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陣咖啡的香氣飄了過來,讓陳海洋的情緒為之一振。陳海洋貪婪地吸了一下鼻子,看到皎皎正把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放到茶幾上,有些羞澀地說:“陳市長,喝咖啡吧。”說完,遠遠地坐到了對麵的沙發上。
陳海洋端起咖啡,放在鼻子下麵聞著,好香!艾艾今天不在家,押著一百個不樂意的朵朵上作文輔導課去了。要是艾艾在家,他就享受不到這杯咖啡了!他不知道皎皎怎麼想的,反正艾艾在家,皎皎一般是不會主動給他衝咖啡的。
喝了一口咖啡,陳海洋說:“皎皎,不是不讓你喊我市長嗎,怎麼還這樣叫呀?”
皎皎的小臉紅了,紅得像春天裏怒放的桃花,兩隻白嫩的小手不知所措地絞在了一起,低著頭不說話。這孩子,畢竟是出了五服的遠房親戚,以前來往少,不太熟悉,在他麵前顯得很拘謹。陳海洋好奇地打量著皎皎,發現這丫頭其實是很耐看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烏黑的頭發,胳膊大腿的皮膚白白的,尤其是胸脯上鼓起的兩個小包包,很是撩人。皎皎的長相在老家應該算是俊丫頭了,比起城市的女孩則有些土氣,但是決不亞於年輕時的艾艾。看著皎皎,想想艾艾,陳海洋暗自感歎歲月不饒人。今天的艾艾無論如何是沒法和皎皎相比了,對於女人來說,年輕就是最大的資本。艾艾已經是熟過了的蘋果,吃起來不那麼脆甜可口了,而皎皎正是剛剛從青綠中泛紅的紅富士,要是咬上一口,肯定嘎嘣脆,雖然可能還有些青澀,但是一定更加回味無窮。想到這,陳海洋的心裏忽然燥熱起來,感到有什麼東西往外湧,那可是他年輕的時候才有的感覺啊。
仿佛感覺到了什麼,皎皎抬起頭,忽閃著兩個水汪汪的大眼睛,朝陳海洋笑了笑,就起身去廚房了。陳海洋意識到自己想入非非,褻瀆了眼前純潔可愛的皎皎,強迫自己把心收回來,重新去回味剛才電視裏出現的那些細節,卻總是有些心不在焉!
13
星期三,市委召開常委擴大會。
會議召開前半小時,玉州市的天氣風雲突變,一陣響著尖利呼哨的狂風卷著漫天黃沙刮過之後,墨汁般的烏雲迅速塗滿天空,密密實實地遮住了太陽,頗有幾分“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架勢。跟著一陣電閃雷鳴之後就是暴雨如注了,市區馬上一片汪洋。
此時,市委書記錢良俊依然習慣性地左手托著腰,右手夾著煙卷,站在臨著城市廣場的那麵落地大窗前眺望遠方。昨天他是聽了天氣預報的,預報今天是多雲的天氣,怎麼就忽地下起了暴雨?看來,人算不如天算呀,這人要想摸清老天爺他老人家的脾氣,終究還是難啊!
馬路對麵,城市廣場的雞冠花被白花花的雨水打得左搖右擺,直不起身來,看著很讓人揪心。馬路上的積水眨眼間已經漫過了人行道,來往的汽車像是河中行舟,不時湧起一波波白花花的浪濤來。錢良俊猛地抽了一口煙,心想玉州的老百姓肯定又要罵娘了,城市建設曆年來欠賬太多,下水管網早已老化,一場小雨就會積水成河,何況今天的暴雨傾盆,看來這事兒等會得上上常委會。看著窗外瓢潑般的大雨,錢良俊忍不住回到辦公桌前拿起了電話,撥了兩個號,想了想又放下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常委會馬上就要召開,有事會上說,顯得更嚴肅。
會議召開前五分鍾,外麵傳來一陣說笑聲,接著,市委副書記韓震東,市委常委、秘書長任啟程,市委常委、宣傳部長方久林,市委常委、組織部長唐傑來,市委常委、公安局長胡長星等人嘻嘻哈哈地走進了他的辦公室,空曠的辦公室頓時熱鬧起來。其實,常委會的議題,大家早已心知肚明,可是,這些常委們還是近水樓台要先得得月,每次都要在會議召開前先來看看他這個班長。本來胡長星是不近水樓台的,不但不近水樓台,而且數他在市公安局的辦公室離市委最遠,但是自從被程學中罰坐了遲到席後,他便主動加入到了這支近水樓台的隊伍。
對於大家的這種姿態,錢良俊是很欣賞的,也感覺很溫暖。其實他內心裏也是很需要常委們的這種姿態的。政治是什麼?說白了,政治就是一種姿態!他們這些在市委任職的常委,更應緊密地團結在他這個市委書記的周圍,這點是應該做到的,也是必須做到的。市委的常委和那些政府、人大、政協的常委相比,應當還是有所區別的,直截了當地說,他們更是他的嫡係。
一群人進來後,自然而然地圍成了扇形,站在了他的辦公桌前。市委副書記韓震東伸出短粗的手指指著窗戶外麵說:“錢書記,現在最不能信的就是天氣預報了,你看看,明明預報的多雲,結果呢,它給你下了個水淹七軍,嗐!”說完,把頭搖得撥浪鼓一般。
胡長星拿著他的大蓋帽拍打了兩下說:“我說這老天爺呀,淨給我們出難題,好了,又不知多少汽車該在路上熄火泡湯了,開,開不動,推,推不走,一會交通就得堵塞,我手下那些交警最怕的就是這鬼天氣!”
錢良俊笑了笑,撂下手中的鉛筆,緩緩站起身,說:“老天爺就是老天爺嘛,老天爺的心思要是讓你我這些凡夫俗子摸得透透的,那還叫老天爺?隻有反複無常、虛虛實實、聲東擊西,讓你摸不著頭腦,你才會知道他老人家的厲害!”
辦公室回蕩起一陣愉快的笑聲,笑聲裏,宣傳部長方久林點頭說:“還是錢書記高見!所以我們以前提倡的所謂‘人定勝天’,是很不科學的嘛!人連老天爺的心思都揣摩不準,哪還能戰勝他?”
錢良俊微笑著反駁:“方部長你鑽牛角尖了不是!老人家提倡的是我們要有‘人定勝天’的精神,而不是真的去戰勝他,我們戰勝他幹什麼呢?我說你這個宣傳部長呀,認識上還有待提高啊!”說完,輕輕地在方久林的肩膀上拍了兩下,方久林的臉就有些紅了,連連點頭說是,是。
說笑一會,錢良俊一揮手,說:“走吧,老天爺的問題,咱們改天再議,時間到了,開會去!”就大步流星地帶頭向辦公室西牆的大門走去,早已等候在那裏的秘書小王急忙打開大門,一個裝修別致的小會議室便豁然出現在眼前。
這就是玉州市有名的市委第一會議室。
千萬不要小看這個貌不驚人的小會議室,它可是玉州官場萬眾矚目之地,無數官場的悲喜劇曾經和正在這裏精彩演繹:有的官員正是從這裏平步青雲,登上了事業的巔峰;也有的官員在這裏被從青雲之上扯到平地,甚至被無情地打入人間地獄,在鐵窗中了卻終生……
對於這個研究烏紗帽是去是留、變大還是縮小的神秘之地,玉州官員隻有敬仰,何敢輕視!
而這樣一個決定官員命運的神秘之地,和市委書記錢良俊的辦公室僅一門之隔。
是的,一門之隔!原來是一牆之隔,後來錢良俊命人在牆上開了個門,便變成了一門之隔。
牆上鑿開的這個門,是錢良俊當上市委書記之後的神來之筆,僅僅一個門,就使得小會議室和他的辦公室連成了一體,如同一個套間。這樣,一個嶄新的格局就形成了。這個嶄新格局,讓玉州市的官員們陷入遐想:在這裏,誰是真正的主人!而且,由於有了這個門連通著,小會議室平時也就成了錢良俊的專用會議室,除了召開市委常委會,再沒有他人使用。所以,如果錢良俊不是這裏的主人的話,那這裏就沒有主人了!
走進小會議室,錢良俊看到市長程學中、市人大主任邢四海、市政協主席毛國用、常務副市長陳海洋等一幹人都已各自坐在了自己慣常的位子上等候著,就滿意地衝他們點點頭,坐在了會議桌最東邊的上首,那是他的位置。坐下後,看著跟在自己身後的常委們相繼落座,馬上把會議桌餘下的空位填得嚴嚴實實,他便切身感受到了自己的力量,一種實實在在的、無人能夠抗衡的力量。這個時候,雖然是坐在椅子上,他依然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身軀比平時高大了許多!
今天常委會的議題是研究明年的財政預算。
會議開始,錢良俊先燃上了一支煙,慢騰騰地吸了兩口,才來說這開場白:“唉,同誌們呢,每年在常委會上研究財政預算問題,我的心情都不好,很不好啊!咱們玉州市的財政收入情況,大家都清楚,曆年來都是入的趕不上出的,收得少出得多,寅吃卯糧啊!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該出的還是要出,不出就要出問題。比如這公安專項經費支出,根據近年來的治安形勢和國家的要求以及我市的實際情況,我們明年要新招警五百人,還要添置警用直升機、警用車輛和其他大量警用裝備,今年合計要多支出經費九千多萬元,快一個億了。嘿嘿,光添置那架直升機,捎帶著培訓、備件、維修保養費什麼的就千把萬,我說胡局長啊,等直升機買回來了,你可要像照顧你的寶貝兒子那樣照顧好它呀,不僅要照顧好它,還要讓它發揮出作用來,那可不是市裏給你買的一件玩具!”
常委們哈哈笑了起來,錢書記到底大氣,花千把萬買架直升機,如同買個玩具。胡長星沒有笑,嚴肅地點點頭,眼裏炯炯有神,斬釘截鐵地說:“錢書記放心,我們一定讓它發揮出應有的作用,有了直升機,我們警方就可以對全市實施立體防護,空中打擊,讓犯罪分子無路可逃!”
錢良俊滿意地點點頭,有意無意地掃了一眼市長程學中和常務副市長陳海洋,發現他倆沒有笑。陳海洋低著頭,拿著筆不停地劃著,好像在認真地做著記錄;而程學中則緊緊皺著眉頭,目光平視前方,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錢良俊收回目光,摁滅煙頭,表情嚴肅起來,繼續說:“對於可花可不花的錢,我們要做到盡量不花,但是對於該花的錢,我們一定要花,不能吝嗇,在這點上,同誌們千萬不要目光短淺啊!作為領導幹部,我們要學會講政治、看大局、算大賬。另外呢,還有一個必須要花的錢,就是對市電視台的財政補貼。大家都知道,市電視台是我們玉州市的窗口單位,也是我們市委的喉舌,但是,大家也清楚,市電視台的播出設備早已老化,不能適應新時期宣傳工作的需要了。聽說,海洋同誌的耳朵,都讓市電視台《玉州新聞》忽大忽小的片頭曲給震聾了,是不是有這回事啊?”
說完,錢良俊嘲弄般地看著低頭記錄著的陳海洋,別的常委也把探照燈似的目光聚攏了過來,陳海洋身上便又沾了桃毛一般刺撓起來。
停頓了良久,錢良俊接著說:“由此可見,市電視台的播出設備已經老化到了什麼程度!所以,給市電視台一千五百萬的專項財政補貼,是必須的也是必要的,要盡快撥付。本來這筆支出已經列入今年的財政預算,卻被包市長以沒有錢為借口,拖到現在。唉,我還能說什麼呢同誌們,我隻能說老包同誌不懂得講政治、看大局、算大賬,目光放得還不夠長遠啊,所以,老包同誌是要到黨校好好學習學習了!”
拿著筆專心記錄的陳海洋,猛然聽到錢良俊說他的耳朵讓市電視台《玉州新聞》忽大忽小的片頭曲給震聾了,心裏便猛地咯噔了一下,心想,肯定是高文洲那小子到錢良俊那兒告他的狀了,這小子真他媽不地道!然後,聽了錢良俊說老包不懂得講政治、看大局、算大賬,目光放得還不夠長遠,所以是要到黨校好好學習學習的話,就明白了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市裏讓老包這個茅坑裏又臭又硬的石頭到黨校學習去了。錢良俊玩的這是調虎離山啊!可是這樣一來,該他捧著燙手的山芋作難了!
喝了口茶,錢良俊指著窗外的瓢潑大雨說:“還有啊,咱們玉州市曆年來在城市建設方麵欠賬太多,城市下水管網早已老化,一場小雨就會積水成河,暴雨則成災,老百姓一到下雨天就要罵咱們的娘,我不知道諸位聽到過沒有,反正我下去的時候就親耳聽到過。這個賬我們早晚是要還的,晚還不如早還,一次還不了咱們慢慢還,但是絕不能像以前老喬那樣老是拖著不還,而寧可讓老百姓戳脊梁骨罵娘。”說完,錢良俊再次端起茶杯,看到幾乎所有的常委們都在頻頻點頭,包括市長程學中和陳海洋,便知道這項支出是得到常委的高度認可的。
“好了,我就說這幾點拋拋磚引引玉,下麵主要還是要聽聽大家的意見,大家一定要暢所欲言啊!”錢良俊結束了開場白。
自從看到錢良俊意味深長的目光後,陳海洋的頭就再沒有抬起來過,肚子裏像是跳進了一個歡實的青蛙,鬧騰得厲害。聽著常委們一個個聲調激昂地唱著讚歌,他很是猶豫,猶豫要不要跟著表態。他眼睛死魚般盯著手中的鋼筆,直到把鋼筆盯成了重影。他不安地等待著,想等市長程學中表態後,再根據情況定奪,可是,程學中的聲音卻遲遲沒有出現。無奈,陳海洋微微抬起頭,瞄了程學中一眼,卻正好看見程學中也在斜著眼看他,眼中似乎蘊涵著某種希冀。前車之鑒,後事之師啊!上次的教訓是深刻的,陳海洋忙沒有讀懂程學中的目光般,又低下了頭,擺弄起手中的鋼筆。
看到陳海洋慌亂地躲開自己的目光,程學中很是氣惱,暗自罵了聲娘。那些在市委任職的常委們,都是錢良俊的嫡係,不管錢良俊說什麼,都跟在屁股後麵唱讚歌。而花白頭發的市人大主任邢四海和市政協主席毛國用,則像兩個無腦人,凡事都是傻乎乎地咧著嘴說好好好,沒有一點主意。常務副市長陳海洋裝滑頭,像個悶葫蘆一言不發,就剩下他自己了,要是他再不表態,這些開支就會列入明年的財政預算。可是,他是市長,他知道玉州的飯鍋裏能盛出幾碗粥,要是這個也爭那個也搶,會哭的孩子多喝奶,就會該吃的吃不上,不該吃的吃撐著,到頭來作難的還是他這個市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