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 紙質時代的懷想(1)(1 / 3)

又到了歲末,如漫天白雪般飛舞的賀年卡和明信片,提示著這是一個思念的季節。麵對著朋友們寄來的琳琅滿目的賀卡,鋪開一張白紙想寫點什麼的時候,這種種“紙”的形象突然在我眼前重疊,在我心中越來越鮮明起來。我不無傷感地想,這賀年卡也許是紙質時代所剩不多的活物了。

於是,心波浪翻騰,思念飛向紙質時代的初始。是何人,在人們都把字寫在竹片木片和絲帛上之時,用紙來表情達意,作出了這讓世界都為之驚歎的發明呢?史書上隻留下了蔡倫的名字,但曆史的靈光也不斷顯現更久遠的真相。放馬灘紙、灞橋紙、懸泉紙、金關紙、中顏紙,它們的出土把中國人造紙的時代推向了西漢。紙的誕生,就是開啟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切的家國興亡,一切的愛恨情仇,一切的悲歡離合,都借紙而得以記載傳承。我們怎能不對紙的發明者心存感激?

紙一經誕生,這新生的文字載體便在人間飄飄灑灑,品類日盛。安徽宣州的宣紙,江西臨川的薄滑紙,揚州的六合箋,廣州的竹箋,都是紙中上品。宣紙質地綿韌,紋理美觀,潔白細膩,經久不壞。生宣尤善表現筆墨的濃淡潤濕,變化無窮,稱為“紙中之王”。正是靠了這些品質卓越、“滑如春水密如繭”的紙,各領風騷數百年的文人墨客才得以一騁心中意氣,我們今天才得以一睹先賢書畫的風采,引起對千古風流人物的無盡遐想。

一張薄薄的紙,一張普通的紙,卻可以承載曆史的演進和人類種種的喜怒哀樂,一張紙上誕生的心靈世界,現實世界再遼闊深遠的東西也無以比擬。一句“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道盡了人間千年萬年的飄泊零落;一曲“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問出我們幾多相思,幾多惆悵?一部《紅樓夢》豈是滿紙荒唐言?個中深味至今難解。一部《共產黨宣言》,聯合起來的又何止是全世界的無產者?隨著時間的推移,它的作者越來越受到東西方社會的共同景仰。一闋《沁園春》啊,讓世人讀懂了共產黨人的博大情懷,讓毛澤東和他的同事們在中國如日中天。一張紙,可以托夢,可以記事,可以言情,可以抒懷,可訴,可吟,可歌,可泣。薄如斯、綿如斯的紙,卻注入了人類所有的信息和密碼,令我們無暇全部解讀,令我們無力全部解碼,永懷著的,便隻有一顆敬畏之心。

紙質時代,最憶是書箋。一篇《答李翊書》氣勢遒勁,主旨鮮明,說盡道德文章;一篇《答司馬諫議書》理足氣盛,勁悍廉厲,使人也“不任區區向往之至”。而古詩十九首“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劄;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置書懷袖中,三年字不滅”又引起我們多少感懷?深閨思婦思念遠方的遊子,三年間隻接到惟一的書劄,雖然是長相思足以自慰,但久離別也是注定的運命。亂世的遭逢,是可以想象的。但,在這無邊的亂世中,思婦幸得還有這一紙書箋長置袖中,來感受愛人的體溫和心情。這是紙質時代給人的無比恩賜。這相思的獨白可以脫離具體的語境,可以穿越遼遠的時空,在千年後的今天,在萬年後的明天,仍能讓人們感受到遊子和思婦溫熱的情懷。

信箋,確實給精神生活貧瘠時代的人們帶來無垠的精神享受。“我們會像蜜蜂一樣辛勤地在收發室門口徘徊,像警覺的兔子一般時刻聆聽著郵遞員的腳步聲。我一次次穿過黑暗的樓道,一日數次爬過幾十級樓梯去開信箱……未等把信封從郵箱裏拽出來,漆黑的樓道已是陽光燦爛。旋風一般卷上樓去,信封就像是翅膀,平步青雲,千裏萬裏飄飄欲仙。”——這是張抗抗抒寫的書信時代的心情。

紙質時代的平常物件,今天尋求起來要頗費工夫了。據說安徽的澄心堂紙曾留下過南唐李後主的悲詞與淚水,而宋代家國破碎之時,澄心堂紙卻被棄置牆角,明代即已難覓,今世更無蹤影。而如“文革”大破“四舊”,紙更是遭遇了文明史上從未有過的劫難。紙何罪之有啊!那些經劫難而幸存的書箋、日記、書畫甚或便條,我們自要以文物視之了。

於是,當我們在板倉老屋發現楊開慧為她的潤之寫的充滿情愛的日記,當我們看到魯迅1936年7月17日寫給瞿秋白妻子楊之華信的手稿,泛黃的紙張惹起的,是我們潮濕而溫暖的心情。張兆和在1937年12月14日致沈從文的信中,深深痛悔婚前沈從文給她的信劄,那些她以為是“我倆生活最有意義的記載,也是將來數百年後人家研究你最好的史料,多美麗、多精彩、多淒涼、多豐富的情感生活記錄”毀於戰爭的炮火。所以,當我們在兆和的日記中讀到沈從文幸存的情書,不禁要感謝兆和愛心的細膩和抄錄的殷勤。

現在是E時代了。我們當然已熟悉並適應了這個時代的一切:電子郵件、手機短信、QQ,等等。但總有一些時候,會觸發對紙質時代的懷念。比如,當電腦出現故障,隻得手寫稿子的時候,寫了幾行便寫不下去,仿佛思緒也凝固了一般,非得靠機器來激活,這時候便知道了自己對電腦的過分依賴,而懷念起自己三萬字碩士論文三天抄就的日子。比如,打開信箋給老師寫信,字怎麼也寫不好,不禁想念起自己以前寫就的一手工整楷書,這時候便知道浮躁的心已無法集中在字紙上,機器時代的惰性已讓人無心於漢字的起承轉合。比如,當不小心刪除了一個文件而再已無法恢複,便想念起手書的好處來,手書縱然紊亂,卻為日後的查詢留下了依據。比如,當女兒從學校給我寫來信,才想起上大學時父親給我寫來的幾十封家書都已在我畢業時付之一炬,這抵萬金的家書更到何處尋覓。比如,偶檢舊物,發現滿滿一抽屜的賀年卡和友人信件,不禁想到,發個短信拜年自是方便,但一卡一信在手的滿心歡喜,日後回味的心潮起伏,在這個拇指時代是再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