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閃電般迅捷的E時代,已經難得見到一個人寫的字了,我們從一色打印出來的公文中,從出自同一字庫的漢字中,看不到一個人的性情和個性,經多人多次刪改過的文字也無法反映一個人的腹中詩書。已經難得見戀人用情書來表達愛戀了,今天的戀人們在享受到快捷便利的同時,卻難以享受到他們父輩“置書懷袖中”的古典式浪漫了。已經難得關注郵遞員的鈴聲了,郵遞員送來的也大多是報紙、各種催款單和花花綠綠的傳單海報,我們不會像從前那樣懷著急切的心情去等待他們的到來,因為我們知道——今日無信。
張抗抗不無悲哀地說:“我們想要同另一個人私下說的話,莫非都已用電話和E-MAIL說完?書信時代結束後,我不知道自己還能盼望什麼?”我想,懷念歸懷念,但也不必過於感傷的。隻是,在為時代的進步喝彩時,請你千萬留意複留意,不要再扔棄你正擁有的紙質珍品:家書,情書,友人來信,那個時代的種種票券。請你千萬小心複小心,在按下DELETE鍵時,留下你最珍貴的東西,那些郵件、照片和短信,或者,花幾分鍾,打印一份紙質的文件吧。請你相信,它們會無限升值的,總有一天,當你從箱底翻出這些字紙,睹物思人之時,一個時代所有的優雅、含蓄和深醇都會撲麵而來,你的愛人和親人會躍然紙上,用你熟悉的聲音親切問道:親愛的,你好嗎?那一刻,心雨會化作紛飛的淚水,灑落在紙質時代這些素潔的花瓣上。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被譽為世界上最偉大推銷員的喬·吉拉德直到35歲還一事無成,窮困潦倒的他當了一名汽車推銷員。在一次葬禮上,他照例向所有人發出了自己的名片。回到家裏,他忽然靈光閃過,想起自己參加的幾個葬禮,每次發出的名片數量居然驚人相似,都是250張左右。吉拉德由此得出結論:這就是說,一般情況下,一個人一生中真正有影響的交往人物大約是250人,所以,如果自己贏得了一個顧客的好評,就獲得了250名潛在的客戶。從此,他對每一名顧客都付出真誠和熱情,汽車越賣越多。這就是著名的“超級二百五定律”。
我讀了吉拉德的故事,沒有從商業營銷的角度去想得更多,那本是我未涉及也不感興趣的領域。我想的卻是另一個問題:人的一生中,真心的朋友到底有幾個?
我不知道美國的葬禮是如何組織的,所以無法確定那250人該怎樣歸類。但迄今為止,我在國內參加的葬禮也不少。據我觀察,人數一般在一兩百人。這一兩百人,有三分之一是單位組織來的,是方方麵麵的代表;有三分之一是自發來的同事等人;還有三分之一便是死者的家屬和親朋好友了。去除家屬和親戚,那麼剩下的二三十個便是關係比較密切的朋友了。這幾十個人能作等量齊觀嗎?非也,必定還有知己、稠友、好友之分的。而人的一生,假如能有三五知己,便是莫大的幸事了。
何謂知己?詞典上說,便是相互了解而情誼深切的人。《呂氏春秋》載:“伯牙鼓琴,鍾子期聽之。方鼓琴而誌在太山,鍾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少選之間,而誌在流水,鍾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湯湯乎若流水!’鍾子期死,伯牙破琴絕弦,終身不複鼓琴,以為世無足複為鼓琴者。”知己便是鍾子期這樣能夠從琴聲中聽音的人,便是能夠從你的神情、眼睛、話語裏洞悉你內心的人。此謂“相互了解”。知己,就是當你順達時能保持君子之交,在你窮厄時能伸出援手的人,彼此之間溫不增華,寒不改棄,貫長遠而不衰,曆坦險而益固。此謂“情誼深切”。不要小覷詞典上這一淺顯樸素的解釋,實踐起來何其難也!相互了解要曆時歲,非一朝一夕之功;情誼深切要經考驗,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茫茫人海,相逢的人千千萬,大浪淘沙,披沙揀金,最後能在你身邊聽琴的複有幾人?所以,宋人慨歎:“君今雅意在流水,誰是子期聽此音!”
常常聽人感歎人心不古,勢利處處。當你有職有權有求於你時,“車如流水馬如龍”,當你無官無位無求於你時,“門前冷落鞍馬稀”。我卻以為,隻要明白知音難求,就會以通達之心觀世態炎涼、人情冷暖。莫忘了,這兩句形成鮮明對比的詩是古詩呢!時空的隔阻使我們把古代社會想象成一個非常仁義、厚道的社會,正如一個慈眉善目、白發飄飄的老者,他銀光閃閃的須髯可以掩蓋住他年少時的放浪不羈一樣,時光的魔鏡使我們把古人的一切理想化了。其實,人情世態,自古及今,大抵相同。東漢時期的《古詩十九首》之五《明月皎夜光》說:“昔我同門友,高舉振六翮,不念攜手好,棄我如遺跡。”唐詩人張謂《題長安壁主人》詩雲:“世人結交須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縱令然諾暫相許,終是悠悠行路心。”勢利何從今日始?不要不承認,人情世故、人的心態、同一個種族的文化性格,是在血脈中沿襲的。我以為,這世上的人,部分是勢利的,多數彼此間是大大小小、多多少少、長長短短、深深淺淺的利益關係,就像春天的花,秋天就凋零了,這很正常。而在編織利益和關係之網的過程中,許多人也必有苦惱、無奈甚至憤怨,我們何求有那麼多人超塵脫俗來做你的知己?大限到來時,又何必非要250人來為你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