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什麼樣的女子?”
“十二、三歲,長得很漂亮,臉上有顆黑痣。”
三四郎聽說十二、三歲,有點失望了。
“是什麼時候初會的呢?”
“二十年前。”
三四郎又是一驚。
“這個女子你還記得這般清楚呀!”
“這是夢,夢當然是清楚的了。因為是夢,所以出奇的好。我好象在大森林中
散步,穿著那件褪色的西式夏裝,戴著那頂舊帽。——當時我似乎在考慮一個難題。
宇宙的一切規律都是不變的,而受這種規律支配的宇宙的萬物都必然發生著變化。
因此,這種規律肯定是存在於物外的。——醒來一想,覺得這個問題十分無聊,因
為是在夢中,所以考慮得很認真。當我走過一片樹林時,突然遇見那個女子。她沒
有走動,而是佇立在對麵,一看,仍然是長著往昔那副麵孔,穿著往昔那身衣裳,
頭發也是過去的發型,黑痣當然也是有的。總之,完全是我二十年前看到的那個十
二、三歲的女子。我對這女子說:‘你一點也沒有變。’於是她對我說:‘你倒老
多啦。’接著我又問她:‘你怎麼會一點沒有變呢?’她說:‘我最喜歡長著這副
麵容的那一年,穿著這身衣裳的那一月,按著這種發型的那一天。所以就成了這個
樣子了。’我問;‘那是什麼時候?’她說:‘二十年前和你初會的時候。’我說:
‘我為啥竟這樣老?連自已都覺得奇怪哩。’女子解釋說:‘因為你總想比那個時
候越來越美。’這時我對她說:‘你是畫。’她對我說:‘你是詩。’”
“後來又怎麼樣了呢?”三四郎問道。
“後來嘛,你就來了呀。”先生說。
“二十年前她見到您並非是夢,而是確有其事嗎?”
“正因為有這回事,才顯得有趣呀。”
“在哪兒見的麵?”
先生的鼻孔又噴出了煙霧。他望著這煙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講下去。
“頒布憲法那年是明治三十二年吧?當時文部大臣森有禮被害,你或許還不記
事兒吧。今年你多大了?是的,這麼說當時你還是個嬰兒呢。那時我是高中學生,
聽說要去參加大臣的葬禮,大家都扛著槍去了。原以為要去墓地,結果不是。體操
教師把隊伍帶到竹橋內這個地方,就分別排在路的兩旁了。於是我們都站在那兒,
目送著大臣的靈樞。名為送別,實際上等著看熱鬧、那天天氣寒冷,我還記得很清
楚哩。一動不動地站著,腳凍得生疼。旁邊一個男子盯著我的鼻子連說:‘真紅,
真紅。’不一會兒,送葬的人過來了,隊伍真夠長的。幾輛馬車和人力車冒著嚴寒
打眼下靜穆地走過去,車子上就有剛才說的那個小姑娘。現在要叫我回憶當時的場
景,隻覺得模模糊糊不很清晰了,唯獨這個女子卻還記得。不過,隨著時光的過去,
這記憶漸慚淡漠了,如今很少想起這件事來。今天夢見她之前,我簡直把她忘記了。
然而,她當時的摸樣竟在我頭腦裏刻下了深深的印記!一想起來就熱辣辣的。你說
怪不?”
“從那以後,再沒有見過她嗎?”
“從未再見過。”
“這麼說您根本不知道她姓甚名誰羅?”
“當然不知道。”
“沒有打聽過嗎?”
“沒有。”
“先生為此……”剛一說到這裏,三四郎就急忙煞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