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回味綿山
是秋,我帶著滿懷的向往,走進黃河對岸介休綿山的。時為2008年10月,在這之前,我對綿山一無所知。
其實,家在陝西的我隻與綿山一河之遙,山西很火的喬家大院、晉祠、平遙古城早叫我心潮澎湃。事實上,是我沒有注意,這些年有關綿山的文字影像已經不少了。在我的想象中,綿山的秀麗風景,以及壯觀的氣勢,已經足夠讓我大飽眼福了。然而,當我從西安上火車到介休,而後搭車去綿山後,竟然沒有了旅途的疲勞,在那份興奮激昂的情緒裏,我的那份驚喜竟然讓我愣了片刻。公路在半山腰蜿蜒漫長,盤結在峭岩絕壁上的藤蔓五顏六色點綴著山巒,幽靜的小路,香火旺盛的古刹,嫋嫋升起的煙雲,森林散發的氣息,溪水潺潺淌出的旋律,雲霧遮蓋著屋瓦上滴著水滴,整個山間掩不住地吟唱,一脈相承的大道宗風,我佛慈悲的胸襟,儒家崇尚淨土之精神,這是何等的芸芸眾生,何等得恢宏,博大。我知道,這穿越時空的厚重文化,騰躍在我們現代人麵前的時候,我突然覺得生命在此終結。因為,綿山留給我們的所有一切,由於聚集太多的博大精深,在我心裏沉甸甸的如此厚重。
在綿山,每走一步,每攀一階,我無法分辨,曆史與現實究竟有多遠。介之推割股熬湯為重耳充饑的故事一直令後人敬仰。然而,一旦擱進曆史的浮塵中,我們又能尋覓到什麼呢,官場上總有得意的政客和失意的文人,而中國又是一個人人都愛在官場裏廝混的國家,假設介之推沒有隱居而居功自大,跟著重耳回國呢?假如當初所有的人也包括介子推真正明白媚曲的無奈與殘酷,自己早就迷失無盡的黑暗中,主人與奴仆,永遠也走不出來。這位以追隨晉文公的臣子,在流亡的路上,始終保持著一種鮮活、刺目、令人驚悚的形象,割股像一朵鮮花綻開,成了後來永久的雕像。在所有人記憶沒有被淹埋的時候,是否曾有聲音呼喊:希望什麼和活著生命應該悟到什麼,天下饒恕、寬恕的日子隻要存在一天,信念可以摧毀,撐得住的隻有介子推。
無論是唐太宗,宋太祖,還是明太祖之父在綿山的豪情、蹉跎,吸納山水之精靈氣,成大器,建偉業,還是賢居名士,高僧仙人撐起天地人合一的和諧,那一份愜意,一份樸實,一份悠閑,甚至有一份醉意,無論石頭、樹木、花草、溪流、飛禽、走獸,如同那疾雨驟然而至,風雪滿天的日子,綿山琳琅滿目的景觀,如詩如畫地在季風裏得天獨厚地呈現。豐足的陽光雨水,為那葉片滋潤,在寧靜中承接美麗,才與綿山空闊狂野的氣息連接,讓人真正知道什麼是感人肺腑,什麼是空闊中的充實。
白天的熱鬧,夜晚寧靜的幽靜小路,一座座貼在懸崖峭壁的樓閣,閃爍如星的霓虹燈,空靈舒適的修道養身岩寺,現代人高掛的紅燈籠成為一個個真實的故事背景,某年某月某日與綿山文化有關的人物,都曾上演過一段令人羨慕讓人流淚的溫暖故事。
很難想象,綿山怎麼一下子就變成了世人矚目的地方,一下子變成了休閑度假旅遊的好地方,一個文化積澱豐厚的綿山,還好,沒有令人擔心出現的現代設施和水泥大道,滿目的原生態,還有流了不知多少年的溪水,雲霧中的亭閣,懸崖上的鐵索,綿山典型的道場,禪淨佛教之地門窗依舊,懸空的棧道盡管有了水泥,但窄窄的,長長的階梯偶爾讓人體悟出人生的平穩,飛奔直瀉的清涼之水,給人通透生活佳妙的滋味——就這樣,幾天漫不經心地倘佯在其間,讓我慨歎綿山蘊含著沁人心脾的滋味。
回味綿山,在藍格瓦瓦的天空下,仰望星空的璀璨,深邃,還有小時候聽過的童話……我更深刻領悟了一位老者的話,那便是仁愛,寬容,責任。
我的思緒一下子如此清純,一個心身疲憊的人,又找到了自己的歸宿。
2008年10月
想著迷樓
從周莊回來,腦子裏翻來覆去想著“貞豐橋畔屋三間”的迷樓。秋季的蘇皖依舊一片翠綠,每到一處遊人不斷顯得擁擠不堪。我不知道每一位到周莊的人是否也能尋找那一段段隔世傳奇。小橋流水,一兩隻小篷船,隱約的江南小曲以及窄窄長長的街巷,都拚貼著種種灼人的溫馨。在那浩蕩的遊人群中,我恍惚中似乎在追問自己:在周莊,沒有距離地麵對它,我突奇地想看上個世紀有一幫文人墨客的生活。迷樓就在我麵前。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沒有幾個人對迷樓產生興趣。這座名叫德記酒店的小樓,麵積不大,上下兩層,踏著木樓梯吱呀上樓,便見南社著名詩人柳亞子、陳去病、王大覺、費公直等人把盞飲酒,吟詩誦詞的神姿。小樓位於橫跨中市河的貞豐古橋北麵,中市街南側,南窗下是一條清碧蕩漾的中市河,不寬不窄,像蛇一樣彎彎長長,正好能容得棗形篷船搖過。透過窗外遠眺,依稀可見白蜆湖上的帆檣,還有江南特有的建築,花語鳥鳴,垂柳倒影,梧桐繁盛,其景其境,情也罷,詩也罷,無所顧忌地雅聚,令我猶然產生敬仰。哪能像我等後輩,舞文弄墨沒幾天,竟然時時幻變成為人物,卻找不到自己了。
周莊的秋天,陽光融融地照著這座水鄉,青磚黑瓦,黛竹楊柳,碧水照影,曆史注定要祭奠事過境遷的故事。當年在隻能舟楫的封閉水鄉中文人友月之間的聚會。“每月一集,竟日盤桓,不談朝政,不道家常,飲酒賦詩,看花對月”,何等的雅致,何等的胸襟,又是何等的氣節。我知道,南社成立不到兩年後,中國長達兩千年的封建統治解體,江南一帶有名的才子:“以研究文學,提倡氣節為宗旨”,對古人的崇拜,對文化學問的恭敬,沒有半點得意驕狂,不可一世的造作。他們膜拜著中國幾千年文化,在塵世中淨化自身,時刻恪守著文人的人格精神和情操。實令我等汗顏。
盡管南社的成員最後內部紛爭撕扯開了一道無法縫合的裂口。但柳亞子還是主動辭去了南社主任頭銜,在成員之間紛爭的困境中擺脫出來,他用不著牽掛那些紛亂痛事,事過境遷後,再來周莊,也許在迷樓裏,他一懷豪情,賦詩吟詞,帶著一份愜意,一份真誠,一份悠閑,甚至還有一份疼痛,一份遺忘。他帶著醉意,傾情稱頌“春風鬢影照庭除,乘醉來窺眉妖餘”詩人的個性充分得到了展示,心靈得到了又一次的張揚。在那個紛亂的年代裏,血氣方剛而直爽的知識分子,徹底地摒棄壓抑和痛苦,任心靈自由地馳騁。也在迷樓,柳亞子對人生和生活重新認識。哪怕深夜酒醉淋暢酣睡,這個小小的迷樓“樓不迷人人自迷”。當詩人睜開恨,辨清夢與真實,作為曆史的見證,詩界的標高,精神的升華,迷樓裏留下了文人們“但得長持白玉厄,何須更鑄黃金印”的人生願望。
此時此刻,我依然沉浸在迷樓裏詩人們盡情盡興,把盞吟詩的震撼與傳神之中。當下文壇、政壇、商壇以無以數計的大壇小壇營造渲染不了這種氛圍,我們的社會裏失去了許多的真誠,虛假無處不在。
我們有時也學做風流倜儻,學做清高孤傲。然而,我們的詩情韻味不見,風彩博識不見,飲酒不見豪放,整天醉鬼一個笑下衍生出許多荒謬而自我陶醉。
言及此處,周莊貞豐橋畔的迷樓儲蓄過中國文人們生命中最美好的佳釀,無論曆史曾發生過怎樣的輪回季節,我把人生的酒杯舉起來,寬容和豁達地麵對塵世,心無法切斷迷樓裏諸人不拘形跡的酣歌痛飲,無不讓我這個追隨者沉醉。
2006年12月3日於家
喝酒·電影·開會及其它
喝酒·酒仙·酒鬼
我經常喝酒,但不喜歡酒。喝酒的人出於多種原因,醉酒的人也出於多種原因。於是,有酒仙與酒鬼之分。本來仙與鬼之間距離很大,同是喝酒,有了這樣的區別,人會感到活得很累,沒了意思。
我喝酒沒有成仙,也不是鬼,在兩者之間晃來晃去。欲成仙,不得要領不斷與此交錯擦肩而過。醉爛如泥亦不是鬼,還想俠膽雄心,視死如歸。很久後想起,往事如煙,酒場的話猶在耳邊,信誓旦旦,哭哭啼啼,牢騷滿腹,胡說八道,惡語傷人,汙言穢語,亦真亦假,是仙是鬼,大家都不記得十分清楚了。酒場上永遠也無法兌現承諾,觸景生情的狂態無法理出個頭緒出來。一年一年,朋友一茬一茬,各有各的世界。喝酒是殘酷的,成仙成鬼,無法承受漫長時間的磨練。
如果總泡在酒桌上,跟人相識又告別,彼此成為習慣,生活被吞噬的成了一種客套的問候,人生該是多麼地淒涼。
喝酒多了,傷害身體不說,要遵守許多規則增加樂趣的同時還會有所失望。麻醉後的狀態有些美妙,真實的生活逃之夭夭。酒精可以讓現實切割,很久之後將會把記憶抹掉,剩下的是酒鬼或酒仙都是一個空殼,活生生地便把一個人遺忘。
電影·寫作
湯唯與梁朝偉美美地火了一把,因為億萬的眼球通過不同渠道看了他們的表演“功夫”。我想象不出來若大的劇院裏,寬銀幕上麵赤裸裸的男女糾纏在一起做愛給人什麼感覺?
國人的接受能力很強,暴力、色情毫不遜色,思想解放到了頂峰造極的境界。然而,當老先人們留下的羞恥讓我們抹掉的時候,不知人與動物有何區別?至少,對某種事應該有“臉紅”的感覺。現代文明帶來的種種震憾,往往把傳統的美德拋棄,許多人內心充滿了躁鬱。寫作者呢,寫作文本同樣千變萬化,大家卻急功近利,恨不得馬上成名。於是,傳統文化消失殆盡,剩下的是自己對自己極端的依戀。
我們沒了責任心,誰應該有?
會上會下在基層開會是最令人痛苦的事,領導們在會上講話都慷慨激昂,聽者卻不以為然。
滿會場煙篷霧罩,咳嗽吐痰,不時有人進進出出。其實台上的領導與台下的聽眾都心知肚明,開會隻是個形式罷了。這樣形式早些時候就倡導要改了,沒形成一個製度。
台上的領導講密切聯係群眾,傾聽群眾心聲,台下的鼓掌。然而,會一散,台上的坐車走了,台下的步行回家。無論刮風下雨,時間長短,沒人能想出什麼,微薄的接壤,不會生出情感。官就是官,民就是民,大家習以為常,幾乎近於漠視,好的傳統竟那麼容易丟棄。台上與台下相互打通的詞語,很快便消失了。
也許有一天,大家彼此獲得一種真正的平等,所有屬於那些講一套做一套的行為漸漸被消融時,人的心情會愉悅些。
隻是企盼,也許要過好長時間,我們才能走遠。
沒有情人的日子有一個朋友某一天悄悄告訴我,他喜歡上了一個女孩。
這種故事在如今鋪天蓋地,算不上什麼新聞。而對一個已婚男人來說,這事非同小可。因為,穩定的婚姻意味著要受到衝撞,平靜的生活要起波瀾。
朋友與女孩神秘的縱情好像無人所知。他十分從容地在妻子與女孩之間周旋,他總以為這生活充滿了浪漫與刺激,而且變得十分有意義。
就在這座閉塞的小縣城裏,接二連三地傳出有關找情人的故事。慘敗的教訓,我的朋友聽了付之一笑,他說哪些男人不聰明,哪些女人沒情趣。朋友說他和妻子不能傾訴的事情到情人那裏能傾訴,他和情人之間是純粹的浪漫愛情,還有精神的相互依托。我說妻子呢,朋友一本正經地說,是責任與義務。可我疑惑的是,在沒有情人之前,我的朋友有沒有愛情呢?
這場愛情,不知持續了多久?我的朋友花費了許多時間和精力,和那女孩討論精神世界的樂園裏有沒有無花果,他們譜寫著一生一世的愛情樂章。我讀過女孩寫得情書,很純粹,很清亮,在眼下物欲橫流的社會裏,這樣的故事並不多見。盡管女孩的情書寫在各式各樣紙上,優雅的淩亂,溫馨任性,我有些動搖而且賞識。隻差一點點,我開初的某種想法頓時潰成一團稀泥了。
時間沒有把他們撫摸的那麼美好,女孩說今生今世唯一的愛突然融化在一個秋天。我的朋友說她和另一個男人戀愛了。走的時候竟然無聲無息。我的朋友開始神情恍惚,走路的時候總瞅著對麵過來漂亮的女孩,他心裏很空洞,不相信誓言會被世界融化。某一天,他妻子說,荒誕不經的愛情,是有悖這個世界的規則,任何人是改變不了這個規則的。
我的朋友隻有沮喪。他還堅持說那女孩在某一處望著自己,規則是可以改變的。
朋友離婚了。
我的胸內一陣陣酸疼。我知道,這個世界上一個人要說服一個人很難。而每個人有足夠的勇氣懂得和認識自己時,傷痛會像被汙染了河流那樣,使得四周充滿了危險。
沒有情人的日子裏,朋友喝酒,一副衰老的模樣。我站在馬路的一旁,看著一對又一對的情侶從朋友身邊走過,突然感到自己的呼吸開始異常。
有一天,我要去醫院。我自己這麼說。
2008年3月16日
遺忘的記憶
有許多事情過去了也就忘卻了。人一輩子很短暫,然而經曆的事情各不相同,有些經曆注定要影響你一輩子,至終難忘。現在人的生活的確好了,孩子們吃飽穿暖無憂無慮做著一個又一個五彩的夢,上了年紀的人稍有空便對子孫們說過去辛酸的日子,年輕人會說上一句“又來了”,因為那些辛酸的故事他們沒有遭遇過,聽多了便覺得煩,總以為老人們得了“懷舊”症。事實上,沒人能理解從那個年代過來的人,90年代出生的晚輩們更不用說,他們對過去了解太少,特別是如今城市的孩子,一個個嬌生慣養,真不知幸福從哪裏來?當爺爺奶奶們說起饑餓,講起寒冷,談起“受苦”的時候,他們茫然,半疑半惑地問“那是真的嗎?”而後一副天真地毫不假思索地說:“餓了拿錢買吃的呀,冷了買羽絨服保暖衣呀。‘受苦’累了就午睡,歇起來再幹活嘛!”我想,這多半是因生活的差異與時代的發展有關聯的,不同的時代會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進而影響到人們在時度上的溝通和思維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