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明月講的第四個故事 寶鏡(2 / 3)

我不敢過多耽擱,摸黑找到限速牌下的立柱,正想用刀子刮漆做上記號,天上突然有幾道閃電出現,隨即是雷聲如炸。我眼前一片雪亮,下意識地往周圍看了看,這條公路兩旁山巒起伏,覆蓋著莽莽蒼蒼的林海。

如果沒有走錯方向,我們途經的高速貫穿“門嶺”地區,可那裏也就剩個地名了,現今哪兒還有什麼原始森林?

我和阿豪兩人看到林海蒼茫,都驚得呆了,心底湧起一股不可名狀的寒意。忽然聽到留在車裏的兩個人大聲呼叫,語調又是急切又是驚恐,好像發現有什麼非常恐怖的東西正在逼近我們。

臭魚嗓門兒又大又高,他探出頭來聲嘶力竭地叫道:“快回來……快回到車裏來!你們後邊有東西!”

我借著忽明忽暗的閃電,沒發現有什麼多餘的東西,除了漫天雨霧,高速公路上空無一物,沒發現什麼多餘的東西。

我們本來就懸著個心,雖然不知道此刻出了什麼變故,但感覺到情況十分不妙,沒膽子留在原地了,急忙冒著雨跑回車裏。還沒等我把車門帶上,車子便在臭魚的控製下躥了出去。

臭魚像是要逃避什麼要命的東西,但在天黑路滑、能見度極差的環境中開快車,無疑是自找倒黴。事故往往發生在一瞬間,我想提醒他卻為時已晚,車子果然撞到了路邊的護欄。

這段高速公路是在山裏,路邊是個斜坡,周圍黑咕隆咚看不清地形,感覺上像是森林茂密的山穀,車子撞穿護欄就順勢滑進了深穀,最後撞在一棵大樹上才停了下來。

幸虧我上車後就立刻係好了安全帶,否則在如此劇烈的顛簸中,早就把腦袋撞進腔子裏去了。

我腦中一陣眩暈,整個人都蒙了,感覺身上冷颼颼的,迷茫地問道:“這是誰們家冰箱門忘記關了?”

我又用力搖了搖頭,勉強恢複了意識,發覺淒風冷雨從破裂的車窗裏灌進。車頭撞得變了形,好在沒人受傷,但車門打不開了,隻好分別從車窗裏爬到外邊。

阿豪見車子算是徹底報廢了,而旁邊山岩向內凹陷,就讓眾人過去避雨。

我從車裏取出應急箱跟了過去,問臭魚道:“剛才你在公路上亂叫什麼?你這麼冒冒失失的,險些把大夥的命全搭上。咱倆倒是光棍兒一條,死了也就罷了,阿豪家裏卻是有老有小……”

臭魚不等我把話說完就爭辯道:“你知道那條高速公路上有什麼東西嗎?我可是救了咱們大夥的命。”

藤明月也顯得驚魂未定,她在旁邊對我點了點頭,表示臭魚所言屬實。

阿豪莫名其妙,問道:“高速公路上好像什麼也沒有,你們到底看到什麼了?”

殛神村(一)

藤明月簡單說了經過,我和阿豪聽完均有毛骨悚然之感。原來在先前雷聲滾滾、閃電交錯之際,她從後視鏡裏看到兩個光點,那光點離得很遠,似乎是什麼車輛的遠光燈。她和臭魚見有別的車輛經過,都感到一陣欣喜,尋思著可以向過路的司機打聽一下,這條高速公路究竟在什麼位置。不過向後一望,路上卻是一片空寂,她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可隨即發現,隻有在後視鏡裏才能看到從遠處接近的燈光。

臭魚當時真是慌了神兒,想不出那亮點為什麼隻能從後視鏡裏看到,更不知道它從遠處接近咱們會發生什麼事兒。於是招呼我們趕快上車逃開,現在想來,那東西也未必是燈光,搞不好是困在路上的亡魂。臭魚問我們聽沒聽說過“遊魂撲影”的事兒,比如一個人走在路上,無緣無故摔了一跤,起來之後便身患奇疾,回家之後做噩夢、說胡話,用不了幾天就一命嗚呼了。那即是被鬼碰到影子上了,如若是讓亡魂直接撲到身上,人倒在地上當場就死了。他看這條高速公路上確實有鬼,被它追上來能有好果子吃嗎?所以才奮不顧身駕車逃命。但人有失手馬有失蹄,這都是在所難免的,這種路況誰能保證百分之百不出事故?沒缺胳膊沒少腿兒的就該知足了。臭魚說:“怎麼不但不感謝我救命之恩,反倒沒心沒肺地埋怨上了?我還有地方說理去嗎?”

我和阿豪極為吃驚,路上那家詭異的藥鋪、失蹤的陸雅楠、停止的時間、沒有盡頭的高速公路,這個漫長的夜晚仿佛是場做不完的噩夢。這許多無法解釋的怪事,是否皆與門嶺深山裏的“肉身菩薩”有關?

此時車子從高速公路上滑下山穀,大雨滂沱中伸手不見五指,也不見周圍有任何異狀,但想從濕滑的山坡上返回公路,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況且公路上很可能有鬼魂出沒,誰活膩了敢再回去?

阿豪認為此時此刻確保安全最為緊要,這片林子裏即便沒鬼,也可能存在傷人的野獸。留在這岩根下並不穩妥,應該到附近找找有沒有山洞一類能夠容身的所在,但不能離公路太遠,否則就真迷失方向了。

眾人均覺阿豪言之有理,紛紛點頭同意,當即打開手電筒,在漆黑的樹叢間摸索前行。

我看藤明月神色痛楚,舉步艱難,就停下來查問。得知她剛才扭傷了腳踝,由於地勢陡滑,也沒辦法背著她往前走。我想起還有一卷膠帶,就掏出來扯開,給她在腳踝上裹了幾圈。

藤明月忍著疼問道:“這是……膠帶嗎?”

我寬慰她說:“膠帶是沒錯,可不是一般的膠帶。你大概有所不知,我們公司專門倒騰藥品和醫療器材,所以我也算半個大夫,咱這膠帶和麝香、虎骨膏藥屬於同一係列,出了名的省優部優產品,遠銷海內海外。你仔細聞聞是不是有麝香的氣味?麝香、虎骨這東西能舒筋活血,治療跌打損傷最有奇效。其實咱中國藥品裏是草藥不值錢,而各種生物器官卻最為貴重。像什麼牛黃、麝香、鹿茸、狗寶、虎骨、犀角、羚羊角,這些都是非常值錢,也是很難得到的東西。比如麝香就出在關東三省,那即是香獐子的肚臍兒,每逢到了夏季,香獐子把肚臍兒張開往山裏一趟,引得那各樣的昆蟲一股腦兒地往它肚臍兒裏鑽,那肚臍兒一痛就閉上了,把蟲子全憋死在了裏麵,久而久之會產生了一種分泌物,帶有很特殊的濃厚香氣,這就算養成寶了。可香獐子也知道自己的肚臍兒是個寶物,如若發覺有人來捉,它就一邊撒腿亂跑,一邊把肚臍兒毀了,寧死也不讓別人得著。我們這種膠帶裏采用的原料,就是野生的當門子麝……”

藤明月不太相信:“我看這隻是用來固定物品的普通膠帶,哪裏會有舒筋活血的功效,從你嘴裏說出來都變成寶貝了。”

我對藤明月說:“這話從我嘴裏講出來是有些不太合適,很容易被人誤解為老王賣瓜——自賣自誇。常言道‘賣瓜的不說瓜苦,賣酒的不說酒薄’,也難怪你不信,換了我是你我也不信,但有機會你到外邊打聽打聽,我們這種膠帶對付跌打損傷,絕對是治一個好一個,治一百好倆五十,連那男女老幼、五勞七傷、春秋前後咳嗽痰喘都捎帶著給治了,氣死華佗啊!”

臭魚在旁拆台說:“你就掄圓了吹吧,如果真有這種膠帶,全世界醫院早都得關門大吉了。”

或許是心理暗示的作用,也或許是我把藤明月腳踝的血脈揉開了,反正她纏上膠帶後就沒有先前那麼疼痛了。我正想趁機自誇一番,以證明臭魚毫無見識,卻聽一旁的阿豪低聲叫道:“你們看那邊,那是什麼呀?”

我們站起身順著阿豪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見遠處有片暗紅色的光斑若隱若現,但視線被雨霧遮擋,看不清楚是個什麼東西在那兒發光。

黑漆漆的森林神秘莫測,我們都以為那是燈光,而且能用肉眼直接看到,應該不是高速公路上的亡魂。有燈光的地方就該有人家,雖是吉凶難測,卻總歸是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強似摸著黑在林子裏亂轉。

我們四個人循著那道光往前走。地勢漸行漸低,感覺像是走進了一條山穀深處。也許是茂密陰森的大樹遮蔽了天空,走到其中已覺察不到還在降雨,潮濕陰鬱之氣刺鼻,野生蘑菇布滿有著青苔的洞穴,到處都籠罩著薄薄的霧氣。先前站在地勢較高的位置,能夠看到那片微光,而穿行在林海中就找不到參照物了,隻能憑著直覺往低處走。陰鬱的森林越走越深,眼中所見皆是漆黑一團。

樹木密密麻麻,地麵上落滿朽枝腐葉。我們提心吊膽,腳步變得遲緩下來,猶豫著是否還要繼續深入。這時我發現前麵有個白乎乎的物體,離近了仔細一看,發現是座古代的石碑,極高極大,碑上纏滿了枯藤,暴露在外的部分,都雕著古怪猙獰的人臉。

臭魚罵道:“他大爺的,我記得好像墳頭前邊才立著這種東西,這地方怎麼會有古墳呢?”

阿豪撥開枯枝敗葉,用手電照過去觀看,奇道:“這不是老墳前的墓碑,你瞧上邊還刻著字……”

我聞聽此言也湊上前看個究竟,隻見碑上刻有三個篆字,筆畫繁多,我相了半天麵,結果是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臭魚的文化底子遠不如我,而阿豪也辨認不出,我們仨算是“猴吃芥末——淨剩瞪眼了”。

這時聽藤明月說,石碑上的三個字是——“殛神村”。

殛神村(二)

我有些納悶兒地問道:“這三個字連我們都認不出,你能識得?”

藤明月說:“我以前臨摹書法碑帖,所以認識幾個。”

阿豪喃喃自語地說道:“殛神村……這似乎是個地名……”他又問藤明月:“殛是不是誅滅的意思?”

藤明月點了點頭,據她所言,以往有“雷殛”之說。比如某人惡貫滿盈,被雷電貫胸而死,便被稱為“雷殛”,是受上天所誅。但“殛神村”的名字實在太奇怪了,如果從字麵上直接解釋,即是將神靈誅滅,是個殺死過神的村子。

我不以為然:“這塊石碑形製古樸,至少是幾百年前所留。以前的人最是迷信,雖然喜歡談奇說怪,但也講究敬畏天地祭祀鬼神,哪有村子敢用這種地名,沒準兒是咱們認錯了。”

我們說話的時候,臭魚在石碑旁找到了一條被遮住的路徑,順著荒蕪的路徑向前,可以看到森林深處有片微弱的光亮,好像是個亮著燈火的村子。

“殛神村”若與古碑同存,那真可謂是年代久遠了。它何以能夠僻處深山與世隔絕至今?我不免懷疑此地與那鬧鬼的藥鋪相似,隻怕也不是個安穩的所在。

可眾人被大雨淋成了落湯雞,一個個凍得嘴唇發紫、牙關打戰,隻想盡快找個遮風的地方避險。當下顧不上多想,循著亮光向前摸索,穿過森林眼前豁然開朗,隻見屋舍儼然,確實是個隱在群山環抱之中的村子。

那村中的房屋齊齊整整,形狀結構都是一模一樣。家家關門閉戶,屋裏黑壓壓的沒有燈光,也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地麵上還挖了許多圓形深坑,不過三米多深,內壁砌以青磚,很是平整,大的直徑有十幾米,小的就如同普通的井口。

我走南闖北,自認為有些見識,卻也不知道村子裏挖這麼多圓坑用來做什麼,就問阿豪見沒見過。

阿豪搖頭表示從未見過,甚至都沒聽過有這種事。看來這“殛神村”荒廢破敗,很多年前就沒人居住了。

我又說:“這個村子還有個很古怪的地方,怎麼家家戶戶的房屋都一個樣子,連房門上貼的神祇都沒半點兒區別?”

臭魚大大咧咧地說:“我看房屋結構相同,可也不算什麼怪事,咱用不著少見多怪。”

我們邊說邊行,走到村子裏麵,隻見屋舍連綿中聳立著一座大殿。殿門前沒有匾額,殿頂長滿了蒿草,裏麵同樣是死氣沉沉的鴉雀無聲,使人望而卻步。這似乎是“殛神村”裏的一座神廟,從遠處看到發出光亮的位置,還在更深的地方。

我到此已是筋疲力盡,提議先到這古殿中歇息片刻,找些枯柴籠堆火烘幹了衣服。

藤明月覺得這座大殿陰森恐怖,天曉得裏麵供著什麼牛鬼蛇神,還是別進去招惹為妙。附近空置的房舍眾多,不如隨便找間屋子,照樣可以烤火取暖。

阿豪說藤明月所言在理:“這深山裏的村子毫無生氣,咱們在裏麵走了很久,別說雞犬相聞了,就連蟾蜍蟋蟀的鳴叫聲都聽不到,更沒看見半個活物,大夥凡事小心才對。”

我和臭魚也沒有任何異議,當即走到旁邊一間房舍前,推開門,屋裏漆黑無光,地麵積了一層灰塵,我用手電筒四處照看,但見空蕩蕩四壁徒然,照到牆角的時候卻發現那裏站著個人,嚇得我險些癱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