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九)幾乎是所有人在生活裏都有這樣一些環節,我十年後看見自己站立的地方,有一座無比的水晶宮,太陽的光芒照在水晶宮四周,華麗輝煌,一種晶瑩剔透的美麗。這座城市越來越像城市,古老的建築一天天變為塵埃,我住過的那座小木樓早已不見了蹤影。文化人們費盡腦汁搞了一台又一台的歌舞晚會,整天的鑼鼓聲震耳欲聾。結婚、喬遷的喜事接連不斷,四麵八方的視察,調研,檢查,達標,項目紛紛而至。一個有文化底蘊的城市,在辭藻豐富的今天變成一串串漢字,沒有人也沒有時間真正靜下心來,從心靈深處去敲響這座城市古老與現代之間結合的兩扇門,沒有人聽出那聲音是否和韻或迥異。
開初我是下定決心把自己一生中的精力置於其中,然而我還是混進其中喝著不同類型的酒和城市裏所有人溶入在一起,當我內心與境遇之間對峙時,我懷著十分複雜的困惑,還有對這座城市的愛,在辦公室,材料室,會議室,陪客喝酒,聆聽領導們的指示報告……為了適應與生存,我寫著與自己和這座城市無關文字。
於是,我還是在這座城市裏,在小小的官場裏陷得越來越深,對任何人來講,這種司空見慣的生活軌跡最正常不過了,連同這座城市的明媚與醜陋都彼此分不清的我沉醉下去,沒有任何方式的疏離。因此也分不清圈內圈外,文人政客了,事實上,熟人越來越多,要談的東西卻越來越少。
我自嘲地說:中國文人混進官場是最可悲的事,可我算“文人”嗎?這座以文化著稱的小城有“官場”嗎?
一切都習以為常了。
(十)現在,我可以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和朋友們聊天,喝酒,這種驅趕孤獨的方式把城市與人混濁一起,我今天或許真得看見了,浮躁的氣流裏挾裹著虛假的繁榮,當文化被包裝的讓人眼花繚亂時,這座城市所經曆的滄桑,厚重演變為飾物,它抵禦不了外麵的侵蝕,不倫不類地讓後人無法認識,那時也許有人明白罪過便是自己。淚水下來,每一滴淚水在它不認識的土地落下後,會變成一潭清泉嗎?
我和生活開著玩笑,最終被生活所拋棄。有時候覺得是人自己嘲弄自己,總以為一切都無懈可擊,其實自己太渺小了,能承擔什麼呢,如果一個人骨子裏自相殘殺,無論政治人物還是文化人,整天滿嘴的專業術語,像鋸子一樣鋸著自己的每一根神經。城市在變化著,而我的生理和心靈上都在粉碎,人與人之間的麵具永遠不會摘下來,二十年前的那個農村後生從何時會從電視,廣告,雜誌,短信,時尚中知道,我嘶鳴一聲把體內的所有汙濁崩裂出來,城市會如此炸開嗎?
還愛什麼呢,土地、人、鄉村、城市?也許,現在沒人知道了。
今夜還有酒,酒醉心裏明。我聽見農民毛二八分地討價,市民斤二八兩地看稱高低,最後有個聲音說:現在這世事,誰還把毛二八分當錢呢?另一個說:說得容易,變個法看看。
我身陷其中。
我看見一隻麻雀,冬天了,它在凍裂的石頭縫裏,沒有一點逃的意思。
2008年夏
定格在故鄉的溫暖中
到了七月,陝北缺雨的季節,天空掛著火團一樣的太陽。熾烈的陽光照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當我從無定河東的高西溝、薑氏莊園、楊家溝扶風寨一直走到無定河西的孟家坪、孟岔村、柳家窪、貂蟬洞,米脂縣所有的旅遊區、風景區、文物點,還有城市從古老的建築群正延伸到北門川一大片的新型建築,仿佛時光倒轉千年。真得是你嗎?官莊的金泰氯堿化工廠、天燃氣淨化廠、火車站一字排開,一個產品的開發,一條氣管的輸送,一列火車的開過,就連那黃土也被感動了。古城牆厚實凝重如一個個未說完的故事;獨特的窯洞院落溫馨地呼喚親情;窄窄長長的舊街巷款款走著穿高跟鞋的女子,飄逸、內斂,外溢著青春的活力與修養;飲馬河、流金河一襲淡淡的水霧,溫婉的柔姿,千年的神韻,把米脂的特色和豐厚的文化底蘊溶於一體。盤龍山、北門洞、華嚴寺灣、馬號圪台、東西街都將把米脂豔而不媚的美麗,演繹到了極致。
米脂嗬,古風今韻的完美結合。
無定河奔流,為米脂遺下一串串耀眼的政治、經濟、文化明珠。但米脂,以在陝北曆史上的重要位置,銘記著昨日的輝煌。無定河兩岸1212平方公裏的土地上,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幾代人的夢變得更遼闊、自由、悠遠、結實。每天轟鳴的機器聲已把老黃曆的頁麵震落,高樓的矗立,馬路的寬闊,草坪的幽靜,某月某日的宜動土、宜上梁、宜婚嫁、宜安門、宜合龍口,都在嗩呐的宣泄與鞭炮聲中道出幸福光景的殷實。實際上,米脂作為一個傳統的農業縣已經步入為工業建設與自然環境同時發展的新興城市。我想:作為一個被譽為“文化縣”、“英雄縣”、“美人縣”的米脂,不僅僅因為她的聞名,炫目的曆史,更重要的是,也是更為根本的,還在於她有深遠的腹地,堅實的肌體和粗壯的血脈。
如果說工業文明帶來的驚訝與喜悅,使米脂正朝氣蓬勃邁著自信的腳步,而農業農村農民正以一種新姿態展現給世人,小康村的建設,村村通公路的建設,一村一品的打造,大棚蔬菜以及舍飼養豬養羊,都探索出了一條新路子,高西溝村綠色掩映,碧波蕩漾。山間養雞,天清幽,如詩如畫,人們能從生活的壓力中解脫出來,得到最悠閑的享受。柳家窪滿山遍野的果樹、杏樹、棗樹、葡萄,還有淩霄峁下麵被稱之為“小山峽”的水庫,既有滿山花果盡奇觀,又有幽穀深峽之壯觀,人與自然完美的結合,身置其間,會使人返璞歸真,細細體味世外桃源的曆史。
而孟岔村的模式,可以說現代農業生產的模式,幾座荒山幾百裏地,一片青綠收眼底。一個叫孟浩海的農民,放棄多年經營的包工夢,回到自己家鄉,帶領兒子、媳婦承包荒山,開始他人生的又一個夢想。如今,棗樹果實累累,初建規模,遠遠望去,山頭山坡上像蔓延著一盞盞燦爛的燈,也像一串串珍珠閃爍。這讓所有的人驚歎,大自然如此造化,人的力量如此之大,回味無窮。
如果說米脂從鄉村到城裏的徹底改變讓人挺起了腰板向前走。還有蔣溝的蔬菜、馮渠的蔥遠銷國內外,這無公害的蔬菜與調味,從種植、看護、施肥都是農民們精心照料與科學管理的,一年四季各具特色,尤其是馮渠山地裏的蔥,堪稱調味之最。吃羊肉,沒有馮渠的蔥去膻,也就談不上味。就連空氣中也會飄著淡淡的清香。事實上,米脂呀,道不完,說不盡,隻要走進她,那種壯闊、厚重與莊嚴,使你體會到一個地方存在的份量和意義。
米脂的濱河公園即將建成,其大氣與豪放,突顯出米脂前進的氣韻,美麗如畫的新米脂,天緣有份,23萬米脂人一路高歌。天天像幻境似的隻一篇小文章是敘說不清的……
米脂是故鄉,她前進著,我也仿佛脫胎換骨,胸腔裏滿是洶湧澎湖,內心中感覺有一種東西慢慢升起。
2009年夏
千年一約
其實很早以前我看過白城子,那種蒼涼與悲情浸泡過我的心身之後,一千多年前就已經銘心刻骨的不朽不腐幾乎蕩然無存。當所有一切滲透在毛烏素沙漠的一角被現代人揀起時,大家便拚命回憶與尋找一塊瓦爍、一塊殘垣、一縷的情絲,而我,常常為塵世中所有盛極與哀落感慨!十月的陝北,秋高氣爽,農民們滿懷喜悅收割著自己的莊稼。穀子、糜子、高粱、玉米,還有水稻自西而東,自南而北的一片忙碌。我與諸君在雲集繁華的小城市裏謀劃著去靖邊縣的白城子看看——大夏國赫連勃勃雄心壯誌一統天下的浩蕩之氣何等威風。他似乎讓我們敬畏之餘卻遠離了他的人性。城牆上千瘡百孔好似一雙雙冤魂屈鬼的眼睛,盯著千餘年來日出日落,風刀雪霜,喧囂哀落,直到沙漠浸過,一切歸於沉寂。於是,一輛現代的但不是豪華的小型麵包車載著我等泉湧文思的弟兄們上了路。從榆靖高速路馬不停蹄地奔去,看著左右變化萬千的地理,每一隻鳥,每一棵樹,甚至是沙柳,沙蒿,還有不知名的小草,凡是在沙土裏堅持自己生命與個性的動物,植物,飛禽,都在一種奇詭的沉寂與安逸中。大家開始議論,開始讚美,開始將城市裏擠兌在自己心身的憂煎與悲情漸漸拋棄,大自然所賜予我們的竟是如此廣納無地之精靈。這個遠離了同情心的時代,印證了人與自然是多麼的疏遠啊!多少年過去了,想像中的水肥草壯、牛羊成群被風沙席卷而過,隻有白城子牆垛上絲絲縷縷點點滴滴殘存著記憶,映襯著而不屬於那個大夏國的世界。我知道,是曆史的車輪將所有帝王異夢淹沒,人類從始至終是自己戰勝不了自己,而且最終消滅自己,我也知道,白城子和所有的國都一樣,不知沉睡了多少年後被現代人喚醒的時刻,像我們這樣一群一撥的文明人從遠方匆匆趕來,企盼著能聽到遠古人的回應,在一陣又一陣吵鬧喧囂之後,一切歸於寂靜,你聽到什麼了嗎?你看見了什麼嗎?這是一個美麗又遺憾的世界,曆史滄桑的碑文裏,濃縮的應該隻存留無數關愛,無數的平等,永恒的和平。
離開白城子,去靖邊城,這是白城子之後正充滿活力的城市,它似乎開始集成白城子所有的輝煌,不同的是它完完全全歸啟於人民。
三邊有酒,朋友設宴,我等暢談,一種輕靈飄逸的瞬間,我把曆史的沉重撂置過去,我們為撲麵而來的友情與真誠幹杯,在毛烏素沙漠中所有的經曆與感悟,早早沁進我們心田中。
是的,千年後一約,就注定我醉在白城子身旁了。
2004年10月8日
草草我明朝末年的老鄉
一曆史是文人們所記載下來後人們研讀的某種符號。明末1644年的某一天,我的老鄉李自成被數萬兵馬前呼後擁地踏進了北京城。那時的北京是中國封建王朝的一座鐵的堡壘,皇親國戚們趾高氣揚,穿梭於大街小巷,一派鶯歌燕舞的景象。然而,誰也不曾料到,偏遠的黃土高原山溝裏,竟然會殺出一條英雄來。我明朝末年的老鄉李自成,一個農民的兒子,把一個腐朽的王朝徹底地顛覆。那年的三月十九日,明崇禎皇帝縊於景山樹上,當日農民軍從各城門湧入,我的老鄉登皇極殿,城內人皆設香案迎接,門首大書“大順永昌皇帝萬歲萬萬歲”。於是,我的鄉親們擺宴慶賀,一種功成名就的感覺湧上心頭;於是故鄉那久遠的歌謠傳遍四方,特別是在北京的天空回響:
“殺牛羊,備酒漿,開了城門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整個明末的天空晴晴朗朗的天,此時此刻的李自成,絕對是一個勝利者的神色,跟隨他東征西殺的兄弟們曾經憧憬的美夢終於變成了現實。北京城美女如雲,花紅柳綠,碧水漪漣,一派宜人的景色。這樣的景色刺激著這幫從山溝裏衝殺出來的農民兄弟的神經,也刺激著流浪者、鞋匠、地痞、小癟三和從大明朝監獄裏放出來的強盜土匪的神經,京城所有一切使這支隊伍雄性激素蓬勃,平素殺人殺紅的眼睛被性衝動踴躍的樣子讓我不敢恭維。
因此,整個北京城籠著一股不祥之氣。
我的老鄉李自成心情一定很好。一個敢於推翻大明王朝的陝北漢子認定成則王敗則寇的道理。我們不能不佩服李自成之英明睿智,神武堅定,不屈不撓,一派英雄氣概。明王朝多少年的基業傾刻間敗在我老鄉的手下,不得不讓後人們叫絕,也屬難得。難怪後來湖南偉人毛澤東給我的另一位老鄉李鼎銘先生揮筆豪書:“其整個運動,實則吾國自秦以來二千餘年推動社會向前進者主要的是農民戰爭,大順帝李自成將軍所領導的偉大的農民戰爭,就是二千年來幾十次這類戰爭中極著名的一次,這個運動起自陝北,實為陝北的光榮。”但是,我的老鄉李自成隻有一種英雄本色,至少他心底對掌控天下是模糊的,他真正要解決的不是“大丈夫當橫行天下,若株守父業豈男子乎!”的問題,而是如何鞏固與掌握政權的問題。同樣,偉人毛澤東進北京時說不能學李自成的樣子,他把這次“趕考”看得十分重要。然而,我的老鄉進京後的悲劇就此開始了。
二明末的李自成生在米脂一個不起眼的小山村,家境貧寒但從不服輸。如今人們隻能從點滴的史書中找到有關李自成的身世和長相,於是畫家們憑想象畫出一個陝北漢子英武的姿態:濃眉大眼,額骨高凸,鼻梁橫直,表情凝重,一身盔甲戒裝,腰掛佩劍,手持長槍。也許這便是真正的李自成。他炯炯有神的眼睛洞察著明朝的一切,昨天還拿著明朝的薪水,一個年輕的驛卒沒人注意到他能翻山倒海。因此,時過境遷,不少的人表現出了不凡的曆史見解,哪怕明史專家,或是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還是姚雪垠先生的《李自成》長篇巨著,曆史的距離使我的老鄉越來越清楚地站立在新世紀人們麵前,那眾多的來龍去脈讓人眼花繚亂,一支戰無不勝的強大軍隊僅僅幾十天便會土崩瓦解嗎?僅僅是因為劉宗敏占有了陳園園而讓吳山桂引清兵入關趕走在京城屁股還沒坐熱的大順皇帝李自成嗎?種種的判斷都是想象,一個政權的腐敗發酵應該有一個過程。2005年的某一天,我的老鄉李自成死後被眾人爭論不休的漫長日子裏,我和米脂的另一位老鄉張嗣興先生說起同是老鄉的李自成。張先生獨到的見解和我略有所同。陝北的農民在秋冬之際,把玉米秸稈粉碎後澆灌上大糞和牲畜糞便挑一個窖子讓它發酵成為更好的有機肥,整個冬天過去了,春天裏播種的季節裏,農民挑開糞窖,玉米秸稈有的發黴腐爛了,還有不少的秸稈隻是發黃還是生硬。張先生說要讓這些秸稈全部腐爛得個過程,大順政權也一樣,這個過程太短暫了,所以說我明末的老鄉李自成江山的崩潰並非全是腐敗,即使腐敗的千瘡百孔,即使政權內部有許多窟窿,我還是堅信不移我的老鄉李自成。憑他一呼百應,憑他“均田免糧”的施政綱領,憑他一口氣攻陷項城、襄城、朱仙鎮、塚頭寨,消滅明軍四十萬,接著戰敗明朝兵部侍郎傅宗龍、河南巡撫高名衡、保定總督楊文兵諸部,攻洛陽,三圍開封,進逼潼關,直取西安,戰無不勝,他把陝北人的個性張揚得淋漓盡致,一點也不拖泥帶水的王者風度,他的韜略不差於任何一個開明的帝王。然而,也許是因為他並不嫻熟完美的治國策略出了漏洞,也許是因為他過於溺愛一塊出生入死的弟兄,也許他太重於情而失去了統治者的殘忍,也許他內心世界還在“殺一人如殺我父,淫一婦如淫我母”的觀念中。總之,他靈魂深處痛苦地尋找一種理由,這個理由最後淹沒在令人猝不及防的山海關之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