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2章(1 / 1)

老的鬥不過少的,端文在繁心殿前一刀砍下了昭陽的首級,當天就頒詔登基了。一個茶客說。

端文臥薪嚐膽多年,為的就是那頂黑豹龍冠,如今過了河就拆橋,他不會與昭陽合戴一頂王冠的,此舉不出我所料。另一個茶客說,依我看昭陽是老糊塗了,一世英名毀於一旦,死了還背上一口洗涮不盡的大黑鍋。

我直起腰望著茶客們眉飛色舞或者憂國憂民的臉,心裏判斷著這個消息的真偽程度,然後我聽見他們提到了我,小燮王現在怎麼樣呢?矮夥計問。能怎麼樣?來自京城的客商說。也是身首異處,死啦,死在禦河裏啦。客商站起來用手背抹頸,做了一個人頭落地的動作。

我又被嚇了一跳,熱病的症狀就在這時突然消失了,我抓起了地上的行囊衝出梅家茶館,朝遠處的縣城城門一路狂奔過去。我覺得頭頂上的驕陽白光四射,街市上的路人像鳥雀一樣倉皇飛散,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歸屬於我,它給我騰出的是一條灼熱的白茫茫的逃亡之路。

七月流火,我穿著一雙破爛的草履穿越燮國的腹地,途經柏、雲、墨、竹、蓮、香、藕三州四縣,這一帶河汊縱橫,青山綠樹,景色清麗宜人。我選擇這條逃亡路線其實就是為了飽覽被文人墨客不斷讚美的燮中風景,那些夜晚我在客棧的豆油燈下鋪墨吟詩,留下十餘首

感懷傷情之作,最後集成《悲旅夜箋》。我覺得這樣的詩興顯得可笑而不可理喻,但是藉以消磨旅途之夜的除了一冊破破爛爛的《論語》,也隻有淚灑詩箋了。在蓮縣鄉村清澈的水塘邊,我看見我的臉在水麵上波動、搖晃、變形,黝黑的農夫般的膚色和肅穆的行路人的表情使我不敢相信,我的外形已經變成一個真正的庶民。我試著對水塘笑了笑,水麵上的臉看上去很古怪很難看,然後我又哭喪著臉貼近水麵,那張臉刹時變得醜陋之極,我下意識地閉上眼睛,離開了明鏡似的水塘。

路上不斷有人問,客官去哪裏?

去品州。我說。去品州販絲綢嗎?不販絲綢,是販人,我說,是販我自己。從東部的平原到西部的丘陵,去品州的路途上隨處可遇離鄉背井的災民。他們從西南泛濫的洪水裏逃出來,或者由幹旱的北部山區盲目地南遷,沿途尋找新的生息之地,他們神色淒惶,男女老幼擁擠在路邊的樹林和荒棄的土地廟裏,孩子們瘋狂地搶奪母親手裏的番薯,瘦骨嶙峋的老人躺在泥地上,有的鼾聲如雷,有的卻在高聲地咒罵著他們的親人。我看見一個壯漢將肩上的籮筐傾倒在路上,是一堆濕漉漉的枯黃色的棉花,他用一把木杈把濕棉花均勻地攤開,大概是想趁烈日把那些棉花烤幹。這麼熱的天,你要這些棉花有什麼用呢?我跳過那攤棉花,無意中問那個漢子,你們峪縣的洪水真的很可怕嗎?全都讓洪水衝走了,辛苦了一年,隻撈起這一筐棉花。漢子木然地翻動著濕棉花,他看了我一眼,突然抓起一簇送到我麵前,多麼好的棉花,假如曬幹了是多麼好的棉花,他把那簇棉花硬塞到我的手裏,衝我叫喊道,你買了這筐棉花吧,隻要給我一個銅板,不,隻要給我孩子幾塊幹糧,求求你買了這筐棉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