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 驢妹子(1)(1 / 3)

廝鬥結束之後,穀倉人還沒有來得及集中起來,穀倉哥哥就在黑夜的掩護下悄悄離開了自己的夥計。和他一起的還有緊跟他寸步不離的周立通。他的離去也許意味著古金場的和平與安寧。因為他不想讓自己人知道他們的金掌櫃已經身負重創,更不願因此而釀成一種禍患——每個久經金場的人都能預見到的那種血流成河的人禍。不錯,這就是他要快快走出古金場的原因了。

他們沿著積靈河溯流而上,鑽進積靈河東側那個和黃金台上的石窯同樣幽深的響水洞裏,用清泉洗滌傷口,再挖一把紫葉草裹纏右手。那草是老天賜給生靈的神奇物,止血止疼,消毒消腫。之後,繼續走路。黑夜蒙蔽了他們,也麻醉了他們。天亮的時候,他們來到積靈川。這地方是唐古特古金場最繁華的所在。幾排牢固的石頭房子裏住著金場管理所的人,還有國營和私營的商店,主要向淘金漢出售日用雜貨、黃酒香煙。離石頭房子不遠,隔著一片四季常青的杉木林,依傍積靈河坐落著一些土坯房,一看房屋東倒西歪、破爛不堪的樣子,就知道它們的主人隻想臨時湊合,不打算長期居住。土坯房是淘金漢們自己蓋的,裏麵住著一些願意來金場陪伴男人的女人。這些女人有的是金掌櫃花錢給自己雇來的;有的卻沒有固定的主兒,隻要能從淘金漢身上摳出幾星金子,她們樂意奉獻一切,也樂意接受一切人的奉獻。她們在古金場創造著人間氣息,給淘金漢們煽動著另一種欲望之風。大概也是由於黃金的作用,杉木林那邊的金場管理所對她們視而不見。

積靈川離可以走出古金場的唐古特大峽隻有十多裏路,但穀倉哥哥已不想繼續趕路了。他覺得渾身一陣困乏,四肢拚命下墜,有些前腳提不起後腳的感覺。他招呼周立通停下,立在一間麵朝積靈河的土坯房前,用腳輕輕踢門,一連踢了好幾下。周立通喊道:

“你沒見鐵猴把門麼?”

穀倉哥哥其實早看見了,他隻是想踢,似乎多踢幾下也是一件快意的事。“鐵猴把門也得歇歇,實在走不動了。”他說著,左手抱著右手,抖抖索索扭轉身子。周立通殷殷勤勤拉住他坐到門邊牆根下用來當柴燒的一堆茅草上,從身上摸出一個酒葫蘆來:“喝!暖暖身子壓壓驚。”

淘金漢中沒有不喜歡喝酒的。穀倉哥哥喝進去的是酒,吐出來的是往事和惆悵:“你知道麼?我和她……”

“知道。前年你一個人來金場碰運氣,糧食吃完了,要飯要到她門上……”

“不對。我是凍僵在路上了,她把我弄進這間房子裏,用眼睛給我暖身子。咳!那眼睛,兩團火,天越黑,它就越明。”

酒沒了,眼前的迷茫也沒了,八月河川的早晨是清亮清亮的。清亮的嵐光中,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穿著藍底白花衫子的妹子挑著一擔水從那邊走來。穀倉哥哥急忙站起,精神大振。

“你先走吧!今兒我要在這妹子炕上歇哩。”他朝周立通揮揮手。

“你連妹子的門檻也邁不進。”周立通激他。

“金子手裏攥,不怕她不讓我進。金子,金子,女人的身子。”酒的作用使穀倉哥哥挺了挺胸脯。

“有金子你也不敢,這妹子是圍子人的。”

“你說我不敢?天王老子的幹女兒我也敢。”

“眼見為實。”

“好!我今天叫你長長見識。”

周立通伸出了右手,他伸出了左手,兩隻巴掌一聲響,條件是周立通提的:如果穀倉哥哥敢去抱住這漂亮妹子親一口,那塊砂金就全都歸他。這時,妹子正好過來。穀倉哥哥上前攔住,涎笑著呆望。妹子水眼一閃,知道遇了邪,連忙將一擔水放下,想快快回避。穀倉哥哥如狼似虎地撲過去,用一條胳膊將她摟住,看她左右掙紮著,便又倏然放開,嘿嘿嘿地傻笑著後退了好幾步,然後對周立通搖搖頭,紅著臉歎氣。

“算了,妹子不願意,妹子不認識我了。”

“不能算!”

“有本事你來。”穀倉哥哥拍拍自己的棉衣,“金子押上啦!”他看周立通不動,便脫下棉衣扔到地上。

周立通頓時感到一陣緊張,猶豫了片刻,捏起拳頭給自己壯壯膽,猛跳過去,從後麵抱住轉身就要逃走的妹子,吊長脖子,瞎豬滾泥般地將頭探來扭去,也不知親在了哪裏,聽到叭的一聲響,便鬆了手,返身跳過去,一把揪起穀倉哥哥的棉衣,將裏邊的一塊補丁嘩啦撕開:一眨眼,那塊用棉花裹著的砂金就揣進了他的懷裏。妹子看著有點納悶了,想惱又惱不起來,呆愣地望著這兩個可憎可笑神經又有點毛病的怪人。穀倉哥哥憨憨地笑起來:他們不過是趁興耍笑,吃辛吃苦、擔驚受怕弄到手的金子,哪能就這樣移了主兒呢!大不了分給他一少半。可周立通卻是個不會耍笑、實實在在的角色。他丟下女人和夥伴,也丟下了全部的義氣和友情,轉身就跑。等穀倉哥哥醒過神來大步攆過去時,他已經消逝了。土坯房那邊的杉木林為周立通做了半路剪徑的同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