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3 / 3)

那麼,如何才能唱出一台好戲呢?

這還真是個難題!

從上任的第一天,趙天啟就開始挖空心思想點子,腦子轉得像飛快的馬達,時刻不停息,回到家躺在床上,仍翻來覆去地夜不能寐。

經過幾日來的深思熟慮,趙天啟漸漸從一團亂麻中理出了頭緒。那就是,市城建局的一切中心工作,要圍繞錢書記的指示來做。錢書記是天上光輝燦爛的太陽,他呢,是圍繞著太陽轉圈的小星星,如果遠離了太陽,沒有了太陽光輝的照耀,他這顆小星星就會暗淡無光。

那麼,錢書記目前最重視的事情是什麼呢?他翻開了桌子上放著的一摞《玉州日報》,報紙上幾乎每天都有關於雞冠花的大幅報道。不光是《玉州日報》,市裏幾家電台、電視台也在鋪天蓋地地宣傳著雞冠花。他知道,這些媒體都是黨的喉舌,而錢書記呢,是黨的一級市委的書記,說白了,這些媒體也是錢書記的喉舌。這麼多喉舌如此步調一致地、鋪天蓋地地宣傳雞冠花,肯定是得到了某些上級領導的授意或者暗示的,而且很可能得到的就是錢書記的授意或者暗示。錢書記對在玉州大力推廣種植雞冠花一向是情有獨鍾的,並且在上次召見他時已經作為一個重要任務布置給了他。錢書記是做大事的人,做大事的人要把眼光盯在推廣種植雞冠花這樣的小事上,肯定有他的深意。至於是什麼深意,他趙天啟水平有限,一時半會還理解不了……

像是絞盡腦汁解開了一個難解的謎團,趙天啟心裏一陣激動。

實話實說,不光錢書記對雞冠花情有獨鍾,他眼下對雞冠花也是情有獨鍾,而且已經從中受益匪淺。不是嗎,能夠當上市城建局局長,托的不就是雞冠花的福嗎?當然,雞冠花這個文章還遠沒有做足做夠,還大有潛力可挖。他不知道雞冠花對於錢書記意味著什麼,但是他知道雞冠花對於自己意味著什麼!如果雞冠花真是他的福花的話,他相信有朝一日,這個福花能把他送到副市長的寶座上。

“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趙天啟決定把寶押在雞冠花上。

雖然連陰天依然沒有轉晴的跡象,但是他決定不等了。

上任之後的第二個局長辦公會,趙天啟把雞冠花的問題撂了出來。

時間不等人呀,眼看著已經進入了三伏天,再不及早著手的話,雞冠花就難推廣種植了,隻有等待來年!想想等到來年春暖花開,還要經過一個落葉飄零的秋天和一個漫長而寒冷的冬天,趙天啟就急不可耐,他實在等不及了!

人到齊後,看著端坐在他左右的老馬和那些他還不是很熟悉的副局長、副書記們,趙天啟多少有些忐忑,忽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市城建局畢竟不是他經營多年的園林局,這些副職們大多是老馬一手提拔起來的,待會該不會抱團起哄反對吧?他有些擔心。能不擔心嗎,剛上任,就讓一個小小的城管科科長黃期給辦了難看,你敢保證這些局頭裏就沒有黃期那樣的杠子頭、愣頭青?忐忑間,趙天啟無意斜了老馬一眼,發覺老馬的臉倒是平平和和的,不再是宣布他任命那天的破抹布臉了,就多少寬了點心。再想想自己身後站著市委錢書記,心裏就更有了底。心裏有了底,剛才的那點忐忑就自然平息了。忐忑平息了的趙天啟想:哼,如今官場的為官之道,是講究根基的,在玉州,有了錢書記的賞識,就有了最深厚的根基,這點,官場中人誰人不知!環視了四周一圈,又想:難道他們不知道嗎?肯定知道!於是,趙天啟不僅沒有了忐忑,反而極端自信起來,頭仰得高高的,自信得如同吃了片藍色的偉哥,一下子雄赳赳氣昂昂起來,聲音也渾厚了許多,沒有了往昔的娘娘腔。

如同吃了片藍色偉哥的趙天啟,簡短地說了幾句開場白後,直奔主題:“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注意到沒有,現在市裏的各家媒體,都在連篇累牘地宣傳雞冠花。那麼,大家知道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多媒體都在不遺餘力地宣傳雞冠花呢?”提問完,趙天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兩口茶,目光四處掃視了一下,接著說:“對了,有的同誌可能猜對了,之所以這麼多媒體都在不遺餘力地宣傳雞冠花,肯定是因為得到了上級領導的統一安排和部署。我們在座的各位,雖然是政府部門的領導,但也都是黨員呀,是黨員就要講政治嘛。所以,我們要密切注意媒體的動向和宣傳導向,畢竟這些媒體是黨的喉舌,發出的是黨的聲音啊!可以說,這麼多媒體如此大規模地集中宣傳一種花卉,在玉州的曆史上是從來沒有的,那麼,這其中就必定有深層次的原因了。

“各位可能知道,城市廣場建成時,我曾遵照市委錢書記的指示,安排種植了大麵積的紅白二色雞冠花,起到了很好的美化效果。市裏集中宣傳雞冠花的工作現在已經初見成效,很多玉州市民通過宣傳已經喜歡上了雞冠花。我覺得當務之急呢,該是大力推廣種植雞冠花,讓雞冠花走入尋常百姓家的時候了。在此,我提議咱們城建局拿出專項資金購買二百萬盆雞冠花,一百萬盆免費送給市民百姓,一百萬盆在市區各處設置花壇,讓我們玉州市滿城盡是雞冠花,成為真正的雞冠花之城,不知大家意見如何?”

會場很靜,沒有人發言。

顯然冷場了。

老馬臉上依然平和,甚至還略帶笑意,趙天啟感覺那笑意怪怪的,有些譏笑的意思,心裏很不舒服。其他副職則一個個繃著臉,滿腹心事的樣子。趙天啟想,冷場就冷場吧,冷場總比有人跳出來反對好。他不怕冷場,反而想讓冷場持續下去,到時,他直接把冷場變為收場就萬事大吉了。把冷場變為收場是一門藝術,關鍵的時候是可以用用的。

會議一冷場,時間就走得很慢,但是趙天啟有著足夠的耐心。三分鍾,他暗暗說,並且計算著,時間一到,他就要果斷地把冷場變為收場。二分鍾、二分二十秒……忽然,外麵天際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炸裂聲,那是一串炸雷。伴隨著炸雷,一道道蛇樣的閃電在天空開出了短暫的花。趙天啟依然默默地計算著時間,二分三十秒、二分四十秒……他不奢望這個時候能夠得到他們的附和,他隻希望他們當個啞巴,不發出不和諧的雜音就行,他的要求不高。

三分鍾時間到了,果然沒有什麼不和諧的雜音發出,趙天啟開口一錘定音了:“好,既然大家沒有什麼意見,那就這麼定了!”

“慢著,我說兩句!”不希望聽到的雜音還是出現了,趙天啟愣了一下,不由得驚愕地看過去,發現雜音是從老馬的嘴裏發出的。“趙局長,我想問一下,購買二百萬盆雞冠花的專項資金,是局裏出呢還是市財政出?”

趙天啟冷冷地說:“這筆專項資金,我的意思呢,先由局裏墊支,然後申請市裏財政撥款返還。”然後,他把冷冷的目光傾灑到老馬臉上,說:“在這裏,我看還是有必要提醒一下在座的有些同誌,一定要擺正自己的位子。市城建局是幹什麼的?它是政府的一個工作部門,是政府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說白了,就是政府的胳膊大腿,所以,在工作上和資金使用上,我們這些胳膊大腿有必要非得和市裏分得那麼清楚嗎?”

散會回到辦公室,趙天啟馬不停蹄地開始安排購買二百萬盆雞冠花的事宜。說到做到,講求效率,抓緊每一分每一秒時間為黨工作,是他趙天啟一貫的工作作風。首先,電話招來了財務科長木乃伊小馮,讓他這兩天準備好四百萬購買盆栽雞冠花的專項資金,隨時待用。木乃伊小馮剛要張口發問,趙天啟一個暫停的手勢,讓他張開的嘴巴變成了個空洞,最終沒有發出聲音來。隨著暫停的手勢,趙天啟說:“馮科長,以前咱們沒有共事過,你可能還不了解我的脾氣,不過不知者不為過,但是知道了還不配合,那就是另一個概念了。現在我就告訴你我的脾氣,很簡單,四個字:令行禁止!明白了嗎?明白了就去照辦!”說著朝門外擺了擺手,將木乃伊小馮打發了出去。

這下,馮科長真的變成了木乃伊,腿腳僵硬地往外走著,腦子也不轉圈了,像個行屍走肉。木乃伊小馮感覺心裏憋屈得難受。奶奶的,這個新來的局長怎麼這麼霸道,就仗著他是書記紅人?他忽然想起了卓別林的電影《大獨裁者》,他發現趙天啟和電影裏那個大獨裁者長得很有幾分神似。下樓後,看到四處無人,木乃伊小馮惡狠狠地咳嗽了幾聲,奮力吐出兩口濃痰,仿佛要把鬱積在心中的憋屈吐出來……

等到木乃伊小馮走出門外,趙天啟又打了一個電話,是打給園林局下屬的市園林綠化公司總經理江南的。電話接通,趙天啟說:“老江嗎?我是趙局啊,這段忙嗎?”趙天啟是官場裏很少一部分稱呼自己官職的人,他明知道別人聽了會反感,甚至會背後嘲笑,可就是改不了這個養成的習慣,不在自己姓後加上官職,就覺得說出的話不硬朗。沒辦法,為了這份硬朗,他就不怕別人的反感和嘲笑了,反正當著自己的麵,沒人敢把反感和嘲笑帶出半分。好,這就行!

話筒裏,江南的聲音很興奮,說:“呦,是老板呀,高升到市城建局了,也不提前打聲招呼,讓我給你送送行!”

“送行?送什麼行?難道我不是市園林局局長了?老江你是不是急著攆我走啊!”

“不敢不敢,我怎麼敢攆老板走呢!老板在這多好啊,老板吃肉我喝湯,美哉美哉!”

“嗬嗬,老江你又想吃肉了是不是,是不是好長時間沒吃肉了,饞了?好,那我就送給你一塊大肥肉。”

“真的嗎?那太好了,別說,我還真是好長時間沒吃肉了,不過肉還是留著老板吃,我能喝上幾口湯就滿足了!”

“那好,下班後咱們老地方見!”

“好,老地方見!”

放下電話,趙天啟滿意地打了個響指,很順利,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他忽然又想起了老馬,有些替老馬遺憾。市城建局多好的地方哇,呼風有風,喚雨有雨,老馬你怎麼就弄不成點事呢?看樣還是能力問題呀,老馬你可惜了!

外麵天際又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又是一串炸雷,伴隨著炸雷,仍然是一道道蛇樣的閃電在天空開出短暫的花。趙天啟看著窗外的電閃雷鳴,嘟噥道:“媽的,什麼鬼天氣,光打雷不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