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舉燭照看,見地底下不知埋了多少整株的千年楠木,皆是心生駭異。我心想:這村子莫非是囤積楠木做棺材,得做多少棺材?但地洞裏十分幹燥,楠木在裏麵越放越枯,也不像是要做棺槨。
我們隻想盡快找條路離開“殛神村”,估計洞室深處空氣不得流通,腐晦之氣進去就能把人憋死,不敢貿然進去察看,於是由甬道徑直向前。但越走越是枯熱,使人焦躁,似乎在接近一座巨大灼熱的火爐。
臭魚說:“咱在高處看到村子裏有片暗紅色的微光,那地方該不會是一座火山口吧?”
我說:“此處倒像是座燒磚的窯洞,這些古磚都是中空隔熱的耐火磚。”
臭魚不信,他用銅燭台敲打牆壁,發現方磚裏果然都是空心。
阿豪奇道:“沒準兒這座村子下方是個大火窯,那些千年楠木都是用來燒火的。”
我感到莫名其妙:“楠木自古罕見,誰會舍得用它們來當木柴?”
藤明月祖輩曾開設過窯廠,她對此多少有些了解:“我聽人講楠木年代愈久,燃燒起來越是熾熱。”
我和臭魚等人皆是外行,聽了藤明月的解釋,才知道同樣是火,也大有不同。自從燧人氏上觀乾象,下察五木以為火,世人就開始識得火性了,但古代無法測量火焰熱度,隻有通過肉眼觀察,當窯內達到上千攝氏度高溫的時候,火焰會呈現出白色。鑄銅器或燒造彩瓷土俑,都對火候的要求極為嚴格,除了要有懂眼的人看窯,還得適當選取五木。那五木分別是“棗、榆、桑、柞、槐”,窯匠會根據季節天時變化,依次選取這五種樹木作為燃料,否則燒出來的器品就會開裂生變。而楠木生性陰沉,放在地底變枯之後,可以燒成遇水不滅的熾白烈焰,如同煉獄裏焚燒厲鬼的業火。
我們聽罷都是滿腹疑惑,這“殛神村”下的大火窯裏,是不是煉著什麼怪物?那尊神像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我又想起墜機事件幸存者在深山裏吃了“肉身菩薩”的事情,不過這村子裏的神像是在地底,應該不是所謂的“肉身菩薩”。不到窯洞深處看個明白,終究猜不出兩者有沒有關聯,但那窯洞內若真有陰火,隻怕眾人到不了近前就得變成烤鴨了。
這時一座拱形石門出現在甬道盡頭,石門上雕刻著兩位身披甲胄的武士。古代門神眾多,從神荼和鬱壘,到秦瓊和尉遲恭,以及鍾馗、魏徵、銚期與馬武,還有關羽與周倉、焦讚與孟良,乃至十三太保李存孝,我實在辨認不出這裏刻的到底是哪路神明。唯見石門半掩半開,有道縫隙可以容人鑽入,拿手一摸都是熱的,腳下隔著鞋子也覺得滾燙,但還沒到承受不了的地步。
我們知道往回走是死路一條,抱著僥幸心理,覺得“殛神村”荒棄了數百年,窯窟雖有餘溫,總不至於把人烤成焦炭,古時還不是從這條甬道向窯窟裏搬運楠木。當下穿過石門,走到裏麵看清地勢,心裏都是一顫。就見門後是個天然生成的岩洞,上方有天窗般的洞口,高約二十幾米,底部鋪設著幾米厚的耐火玄石,形狀像是個隆起的蓋碗,直徑在百米開外,下邊就是窯膛,有些地方的窯壁已經開裂,到處是裂痕和窟窿,能看到整株整株的千年楠木被截斷填進膛內,裏麵暗紅色的灰燼忽明忽暗,似乎有絢麗的鐵水流動,灼熱異常。
阿豪駭然失色:“從高處看到的微光,果然是個窯窟,那本考古手記的主人大概就葬身於此。這村子除了他之外,至少幾百年沒人來過了,為何火膛裏的灰燼仍然如此熾熱?”
我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說道:“這是窯膛嗎?天底下哪有這麼大的火窯?”
藤明月說:“民間俗稱這種火膛為‘饅頭窯’,‘殛神村’地底果然是個規模龐大無比的窯窟,周圍那些掏空的洞室,都是為了使楠樹軀幹變枯,甬道則是添火的,可什麼東西才需要用如此之大的‘饅頭窯’燒煉?”
地圖上畫得非常清楚,“饅頭窯”的對麵還有另外一條甬道,那也是從地底逃離“殛神村”的唯一途徑,但要抵達那座石門,就必須從窯壁上走過去。
臭魚說:“我看繞過裂痕跑到對麵還成,若是在窯壁上停留的時間過長,腳底板兒就得變成焦炭了。”
我們是一刻也不想多耽擱,當即橫下心來,貼著洞壁迂回向前。這地洞周圍有許多向內凹陷的岩穴,站在甬道盡頭看不到裏麵的情形,走近才發現其中有人皮紙俑站立。那人皮紙積年被高溫烘烤,身體已是枯萎收縮,臉上的油彩也都化掉了,隻剩下兩眼和嘴巴的窟窿,近處觀看更顯得怪異可怖。
走在前邊的阿豪從那人皮紙麵前經過,心底不禁有些發怵。他可能是打算伸手將紙俑向後推開,不料那人皮嘴中突然冒出一道黑煙,阿豪躲避不及,被那團黑煙嗆了一口,身子一歪栽倒在地,臉頰和手接觸到灼熱的窯壁裂痕,隻聽“呲”的一聲,頓時冒出一股皮肉焦糊的氣息。“饅頭窯”裏隨即傳來一片震動,似乎有個龐然大物正要從裏麵爬出來。
饅頭窯(三)
我估計是人皮紙俑裏麵積滿了煙灰,受外力作用噴出黑煙,但由於事發突然,我們當時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等發現情形不對,阿豪已經被煙塵嗆得不省人事。
我們三人合力將他從地上拖起,剛想從原路退回甬道,誰知洞窟深處傳來的震動,使身後的幾塊窯磚塌落,哪裏還過得去人。
我不知阿豪生死如何,心裏不免慌亂,隻好撥開那具人皮紙俑,同其餘兩人將阿豪拽進岩穴。一看阿豪臉頰和雙手焦糊,雖然他神誌尚在,但嘴裏不能說話了,呼出來的氣息都夾雜著黑灰。
我暗中叫苦,曾聞人的肺是三斤三兩重,肺管有節,左通氣嗓,右通食道,總計六葉兩耳,三八二十四個窟窿,六葉在前,兩耳在後,呼吸全仗肺部起合。看阿豪這狀況應該是煙灰入胸,催得肺部挓挲,再也攏不住肺葉了。
這時窯壁不住顫動,其下煙騰火熾,身上的汗水不等流到地上,就變成了氣態。我隻覺嗓子眼兒裏冒火,幾欲虛脫倒地,眼見甬道回不去了,而“殛神村”地下的饅頭窯也將要崩塌,不由得額上青筋直跳,大聲向另外兩人叫道:“不想變烤鴨的就豁出命去往前跑,腳底下千萬別停!”
我們當即架起阿豪,踩著沒有裂開的窯壁,從岩洞邊緣迂回向前移動,走不到半途,“饅頭窯”頂端的洞口轟然開裂,下麵伸上來一隻漆黑如墨的大手。
我看得汗毛直豎:“老天爺,殛神村地底的東西究竟是個什麼?”
藤明月失聲叫道:“是那尊四麵神像的真身……”
話音未落,窯壁又塌了一片,這“饅頭窯”處在岩洞深處,窯頂從中隆起,此時崩塌了多半邊,下麵猶如無底深淵。那裏麵是尊妖邪的神像,它齜牙咧嘴,四首八臂,遍體漆黑,在業火中呈現出深紅。
我見阿豪死得如此之慘,心似被尖刀戳中,但那如同來自阿鼻地獄裏的無間業火,正在迅速蔓延開來,隻好和臭魚兩人強忍悲痛,踉蹌著腳步追上藤明月,拚命跑到甬道石門前。
甬道入口已被塌方掩埋,黑暗中不知逃出來多遠,四周終於變得寂然無聲。等氣喘籲籲地停下腳步,我這才發現自己的鞋底都燒穿了,幾乎是光著腳跑到此處,足底已是血肉模糊,但也感覺不出疼了,又想起阿豪慘死在“饅頭窯”,更是傷心欲絕。
我心中沮喪至極,呆坐在甬道裏一言不發,臭魚則不住地搖頭歎息,他兩眼發直,口中隻是反複在罵:“我日他大爺的……我日他大爺的……”
藤明月擔心我們精神崩潰,在旁好言相勸,然後從我身邊找出那截熔掉多半的蠟燭,用打火機點燃照明,又將手帕扯開,替我包在腳上。
我借著光亮看到臭魚和藤明月的臉色,都如死灰一般,嘴唇上全是裂開的血口子,想必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這時我有種切實的感受——記憶中在“埋門村”的遭遇,並非是我們幾個人同做的噩夢,眾人是陷入了一個死亡的循環,每當全部死亡之後,一切就會重新開始,這可能與“門”所引發的地震有關。
不過我完全想不明白,為什麼“饅頭窯”裏燒造的神像突然活過來了?為什麼說這座村子是個“祭品”?許多謎團在考古手記中也找不到答案,畢竟這本手記的主人,也同我們一樣是外來者,鬼知道“殛神村”裏究竟有多少秘密?如果揭開這些謎團,我們是否就有機會從死亡的命運中逃出生天?
我的思緒越陷越深,除非擁有“上帝視角”,否則誰能洞悉這千年的迷局?但命運是片漆黑的荒原,隻有走過的地方才會出現道路,與其在此怨天尤人胡思亂想,還不如從這條甬道繼續向前,看它最終會通往何處。
藤明月和臭魚都同意我的想法,這條甬道位於村後,兩旁好像沒有岔路,雖然前途未卜,但一直往深處走下去,至少能離“殛神村”越來越遠。主意既定,當即抖擻精神起身而行。
甬道漫長曲折,地勢起伏蜿蜒,整體呈抬升趨勢,我走著走著,不覺想起一件怪事,藤明月看到她自己錢夾裏那張照片的時候,臉上帶有明顯的恐懼之意,我當時雖然沒看仔細,可我還是可以確定那張照片裏沒有什麼可怕的東西。
此事頗為蹊蹺,我尋思要找藤明月問個清楚,卻已行至甬道盡頭。原來這條甬道通著高山懸崖,洞口鑿在古樹倒懸的峭壁當中,下臨虛空,黑茫茫難窺其底。我們也不敢探頭太深,唯恐失去重心一頭栽下去。
洞裏有座神龕,猶如田間地頭的土地廟一般低矮簡陋,至多能容一人蜷身在內,其後有石獸馱著巨碑,讓塵土埋住了多半截。那神龕裏赫然是具男屍,衣冠早已風化,但體態肥白,黑發黑須,麵容膚色皆與生人無異,要不是沒有呼吸、心跳,誰也不會把他當成死屍。
我們仨人見狀麵麵相覷,解放前有架飛機墜毀在“門嶺”,幸存下來的乘客發現了“肉身菩薩”,餓紅眼的幸存者求生心切,迫不得已將他當成了食物,回去之後變成了非人之物,不饑不渴、不老不死,雖然還活著,但卻變成了沒有魂靈的軀殼。
此時看這具“肉身菩薩”毫無缺損,另外他出現在這條甬道盡頭,看來果真與“殛神村”有很深的聯係。
我們隨即發現,“殛神村、肉身菩薩、饅頭窯”裏的所有秘密,其實全都刻在那塊古老的石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