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部長的話很藝術,不過他也是有些藝術細胞的,能夠充分理解王部長的這些藝術語言。既然王部長發話了,他就把自己秘書的位置留給了小王,哪怕為此會招來一些非議。官場裏,組織部是掌握著官員升遷任免的重要部門,誰敢得罪!何況他和王部長在中央黨校學習時是校友,關係非同一般,更重要的是,他今天之所以能夠坐在玉州市委書記的寶座上,人家王部長可是出了大力。
上次市裏幹部調整,他和喬市長相比,本來是不占優勢的。畢竟人家喬市長是市裏名正言順的二把手,而他這個市委常務副書記,排名第三。按順序、按規矩、按原則、按慣例,他接任市委書記的希望都很渺茫,當市長倒是有些順理成章。但是,他清楚自己長期從事黨務工作,轉行當市長的難度很大,況且市長的位置常務副市長陳海洋也在虎視眈眈地瞄著,據說喬市長已經向上麵有關領導舉薦陳海洋接任他的市長職務了。而陳海洋也在不停地上躥下跳、積極活動,拚了命地要把喬市長抬到市委書記的寶座上,自己好坐喬市長騰出的市長寶座。當時的情形,他已經看出,兩個人已經是綁在了一起,有些狗皮褥子不分反正的意思了。這樣的情況下,他的處境就很不妙,許多官員,包括市委的一些官員都不看好他,認為他這個市委常務副書記八九還要常務下去。那段時間,他的辦公室有些門庭冷落車馬稀,而喬市長和陳海洋的辦公室則高朋滿座,坐滿了前來拜碼頭的人。
就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覺得大局已定、沒有什麼懸念的時候,是人家王部長力挽狂瀾,把他送到了市委書記的寶座上。
王部長當時是省委組織部帶隊到玉州考查幹部的考查組組長,在玉州市幹部的任免上很有發言權。帶隊來到玉州後,自然受到了省領導般的高規格接待,喬市長和陳海洋更是三天兩頭地到賓館拜會他們。相比之下,他倒顯得有些不太積極,雖然也和王副部長見了幾次麵,但表現出的卻是有些心灰意冷。麵對他的心灰意冷,王部長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安慰,隻是按照規定,公事公辦地和他談了話。在一次單獨的談話中,王部長向他征詢作為市委書記第一候選人的喬市長的意見,他說的幾乎全是好聽的溢美之詞。王部長默默地聽著,末了問,有這麼十全十美的同誌嗎?人身上都是有缺點的,包括你,包括我,包括中央領導同誌,難道喬市長就是個完人嗎?無奈,他隻好蜻蜓點水地講了幾條喬市長的缺點,有些缺點看似缺點,實則是優點。最後,他說,還有呢,就是喬市長在團結同誌方麵,還有待加強,某些場合,喬市長情緒容易失控,讓同誌們下不來台!事後,他完全沒有想到,就是他最後這幾句看似無心的話,被有心的王部長作為組織評價彙報了上去。於是,在玉州市同誌關係還有待加強的喬市長,為了便於今後的工作,被異地任命為北陽市委書記。而幾乎沒有得到他的好評的常務副市長陳海洋,則隻能做上黃粱美夢一場,一二一地原地踏步了,眼睜睜地看著人家程學中從省城空降到玉州前來摘桃。
原本心灰意冷的他,完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這個結果太理想化、太喜劇化了,以至於讓沒有任何思想準備的他,覺得理想得有些不真實,理想得有些虛幻,理想得讓他有些眩暈,理想得讓他感動……
可以說,是人家王部長照亮了他本已暗淡的官場前程,讓他的仕途重新柳暗花明起來,並且點燃了他心中向更高境界、更高層次邁進的希望之火。別看從市委常務副書記升任市委書記,隻是小小的半級,可是,沒有這小小半級的跨越,他的仕途生涯就會無奈地畫上句號,熄燈拔蠟。而一旦實現了這次跨越,他的仕途生涯就會由句號變成逗號,向前無限延伸。究竟延伸到哪一站才能停下,還要看他以後的運氣和造化。但是,副省級對於他來說,已經不是像以前那樣遙遠、縹緲了。當然也不能說唾手可得,但是,他相信隻要稍微努把力,踮踮腳尖伸伸胳膊,不用蹦起來就能夠著了。
所有這一切,他能不感謝人家王部長嗎?不能!即使讓小王給他當秘書,也不足以表達他對王部長的感謝。不過,大恩不言謝!以後的路還很長,他有的是機會感謝王部長。
有些事情不能比較,一比較,氣就不打一處來。通過這件事,讓他對陳海洋有了更深的看法和不滿,咳,同樣是同學,差別怎麼就這麼大呢!
論起來,他和王部長隻是中央黨校的同學,那不過是進修性質的同學,時間僅僅半年,按道理,根本不會有他和陳海洋那樣自小玩尿泥長大,並一路從小學同學到大學的同學情誼深。可是,偏偏是人家這個不怎麼算是他真正同學的同學,關鍵時刻兩肋插刀,幫他登上了更大的舞台,唱響了人生大戲。而他這個所謂的真正的同學,則在不遺餘力地拆他的台,和他唱對台戲。想想這些,怎能不讓他的牙齒癢癢的。
牙齒癢癢的後果,是他在心裏,給陳海洋在官場上判了死刑,雖然不是立即執行死刑!
給陳海洋的這個死刑判決,可真不是那麼容易下的。下之前,他彷徨過、猶豫過、遲疑過、等待過、觀望過……每次下決心要給陳海洋下達死刑判決時,他的腦海裏就會回放兒時他和陳海洋嬉戲玩耍的鏡頭,最常出現的是他和陳海洋在村邊的沙丘上逮“退退”,這些鏡頭讓他揪心。
童年的玩伴,少年的同學,青年的摯友,成年的對手……難道這就是生活?難道這就是生活的安排?唉,究竟是人塑造了生活,還是生活塑造了人?
一時半會還真說不清楚。
錢良俊的腦海裏又一次浮現出了村頭柳樹林旁那堆偌大的沙丘,那堆沙丘可是兒時他們這些小夥伴嬉戲玩耍的人間樂園。
沙丘上那些金燦燦的沙子多麼柔軟啊,柔軟得像棉花、像砂糖、像母親溫暖的手。他喜歡沙子,因為沙子不像黃土,濕的時候變成泥,幹的時候結成板,讓人親近不得。沙子不論何時,抓在手裏都是柔柔的、軟軟的,把它從指頭縫裏漏下來,就會線一般流下,流暢得像山上傾瀉下來的瀑布。
沙子他們是百玩不厭的。雖然每次回家,大人從他們的衣服裏抖摟出細沙後,總要很生氣地打上幾巴掌屁股,但是一到沙丘,他們馬上就會把剛剛印上屁股的五個指頭印忘個一幹二淨,繼續在沙丘瘋個沒完。他們翻跟頭、打馬車軲轆、堆沙人、打沙仗、挖暗道……花樣百出,玩得不亦樂乎!
偶爾人少的時候,陳海洋還會領著他在沙丘上逮“退退”。
“退退”可不是一般人能夠逮得到的,惟有陳海洋手到擒來,為此,他對陳海洋佩服得五體投地!
小夥伴們很少知道沙子底下還有動物存在,即使知道的,也無從下手。他們往往漫無目的地翻弄著沙丘,直至挖出一個個深坑,也一無所獲。最後隻有失望地用沾滿沙子的雙手,抹去臉上的汗水,一個個成了滿臉雀斑的花貓。
陳海洋從不當著小夥伴們的麵逮“退退”,隻在沙丘上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陳海洋才會施展出他逮“退退”的獨門絕技。
首先,陳海洋會領著他到旁邊的柳樹林裏逮上一隻螞蟻,是那種大個的黃螞蟻。這種螞蟻向來不屑和那些小黑螞蟻在地麵上爭食,而喜歡在柳樹上捕獵,捕食那些蚜蟲。陳海洋相中一隻黃螞蟻後,會悄悄地把手靠近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捏住黃螞蟻的肚子。這時,任憑黃螞蟻如何舞動頭前的兩個大鉗子,也無濟於事了。然後,陳海洋把黃螞蟻交給左手,回到沙丘上趴下,小心地用右手把身子前麵的沙麵拂平,耐心地趴在那仔細觀察。過一會就會看到平展的沙丘上,會有一處兩處的沙子在慢慢鼓起,有了細微的流動,這些不仔細觀察是看不到的。這個時候,千萬不要急慌慌地下手抓,隻要一下手,下麵的“退退”肯定會在沙子裏溜之大吉。趴在沙丘上的陳海洋,逮鼠的貓一樣,一動不動地盯著眼前慢慢鼓起的沙包,悄悄把左手捏著的黃螞蟻放在鼓起的沙包上。幾乎是轉瞬之間,一個小土鱉兒模樣的“退退”,閃電般刺出沙丘,用爪子牢牢鉗住了黃螞蟻。哈哈,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鑽出沙子的“退退”,捕到黃螞蟻後,興奮得失去了警覺。一個失去警覺的戰士,隻能成為敵人的俘虜了,還有什麼說的。陳海洋出手很快,把手扣成小碗,一下就逮著了那隻爪子仍在牢牢鉗著黃螞蟻的“退退”。
離開了沙丘的“退退”,就像魚兒離開了水,再也沒有了剛才的麻利勁,成了他們手中的玩物。
每次逮到“退退”,陳海洋都會大方地送給他,讓他玩個盡興。玩得多了,他才明白這個小土鱉兒模樣的蟲子為什麼叫“退退”!原來這個其貌不揚的小家夥,走路不像別的蟲子那樣往前麵爬,而是撅著屁股向後退,故此有了形象的得名。於是,他就知道了,動物不但有向前爬的、橫著爬的(螃蟹)、還有退著往後爬的。世間萬物,真是千奇百怪啊!
已經多少年不見這個叫“退退”的小玩意了,他對“退退”的具體模樣已經有些模糊,“退退”背上有沒有灰色的小點點呢?“退退”有幾隻腿?他記不清了,真的記不清了。時間是河,是一條波濤滾滾的遼闊大河,河裏不光有“退退”,還有太多太多的東西……
錢良俊努力回憶著“退退”的模樣,眼皮卻沉了,不由得慢慢合了起來。
這天的睡夢裏,一隻撅著屁股向後退的“退退”,不停地在他的腦子裏反複出現。“退退”究竟要退到哪裏去?俘虜了“退退”的陳海洋,是不是也要往後退……
“退退”,對他來說,是一個揮之不去的記憶!
17
多日不晴的連陰天,打亂了趙天啟的計劃,讓他有些心急火燎,直想衝著天上的黑墨汁罵娘。
有了市城建局這個可以施展抱負的大舞台,有了上千萬巨資可以隨意調動的小金庫,他趙天啟如今腰板可比原來硬多了。他不明白,市城建局這麼好的條件,這麼大的舞台,他老馬怎麼就唱不出一台好戲呢?看來老馬真的是老了,老得遲鈍了,老得麻木了,老得不中用了!和老得遲鈍、老得麻木、老得不中用的老馬一比較,趙天啟感到自己思維敏捷,活力十足。哼,要是我趙天啟站在這麼大的一個舞台上,唱不出一台精彩的好戲來,豈不辜負了老天,豈不辜負了錢書記對我的殷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