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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無官一身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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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城建局原任局長、現任黨委書記老馬,近來逍遙自在得很,上班閉門喝茶看報,下班回家遛狗逗鳥,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不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不關心。上下班的時候,局裏的人常見他搖晃著腦袋眯縫著眼睛哼著小曲,一副很陶醉的樣子,身上儼然沒有了原來當局長時的威嚴。於是那些原本對他很是有些敬畏的下屬,便漸漸地對他這個沒了局長烏紗帽的黨委書記失去了敬畏,也開始和他開些沒大沒小的玩笑了。有的說,啊,馬書記,好神仙啊,小曲不離口,有什麼喜事了,說來聽聽!有的說,嘿,老馬呀,什麼時候喜歡上唱戲了,改天我到地攤上淘兩盤《花打朝》、《打金枝》什麼的送你怎麼樣?直接叫老馬的這些人,多是現任局長趙天啟的紅人,他們不但把書記倆字給省了,眼睛裏還常常夾針帶蒺藜的,刺得老馬生疼。老馬呢,疼在心裏卻樂在臉上,仍舊笑嘻嘻地看著那些現任局長的紅人,滿臉尊敬地尊稱著他的職務說,謝謝,謝謝您呢,您什麼時間給我送來?說話可得算數啊,我老馬可等著您啊!於是,那些局長紅人眼睛裏夾著的針帶著的蒺藜便消失了,不夾針帶蒺藜的眼睛便顯得很懦弱,目光左右遊移著好像是在尋找什麼,嘴裏含混地啊嗚答應著就離開了。

老馬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往往不屑地笑笑,仍搖晃著腦袋眯縫著眼睛哼他的小曲。混跡官場幾十年的老馬清楚,沒有了金光閃閃的局長烏紗帽,失去了任免幹部的權杖,他在別人眼裏的分量就輕了,當局長時的威嚴也就不再了,這是很正常的,符合自然法則的。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嘛,曆任老局長離開權力的寶座時,不都是這樣嗎!莫說那些曆任的老局長,就是市裏的市長省裏的省長,離開權力的寶座時,情況也好不到哪裏,位置越高失落越大!所以,問題一旦想開,他就不太在意了,反而有些喜歡現在無官一身輕的狀態。

其實,老馬身上現在還是有官的,市城建局黨委書記不是官嗎?當然是了!可是在老馬眼裏,沒有了局長職務撐著的黨委書記,就是個聾子的耳朵——擺設,無所謂官不官的,就像沒有了頭發的禿子,也不能算是和尚一樣。畢竟作為市直部門的城建局,不同於那些平級的區縣。區縣的區委書記和縣委書記,理所當然地是要坐頭把交椅的,區長和縣長隻能坐第二把交椅。可是市直部門不是這樣,市直部門的業務性一般比較強,頭把交椅當然是要由局長坐著的。當然,這些局長們一般情況下也都兼著書記,黨政一肩挑,很少有老馬這樣的專職書記。

雖然老馬上班閉門喝茶看報,下班回家遛狗逗鳥,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不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不關心,可是,畢竟老馬沒有生活在真空裏,趙天啟上任以來的所作所為,他還是心知肚明的。當趙天啟導演的滿城盡是雞冠花的大戲開幕後,當了幾十年局長的老馬算是開眼了,原來領導還可以這樣當啊,原來當領導確實是一門藝術呀,看看人家趙天啟,眼看著就要成為玉州大地橫空出世的新一代藝術家了!

於是,當了一輩子手藝人的老馬,心裏暗暗和趙天啟這個眼看著就要成為玉州大地橫空出世的新一代藝術家一比,便不自覺地慚愧了。唉,手藝人就是手藝人呀,手藝人哪能像人家藝術家那樣,導演如此宏大的一台大戲呢,吹個糖人捏個泥猴剪個紙花雕個擺件還差不多。雖然慚愧,但是老馬並不羨慕,已經想開了的老馬漸漸領會到了手藝人有手藝人的好處。手藝人嗎,無拘無束,悠然自得,自己當自己的家,自己做自己的主,雖然沒有什麼大的成就,可是也沒有什麼壓力,坦然得很呢!藝術家就不同了,為了取得他的所謂藝術成就,往往要挖空心思地想門子、鑽空子、找路子,既要卑躬屈膝看上麵的臉色,又要絞盡腦汁當領導肚裏的蛔蟲,人不是人,鬼不是鬼,活得一點不輕鬆。想到這,老馬釋然了!

想想也是,當個手藝人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好的!

一門心思繼續當他的手藝人的老馬,每天茶泡得更濃了,報紙看得更津津有味了。反正局裏大事小情趙天啟把持著,一個人說了算,他這個虛頭虛腦的黨委書記也就成了花瓶擺設,沒有什麼事可幹了!於是,老馬每天上班幹脆把辦公室的門緊閉著,安心享受這品茶看報的美好生活。

隻是近來報紙上不斷刊登報道趙天啟和雞冠花的文章,讓他看了,著實有些不爽。每每看到那些對趙天啟和雞冠花阿諛奉承的詞彙,他都有些作嘔,忍不住要幹咳幾聲。

這也算是老馬美好生活裏美中不足的地方吧!

這天下午,老馬依舊茶滿杯報滿桌,戴著老花鏡一邊喝茶一邊看報。正看得津津有味,辦公室的門響了,這可是久違了的敲門聲啊,久違得讓老馬一時有些不知所措。老馬沒有吱聲,繼續埋頭看他的報,想著反正也沒有什麼事,不會是那個所謂的局長紅人來給他送《花打朝》、《打金枝》了吧?奶奶的,勢利小人,懶得理他!

敲門聲依然不輕不重地響著,老馬終於有些不耐煩,走到門邊,一把拉開了大門,卻見一個臉像曬幹了的橘子皮似的眼鏡站在那裏,就皺了一下眉,咧了一下嘴說:“呦,是馮科長啊,稀客稀客,馮科長有何貴幹?”

老馬這一皺眉、一咧嘴、一聲馮科長,顯然是要把橘子皮拒之於門外。記得以前他當局長時,見了橘子皮,常常是小馮長小馮短的,很少叫他馮科長。雖然小馮的科長職務是他一手提拔的,可是,不是正規場合,他是不叫小馮科長的。顯然,今天冷不丁的一聲馮科長,叫得橘子皮小馮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雖然有些摸不著頭腦,但橘子皮小馮並不願被老馬拒之門外,他先是有些緊張地衝老馬齜牙笑了笑,然後做賊般往兩邊看了看,見沒人,忙低聲套近乎:“老局長,你忙嗎?不忙的話,我進去和你聊聊,彙報彙報工作!”

老馬看不慣橘子皮小馮賊頭賊腦的樣子,哼了一聲,轉回了身,橘子皮小馮跟著進了門,反手把辦公室的門關得死死的。

對於這個橘子皮小馮,老馬是很有幾分不滿的,這幾分不滿字跡鮮明地寫在了他的臉上。

自從他卸任局長趙天啟接任後,這個幹瘦得如同木乃伊的橘子皮小馮,雖然不像有的人那樣明目張膽地反水,投靠新主子,但是每次見了他也總是躲躲閃閃的,仿佛他老馬是“文革”中被造反派打倒在地又踏上一隻腳的右派,一副生怕和他劃不清界限被他牽連的樣子。按說呢,他老馬是橘子皮小馮的伯樂,是他當年發現了那個相貌古怪,但是業務非常精通的橘子皮小馮是一個難得的人才,就頂著壓力提拔了他,使得因為沒有一副好麵皮而備受曆任領導冷落的橘子皮小馮終於出人頭地。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就是這樣一個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嫡係,一個自己曾經有恩於他的人,在自己還沒有完全脫下官袍下台的時候,就這樣對待自己,讓他很受傷,好像被自己人捅了一刀,而這一刀還不偏不倚地正好捅在了心窩子上。有時候他想,媽的小馮,做人實在不地道,還不如流裏流氣的黃期呢!不管怎麼說,黃期見了他,還一口一個老局長的,顯得比以前還親。雖然黃期油嘴滑舌的是個二流子,說的也不見得是真心話,他聽了不以為然,可是他還是覺得黃期比那些沒有良心的王八羔子強一百倍。

回到辦公桌前坐下,老馬繼續喝他的茶看他的報。橘子皮小馮跟著來到辦公桌前,輕輕幹咳了兩下,想說話,可老馬隻當沒有聽到,既不讓他坐,也不搭腔,更不抬頭,兩人就那麼僵在那裏幹耗著。

要說橘子皮小馮,確實像一具活著的僵屍,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眼皮都不帶眨的,確實很能熬。最後還是熬得老馬耐不住了,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具站立著的僵屍,不耐煩地說:“哎哎哎,我說馮科長,有什麼事你就說嘛,說完了趕快走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那算哪門子事啊?下神呢!”

於是,僵屍臉上裹著骨頭的那層皮奇跡般地活泛了起來,竟然還折騰出了像模像樣的笑容:“嘿嘿,馬局長,好長時間沒來給您彙報工作了,今天我是專程來給您彙報工作的!”

老馬一擺手,不領情地說:“不來給我彙報工作就對了,我又不是局長了,有什麼工作好給彙報的!”

小馮臉上像模像樣的笑容定格在了那裏,垂下頭慚愧地說:“看樣老局長真的生我的氣了,咳,不瞞老局長您說呀,連我自己都生我自己的氣,是我無能啊,眼看著老局長被人家篡了權,也幫不上什麼忙……”

老馬有些生氣了,厲聲說:“小馮你怎麼說話呢?誰篡我的權了?我問你,你還是不是黨員幹部,你還有沒有組織原則?就你這樣子,當初我就不該提拔你!”

橘子皮小馮剛剛活泛起來的那層裹著骨頭的麵皮,仿佛被人陡然抹上了一層豬血,變得暗紅暗紅的,還痙攣似的抖動了幾下,挺嚇人的。又是兩聲幹咳,橘子皮小馮自我解嘲地笑了笑,說:“老局長,我跟著您這麼多年了,還不知道您大人大量、宰相肚裏能撐船嘛,可是,局裏近來發生的一些事情,估計您是不清楚呀,要是清楚了,您就是再大人大量、就是再宰相肚裏能撐船,也得生氣呀!”

“是嗎!”老馬的語氣緩和了下來,可還是有些生硬。

橘子皮小馮看出老馬來了興趣,忙激動地拉了把椅子,坐在了老馬的辦公桌前,眉飛色舞起來:“老局長,您大概也看到了,這段時間,咱們玉州市大街小巷的,到處都擺滿了雞冠花是吧!對對,我知道,擺放雞冠花的事是經過局務會研究的,可是,您一定不知道,這雞冠花裏藏著好多貓膩呢!您知道不知道,這二百萬盆雞冠花可不是咱們局裏自行購買的,而是委托市園林局下屬的市園林綠化公司代購的。是,是,您說得對,委托市園林綠化公司代購,是因為他們公司就是幹這行的,業務更專業、渠道也多,不錯不錯。可是,我想說的是,按理說業務更專業、渠道也多的市園林綠化公司,他們采購的雞冠花的價格應該更低才對是吧,可是,事實並非如此,實際上市園林綠化公司代購的雞冠花的價格,不僅不低,而且價格還高得離譜!老局長,我也不瞞您說,為了對國家對單位對組織負責,我托人到林豐縣那個國內最大的雞冠花繁殖基地去了解了一下,人家說要是一次購買二百萬盆這麼大的數量,每盆兩塊出頭就給貨了,加上運費,兩百萬盆雞冠花估計四百一二十萬也就拿到了,可是呢,咱們實際上花了多少錢您猜猜,花了六百萬呀我的老天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