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怎樣軟硬兼施,陳伯茂都一口咬定:“我沒有謀反!母後也沒有謀反!”
“那你舅舅呢?嘿嘿,他有沒有謀反?”徐靖狡黠地問。
陳伯茂含著眼淚囁嚅道:“我不曉得。”
“不曉得是啥意思?”徐靖追問。
陳伯茂道:“我覺得舅舅不會謀反,但沒法為他作證。因為舅舅遠在穎州,他說過什麼、做過什麼,我一概不知。”
提審多次,陳伯茂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車軲轆話。看來,不給這毛頭小子吃點苦頭,他不會乖乖就範。
對始興王能不能用刑?該如何用刑?徐靖心中沒底,便跑去向陳蒨請示。陳蒨讓禦史台按《大陳律》辦。《大陳律》上寫得明明白白,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下徐靖放開了手腳,對陳伯茂使出了種種刑訊絕招。
陳伯茂活到二十一歲,連陣大風都沒吹過,哪經得起這些慘絕人寰的酷刑。每次提審,他都被折磨得死去活來,但不管痛苦到何種程度,他始終咬緊牙關不肯認罪。有幾次實在熬不過,陳伯茂口頭上承認謀反,等徐靖要他在供狀上畫押時,他又矢口否認。
半個月拷打下來,陳伯茂已不成人樣,再打下去就要蹺辮子了。徐靖知道絕不能讓始興王死在禦史台,便暫時停止了審訊。
徐靖對陳伯茂的頑強大感意外,但並沒有氣餒,他還有最狠辣的幾招沒使出來。這壓箱底的幾招,要等陳伯茂身體複原些再使,保管一舉奏效。
2
當意識漸漸蘇醒,鑽心般的疼痛也跟著一起複活。陳伯茂分不清疼痛來自何處,因為除了腦袋,他身上已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
徐靖所有的“絕招”有一條共同的底線,那就是不能傷及犯人頭部。動刑時,徐中丞要犯人始終處於清醒狀態,唯其如此,他們才能細膩地體會到肉體的每一分痛楚。
陳伯茂已經記不清,這是自己第幾次從昏迷中蘇醒,他真希望時間凝固,永遠停留在無知無覺的狀態中。進了禦史台衙門後,始興王頭一回感覺到,對有些人來講死亡遠比活著幸福。現在,他又不得不細細體會生不如死的感覺。
跟肉體的痛苦相比,更難熬的是心靈的瘡傷。陳伯茂寧可慘死一百回,也不願承認自己為了搶奪皇位蓄意謀害父親。讓他尤其不能容忍的是,指控裏居然說,這種謀害是自己和母親共同策劃的!
在等級森嚴人情淡薄的陳宮,母親周若蘭是陳伯茂生命中唯一的溫暖,她撫育他、嗬護他,用無限的慈愛包容他所有的淘氣、任性和乖張。不管是誰,隻要想傷害周若蘭,陳伯茂都會跟對方以死相拚。所以,無論徐靖施加什麼樣的酷刑,無論這種酷刑多麼難熬,陳伯茂堅決不承認自己和母親謀反。
牢房外傳來一陣“嚓嚓”的腳步聲,緊接著響起了開鎖的聲音。陳伯茂以為新一輪的提審又要開始了,便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但他等來的並非獄卒蠻橫的拖拽,而是一聲強壓悲傷的呼喚:“伯茂,伯茂!”啊,這聲音好熟、好親切,陳伯茂不由自主睜開了眼睛……
站在牢房門口的,是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子,她望著蜷曲在地上的陳伯茂,刹那間淚流滿麵。
“姐姐!——”陳伯茂又驚又喜,他想大聲呼喊,但發出來的聲音卻嘶啞而微弱。
富陽公主踉蹌著朝前走了幾步,撲倒在弟弟跟前。“伯茂,你,你怎麼成了這個樣子……”摸著蓬頭垢麵、遍體鱗傷的弟弟,富陽公主泣不成聲。
“哎喲喲,小點聲,我的公主奶奶。”聽富陽公主越哭越起勁,守在門口的獄卒焦急地提醒道,“要是驚動了徐中丞,小人的腦袋就保不住啦,若您控製不住情緒,小的隻好請您出去啦。”跟五百兩賄賂相比,顯然是腦袋更重要,這筆賬獄卒算得清清楚楚。
富陽公主用手捂住嘴,把悲聲強咽了回去。
“姐姐,我冤枉!母後也冤枉!”陳伯茂拉住富陽公主的衣袖,淚如泉湧。
富陽公主使勁點了點頭。
“姐姐,你要替我申冤,替母後申冤!”
富陽公主又使勁點頭。
“姐姐,我扛不住了,我想快點兒死去,你能不能幫幫我?”陳伯茂的哀求絕望而淒厲。
富陽公主再也忍不住,抱著弟弟放聲痛哭。
3
和曆朝曆代所有君王一樣,陳蒨最怕別人覬覦他的皇位,如果出現這種情況,他會毫不留情地進行鎮壓。當李鑫告發周振業謀反時,陳蒨的第一反應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