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 肉身(5)(1 / 2)

2006年夏的一個下午,天熱得要命,突然一陣狂風,毫無征兆的大雨劈天蓋地。我本來在一間小陽台裏無所事事,結果不知怎麼竟被反鎖在裏麵,隻能拄著下巴看雨。這場雨,爆發出它最大的能量和生命力,先是在地表涓涓地流淌,然後就彙成了開鍋狀,雨點射進水麵激起無窮盡的水泡兒,它們擁擠著,歡樂地、衝浪似的跌跌撞撞向遠處遊開,中途破滅,然後新的力量再次萌生、融入、消弭……在它們短暫的瘋狂中,自動升格的視覺引領我得到了一種全新的快樂。獨自待在一個幹爽和溫暖的環境裏,看著外麵雷雨大作,那種安全感裏麵似乎夾雜著不知指向的竊喜,看著生生滅滅的水泡兒就像是上帝在俯視子民,我知道它們誕生的開始,也欣賞著它們短暫的舞蹈般的歡愉,轉瞬間毀滅——此刻即便是末日,我也絕不會感到恐懼。

那種生生滅滅一眼望穿,穿脫於另一種生滅序列的快感讓我銘記了很多年。也讓我執拗地相信,雨水裏麵發生的故事都跟美好相關,電視劇裏麵一旦下雨,男女主人公注定會找到屬於他們的一間破廟,帶來了二位製造肌膚相親的借口。像是某年央視內部晚會敬一丹大姐說的那樣:“這樣的夜晚,除了製造人類,我們(停頓)還有什麼別的追求!”我相信,停靠在“夜晚”之前的“這樣”,是大姐內心深處的隱秘情境。安詳,脫離了人群的窺視,在一個逼仄的得天獨厚的境遇裏,無需借口便能放縱得心安理得的一個“這樣”。

如果單純愛盯著水泡兒看,你們一定會以為我是弱智。我要說,在任何轉瞬即逝的一瞥當中,都可能誕生一個讓人覺悟的此時此刻。譬如,我對女孩子是好東西的念想的開化,並不是由一張張五官搭配絕妙的臉龐開始。

我還記得那是一個以腰為中線,背部和腿部有對折趨勢的女孩。她就“這樣”對著書架站著,一副眼鏡從光滑的小鼻梁上滑下一點。她的唇好像帶著個小小的尖兒,微微翹著,像你的嘴唇離開冰激淩時隨意製造出來的尖兒,形狀寫意又帶著動人櫻桃味。那一幕的時間概念我已然不清晰了,但是作為寫小說的人,我願意把這個時間設定為一個黃昏之前。當時被震撼得麻酥酥、無以言表的我走出圖書館,一定見到的是雲從遠山的背後湧來,紅彤彤地引向學生食堂。下課的姑娘小夥子們從身邊走過,有的人的自行車後麵是一個穿裙子的女孩,有的是一本計算機教材,不論是什麼,它們全部指向此時此刻我的歡愉、剛剛目睹了寶藏沉甸甸的內心!太美的東西,沾染了一切。

我想是這樣無數個“這樣”的瞬間,建構了我們對世界奇妙的認知,我們開始有了掙命於天地間的個性,有了徒勞與歡笑,有了夏日蟬鳴的聯想、秋天淨水旁的憂傷。知道了香蕉大則香蕉皮大的道理。

此生消遣的事

在美好的書中,寫出的誤解也是美好的。

——馬塞爾·普魯斯特

裹著皮夾克坐在出租車裏,我經常會要求司機把電台廣播的聲音放大一些,這像是一個習慣,司機不是我的陪伴,我們之間如果想建立起交談,要費一番周章,對於厭惡繁瑣的我來說,聽一聽廣播來排遣路上的暇餘,算是再好不過的了。

也可以看路人,觀察他們走路的樣子,穿著,色彩;打幾個電話,解決一些工作上沒完的事。打給母親,說些天氣、飽暖的話。家裏在裝修房子,我的房間裝成什麼樣,母親總是要再來請示,書房的玻璃到底是毛糙的還是精細的花紋,要能擺下多少本書的書櫃。我一一回答,我為她能尊重我唯一在意的一點事感到滿意。

客人來時,我們可能坐在一起,如果是花園裏,常常會套上一件舒服的衣衫,坐在一角的精挑細選的椅子上,倒一點點喝的——不需要特別昂貴的飲料,沉鬱時可以喝啤酒和咖啡,寧靜的時候可以來一點南方春茶。很可能,話題會涉及文學和建築,這不是一個標榜教養的習慣,卻變成了生活裏的必須,就像詩歌對現在的人來講,用途越來越少,非要解釋一下為什麼要定期讀一些詩,就隻能含糊其辭,詩是必須。

需要一些見識淵博的朋友,跟他們聊天的時候我一般選擇沉默,偶爾會點一下頭,笑兩聲,不需要恭維對方的見識,這不過是禮貌。我跟朋友們都不常相見,相約一些紙醉金迷之所就更加的不合自己的胃口,我們保持神交、神秘和對彼此的敬仰,就像普魯斯特描述的那樣,“不乏殷勤交好之情,但是隻要說出冷冰冰的再見,那種親密殷勤就會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