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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明爭暗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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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整,市委書記錢良俊和市長程學中一行的車隊魚貫駛出了市委市府大院。

黑色的車隊像一條威嚴的長龍,在玉州市的街道上一往無前地行駛著。在這條威嚴的長龍麵前,其他雜七雜八的車輛河蝦海蟹一般黯然失色,而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則隨著交警敬禮放行的手勢變成了聾子的耳朵——擺設。眼下,他錢良俊就是這條黑色長龍的龍首,他在前麵搖頭,後麵的車就步調一致地跟著擺尾,這個由八輛轎車組成的車隊渾然一體。

轎車駛出市委市府大院時,錢良俊特意近距離看了看城市廣場,廣場內的雞冠花依然嬌豔美麗,門麵房拆除後,起到了透綠的效果,使城市廣場看起來一覽無遺,這讓錢良俊更加感覺到自己拆除那溜門麵房的決策是無比正確的。雖然在他的重壓下,市城建局局長老馬執行了他的指示,終於拆除了門麵房,可是,他對老馬辦事不力的印象業已形成。這樣的幹部無論如何是不能用了,和市園林局局長趙天啟相比,老馬的思想實在是僵化至極,不僅不能主動領會領導的意圖,而且對領導做出的明確指示也不能雷厲風行地執行,這樣的幹部要他有什麼用?市園林局和市城建局合並需要經過人大批準,要有個過程,時間不等人啊,錢良俊暗自拍板,決定讓趙天啟先代理了市城建局局長的職務再說,看在他老馬老資格幹部的分上,給他保留個市城建局黨委書記的位子養養老算了。主意拿定,錢良俊長出了一口氣,打算等會兒趁玉州大道開通儀式開始的間隙,和市長程學中打個招呼,先通通氣。

玉州市的城區麵積不算很大,不到半個小時,車隊就遊龍一般駛出了解放路,拐到了新修的玉州大道市區段上。錢良俊看著空曠的道路、道路兩旁的獵獵彩旗和半空中漂浮的數不清的氫氣球,突然有些眼暈,仿佛坐在了遠洋的客輪上。這條大道是市長程學中上任後親自抓的政績工程,貫穿玉州市區,並向東延伸,利劍一般刺入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這樣,從玉州市出市的車輛上高速,再也不用拐上個直角或者繞個半圓了,這就大大縮短了玉州市到省城的距離,使玉州到省城的單程由原來的三四個小時縮短到如今的不到兩個小時。

對於這條大道,他當初是不太讚成修的。掰著指頭數數,玉州市區通往高速公路的道路好幾條呢!當然,這些路都不是直線的,不是拐個直角就是繞個半圓,有的還有點坑窪不平。不過,拐就拐一點,繞就繞一點,坑窪不平就坑窪不平一點,有什麼大不了的,說到底不就是多花上個把小時的時間嗎!說實話,現在的玉州人,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時間,一個個時間都富餘著呢,對於時間的要求遠遠沒有達到省城人那樣一寸光陰一寸金的階段。僅僅為了縮短這個把小時的時間,你就去花費一二十個億的資金修這條大道,劃算嗎?要知道,路可都是用一張張百元的人民幣鋪出來的呀!當然了,你程學中在省裏當過計委副主任,關係多門路廣,有辦法弄來錢,可是,就是有辦法能弄來錢也不是這個花法呀!玉州市需要花錢的地方多了,比如舊城拆遷、城市基礎設施改造、新建中小學校、公安係統添置裝備、下崗職工妥善安置等等,等等。放著這些火燒眉毛的事情你不幹,卻急著修路,看來,他程學中是有想法的。明擺著嘛,路一修,省裏的領導到玉州視察時,既能看得見,又能想得著,屁股下的輪子轉得快了,車子也不顛簸了,心情會不愉悅?心情愉悅了,會不給他程學中加上幾分!哼,看來他程學中來玉州當市長,不光是要鍍金,還要用這條大道為他臉上貼金呢。

胡思亂想了一會,錢良俊歪下身子,習慣性地眯起了眼睛,想小憩一下。眯上眼睛前,他掃了一眼車窗外急速後退的行道樹,又看了一眼把車子開得風馳電掣的司機小劉,心說,要說這錢是花哪哪好呀,在這條路上跑車確實比老路舒服多了!閉上眼睛剛眯上一會,還沒有進入夢鄉,錢良俊就感到車子減速了,然後緩緩停了下來,接著司機小劉說:“錢書記,到了!”到了?這麼快?不會吧!錢良俊睜開眼睛,疑惑地看著窗外。以往他坐車到高速路,那是要閉著眼休息好長時間才能到的,覺得從市區到高速路和從高速路到省城花費的時間幾乎差不多,現在即使不再繞圈子了,也不至於這麼快吧!但是,車窗外的景象告訴他沒錯,確實到了。路旁一個巨大的紅色充氣彩虹門拔地而起,從地麵矗立到半空,旁邊各有兩個巨大的氫氣球拖著個尾巴在空中搖曳著,而無數麵的彩旗呼啦啦地在迎風飄揚,那些戴著紅黃藍白不同顏色頭盔的施工工人則組成了四個方隊,整齊地坐在彩虹門下……錢良俊沒有急著下車,隻是漠然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仿佛眼前這一切和他這個市委書記並沒有多大的關係。這時,車門被人從外麵打開,跟著市交通局局長孟得中把頭探了進來,說:“錢書記到了!請,請!”“嗯,好!好!”錢良俊這才不慌不忙地騙腿下車,隨意地伸出手讓孟得中握了,然後,向簇擁在周圍的、早已恭候多時的頭頭腦腦們揮揮手,說:“同誌們辛苦了!”便帶領著身後尾隨而來的四大班子領導向主席台走去。

孟得中走在前麵引導,伸著胳膊把錢良俊讓上了鋪著紅地毯的主席台,然後向他介紹已經從主席台座位前站起來的男子:“錢書記,這是省交通廳許廳長!”錢良俊忙伸過手去,說:“許廳長一路勞頓,辛苦了!”他昨天已經知道了省交通廳廳長許大陸今天要來參加玉州大道的開通剪彩儀式,原來安排要先見一下麵的,可是因為許廳長要去北陽市出席另外一個典禮,時間來不及,就免了。沒有想到今天許廳長從北陽市趕來得比他還早。許廳長客氣地握著錢良俊的手,說:“應該的,應該的嘛!”說完,許廳長扭過頭,大手往下一劈,劈在了旁邊程學中的手上,開玩笑道:“程市長別來無恙啊!”被劈了一下的程學中,握完手當胸擂了許廳長一下,說:“你許廳長可是廟裏的大神,難請得很呀,聽說讓我們交通局的孟局長盯了你一天,你才答應來!”“咳,不是都忙著幹革命工作嗎,誰讓咱分身無術呢,哈哈!”程學中跟著也笑,兩人打著哈哈先後落了座。錢良俊便感覺出剛才許廳長對自己的客氣其實是疏遠,而程學中和這些省裏的人打交道不僅如魚得水,而且還多少有些狗皮褥子不分反正的味道。

坐在主席台正中,雖然是眾星捧月,錢良俊卻感到自己並不是今天的主角,今天的主角是旁邊春風得意的程學中。他覺得這條大道的修成,與其說是縮短了玉州市到省城的地理距離,還不如說是縮短了玉州市到省城的心理距離。大道修好,交通方便了,省裏的領導們自然會光顧得多一些,這對於和省裏方方麵麵領導都很熟悉,希望省裏領導能時常光顧光顧看看他的政績的程學中來說,無疑是好事!可是,對於他就不一定是什麼好事了。玉州市原來的地理位置相對閉塞,雖然交通有些不便,但卻自成一統,使他腦海裏經常浮現出自己乃雄踞一方的諸侯的美好感覺。然而,隨著這條大道的開通,他便覺得自己一下子暴露在了省裏領導的眼皮底下,仿佛那些省領導伸手就能觸到自己,自然,腦海裏那種雄踞一方的諸侯的美好感覺就會自然而然地淡了許多。

台下豔陽高照,鑼鼓喧天。幾十個衣著大紅大綠的附近鄉村秧歌隊的中老年婦女,在台下不停地扭著秧歌,中間一個抹著紅臉蛋塗著紅口紅的大媽,扭著扭著,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引來一陣哄笑。伴隨著哄笑聲,以及明顯有人帶頭的鼓掌聲,市長程學中大步流星走到了話筒前。錢良俊麵無表情地盯著程學中瘦削的後背,感到那瘦削的後背蘊涵著一種駭人的力量。這種外表幹瘦的男人,其實都是很幹練的,比那種外表富態的人更有力量,這點他很清楚。接著,話筒裏傳來程學中那拖帶著長長回音的講話,長長的回音像是一條多餘的尾巴,讓講話從不拖泥帶水的程學中,顯得有些婆婆媽媽:

首先在這裏,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協四大班子,熱烈祝賀玉州大道今天正式開通!同誌們,經過我們一年來的艱苦努力,在資金不足、施工難度大、征地困難多的情況下,我們玉州市各有關部門協同作戰,終於實現了當初許下的有條件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的誓言,並且提前高質高效地完成了工程,使這條造福玉州人民的幸福大道馬上就要開通了!同誌們,玉州大道的建成開通,將促進我市商貿物流業的發展,使進出我市的商品物資流入流出更加暢達;將促進我市旅遊業的發展,吸引國內外更多的遊客到我市旅遊,使旅遊業這個無煙工業逐步發展成為我市的支柱產業;將促進我市農副產品的外銷外運,拓寬農副產品的銷售渠道,加快我市農民致富的步伐;將促進外來投資的增加,使玉州有更多的外來資金投入,建設更多的項目,增加更多的就業崗位;將促進我市和省會及其他地市的交流,開闊我們的視野,提高我們的城市管理水平;將促進我市城鄉閑置勞動力的外出務工,提高他們的經濟收入……

程學中的話語很激昂,每句話結尾的語調都像一個翹著尾巴的對鉤,讓錢良俊不勝其煩。尤其是那一連串的“將促進”,讓他更是心生不快。什麼狗屁邏輯!難道你程學中修了一條玉州大道,就把玉州社會經濟生活中存在的問題都解決完了嗎?笑話,天大的笑話!要是這麼簡單,玉州市還要市委書記市長幹什麼,讓交通局長兼任市委書記市長不就得了!

剛在肚子裏駁斥完程學中的謬論,錢良俊看到程學中講完話走回主席台,便朝他微笑著點點頭,那看似尋常的一笑卻別有意味,讓程學中感覺怪怪的,心裏猛地揪了一下!

錢良俊的講話安排在最後壓陣。輪到他講話了,走到話筒前,他語氣低沉而緩慢地說:

“同誌們,今天,是玉州大道開通的大喜日子,玉州大道的開通,將開創我市交通建設的新篇章,在此,我代表全市人民,對玉州大道的開通,表示忠心的祝賀!謝謝大家!”

來之前,市委辦公室是給他準備了講話稿的,但是聽了程學中的講話,他臨時決定棄用那個講話稿。人家已經給自己描畫得如花似錦、光彩照人了,難道自己還要再給他錦上添花嗎?不,這朵花無論如何是不能再給他添了。在玉州,紅花永遠隻有一個,那就是他錢良俊,其他人都是綠葉,包括市長程學中!不光這朵花不能給他添,就是講話也不能多講。於是,他口中吐字便吝嗇了,講話如此簡短,是他自己也沒有想到的。講話中,他特意講到他“代表全市人民”,他相信有心的人是能夠聽出他話裏的弦外之音、言外之意的。哼,有我錢良俊在,你程學中有什麼資格代表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協四大班子,好,既然你代表了四大班子,那我就代表全市人民。這種時候這種場合,是不能和他尿到一個壺裏的,要讓他明白,有我錢良俊在時,你程學中是不能什麼都代表的!

有了這樣的想法,剪彩的時候,錢良俊下剪子就特別快特別有力,“喀嚓”一剪子就把彩球幹淨利索地剪掉了,然後扭頭看兩邊的人,都還在小心翼翼地剪著,嘴角便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意。

玉州大道的開通儀式,陳海洋沒有參加。之所以沒有參加,是因為他要陪同省人大代表視察團在玉州的視察。雖然沒有親自參加玉州大道的開通儀式,但是,他沒有忘記收看當天的《玉州新聞》。照例,一聲驢鳴怪叫之後,小兒塗鴉般的《玉州新聞》片頭,仍舊像被關了幾天躁動著出籠的猴子般,忽地一下躥了出來。然後,陳海洋在電視裏便看到了市長程學中,聽到了他那每句話結尾的語調都像一個翹著尾巴的對鉤般的講話。最為關鍵的是,他聽到了錢良俊的“代表全市人民”,也看到了錢良俊那“喀嚓”的一剪子,以及嘴角露出的意味深長的笑意。

不要小看這些細節,這些細節可是非同尋常啊!要知道,領導表現出的小細節裏往往蘊涵著大文章。看完電視,陳海洋品嚐美酒般細細品味著、回味著。漸漸地,陳海洋品味出了“反差”兩個字。不是嗎?市長的講話如此慷慨激昂,市委書記的講話卻如此簡短消沉;市長代表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協四大班子,市委書記卻代表全市人民,裏麵暗藏玄機呀!看來,一條玉州大道的建成,將成為市長程學中和市委書記錢良俊關係出現裂縫的開始。至於這條大道能不能改變玉州政壇的現有格局,他還要拭目以待。

像是品嚐到了真正的美酒,陳海洋陶醉地陷進了沙發裏,蹺起了二郎腿。嘿,還真應了那句話:沒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利益能夠讓敵人變為朋友,利益也能夠讓朋友變成敵人。如果如他所料,程學中和錢良俊關係真的出現了裂痕,那麼,他的處境就會好轉。要是二虎相鬥,說不定他還會成為被拉攏的對象呢。但是,這樣的機會又不太好把握,搞不好就會重複上次的錯誤,要是重複了上次的錯誤,結局將會比現在更為悲慘。想到這,陳海洋臉上的陶醉變成了痛苦,二郎腿沮喪地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