越是不安。
我看藤明月講得也差不多了,就說:“以後真得請藤老師到我們那兒去上上課,給大夥提高一下素質。但現在咱們有必要討論討論眼下麵臨的處境了,我感覺再這麼往前開下去,即使把汽油全部耗盡也抵達不了出口。”
臭魚說:“是夠奇怪的,咱的車速雖然不快,可看裏程表上的公裏數,這段高速公路也早該到頭了。”
阿豪說道:“至少開出好幾個鍾頭了,這傾盆大雨卻下得不曾歇氣,天也始終黑得像抹了鍋底灰。”他說著翻開車裏的地圖,將這片區域指給我看:“從距離上判斷,地圖裏根本就沒有這條路……”
此刻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那就是我們迷失在這條高速公路中了,這是以往連做夢也夢不到的恐怖狀況。我不免懷疑這條路本身有問題,沿途往前恐怕永遠都不是了局,可停在原地不動更不是辦法,那就隻有掉頭折返了。
臭魚插言說道:“先別忙著做決定,作為駕駛員我必須很負責任地告訴你們,剩下的汽油根本不夠回程了。”
阿豪皺眉道:“事到如今不可能再原路返回了,這條高速公路是信號的盲區,周圍又黑漆漆的連個鬼影都看不到,別指望有人幫忙,所以咱們隻能采取自救。那麼就剩下兩種選擇了,一是停車等到天亮,二是繼續往前開。不過我有種很不祥的感覺,停下來等候和繼續向前的結果都一樣,這場暴雨不會停,天色也不會放亮,深山裏的高速公路也會無休無止般延伸下去,為什麼會這樣呢?咱們必須先找出這個原因,搞清楚究竟遇到了什麼情況,才有可能想辦法離開。”
眾人深感無助,一個個麵麵相覷,誰也解釋不出個所以然。
臭魚猜測說:“莫不是誤入了死人所走的‘陰陽路’,再往深處走可就墜入黃泉了。陰曹地府什麼時候見過太陽呀,所以這天總是黑的。”
我看藤明月被臭魚的話嚇得臉上變色,就寬慰她說:“你別聽臭魚瞎猜,陰曹地府裏什麼時候通上高速公路了?我還說那地方通民航呢,反正也沒人坐過。”
臭魚不服氣:“依你說是怎麼回事?”
這時阿豪看到車燈照到前方有塊限速120KM的路牌,招呼臭魚把車子停下來說:“我覺得咱們是迷路了,也許一直在圍著一段路繞圈兒。我先下車到那牌子上做個記號,然後往前接著開,再看到限速牌的時候檢查一下有沒有記號,這就能確定途中看到的是否皆為同一路牌了。”
我說:“這倒是個辦法,不過外邊黑燈瞎火的指不定會遇上什麼東西,所以我得跟你一同下去,咱倆也好有個照應。”
藤明月抓住我的手,十分擔憂地說:“我有種不好的預感,這地方很危險,貿然離開車子可不是個好主意。”
我感覺到藤明月手指溫軟滑膩,不由得心中一蕩,實不忍讓她替我擔驚受怕。但此刻遇到危難,我更不想露出膽怯之意,於是硬起心腸說道:“別忘了有這麼句話——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陰溝裏才翻船哪,我是不怕有危險,就怕沒危險。”說完摸出英吉沙短刀防身,打開車門準備下車。
臭魚也不放心,抻著脖子對我說:“誰告訴你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這他娘的絕對是句坑人的話,當年就害死了不少我黨的地下工作者,你們倆還是留點兒神吧!”
我聽這話心裏也不免有些犯嘀咕,忽然想起社會上流傳著一種說法,說是某條路上常出事故,橫死得人太多了,一到深夜裏便有孤魂野鬼出沒,它們專在路上引發車禍。隻要想法把別人害死了,就能找著替身使自己重入輪回,我們要是真遇上這種事兒,隻怕也會凶多吉少。
這些念頭出現在我腦中揮之不去,好在車子就停在了限速牌旁邊。
我跟阿豪冒著雨從車上下來,瓢潑大雨“嘩嘩”下個不停,離開車燈的照明範圍,眼前就看不到任何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