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古道西風(2 / 3)

今天在這裏,老子更明白自己是老子,孔子也更明白自己是孔子了。

他們會更明確地走一條相反的路。什麼都不一樣,隻有兩點相同:一,他們都是百代君子,二,他們都會長途跋涉。

他們都要把自己偉大的學說變成長長的腳印。

老子否認自己有偉大的學說,甚至不讚成世間有偉大的學說。

他覺得最偉大的學說就是自然。自然是什麼?說清楚了又不自然了。所以他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本來,他連這幾個字也不願意寫下來。因為一寫,就必須框範道,限定道,而道是不可框範和限定的,一寫,又必須為了某種名而進入歸類,不歸類就不成其為名,但一歸類就不再是它本身。那麼,如果完全不碰道,不碰名,你還能寫什麼呢?

把筆丟棄吧。把自以為是的言辭和概念,都驅逐吧。

年歲已經不小,他覺得,盼望已久的日子已經到來了。

他活到今天,沒有給世間留下一篇短文、一句教誨。現在,可以到關外的大漠荒煙中,去隱居終老了。

他覺得這是生命的自然狀態,無悲可言,也無喜可言。歸於自然之道,才是最好的終結,又終結得像沒有終結一樣。

在他看來,人就像水,柔柔地、悄悄地向卑下之處流淌,也許滋潤了什麼,灌溉了什麼,卻無跡可尋。終於滲漏了,蒸發了,汽化了,變成了雲陰,或者連雲陰也沒有,這便是自然之道。人也該這樣,把生命滲漏於沙漠,蒸發於曠野,這就誰也無法侵淩了,“以其終不自為大,故能成其大”。

“大”,在老子看來就是“道”。

現在他要出發了,騎著青牛,向函穀關出發。

向西。還是古道西風,西風古道。

洛陽到函穀關也不近,再往西就要到潼關了,已是今天的陝西地界。老子騎在青牛背上,慢慢地走著。要走多久?不知道。好在,他什麼也不急。

到了函穀關,接下來的事情大家都聽說過了。守關的官吏關尹喜是個文化愛好者,看到未曾給世間留下過文字的國家圖書館館長要出關隱居,便提出一個要求:能否留下一篇著作,作為批準出關的條件?

這個要求,對老子來說有些過分,有些為難。好在老子總是遇事不爭的,寫就寫吧,居然一口氣寫下了五千字。那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道德經》,也就是《老子》。

寫完,他就出關了。司馬遷說:“莫知其所終。”

這個結局最像他。《道德經》的真正結局在曠野沙漠,沒有留給關尹喜。

魯迅《出關》中的這一段寫得不錯:

老子再三稱謝,收了口袋,和大家走下城樓,到得關口,還要牽著青牛走路;關尹喜竭力勸他上牛,遜讓一番後,終於也騎上去了。作過別,撥轉牛頭,便向峻阪的大路上慢慢的走去。

不多久,牛就放開了腳步。大家在關口目送著,走了兩三丈遠,還辨得出白發、黃袍、青牛、白口袋,接著就塵頭逐步而起,罩著人和牛,一律變成灰色,再一會,已隻有黃塵滾滾,什麼也看不見了。

老子的白口袋裏,裝著他在關口寫作並講解《道德經》的報酬——十五個餑餑,這又是魯迅的小說手法了。我喜歡魯迅對於老子出關後景象的散文化描寫,尤其是把白、黃、青全都變成灰色,再變成黃塵的色彩轉換。而且,還寫到關尹喜回到關上之後,“窗外起了一陣風,刮起黃塵來,遮得半天暗”。老子會怎麼樣,很讓人擔憂了。

不管怎麼說,這是中國第一代聖哲的背影。

關尹喜是怎麼處理那五千個中國字的,我們不清楚,隻知道它們是留下來了。兩千五百多年後,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統計,世界上幾千年來被翻譯成外文而廣泛傳播的著作,第一是《聖經》,第二是《老子》。《紐約時報》公布,人類古往今來最有影響的十大寫作者,老子排名第一。全世界哲學素養最高的德國,據調查,《老子》幾乎每家一冊。

要不要感謝關尹喜?不知道。

老子寫完五千個中國字之後出關的時間,我們也不清楚,隻知道孔子在拜別老子的二十年後,也開始了長途跋涉。

其實這二十年間孔子也一直在走路、教育、考察、遊說、做官,也到過泰山東北邊的齊國,隻是走得不太遠。五十五歲那年,他終於離開故鄉魯國,帶著學生開始周遊列國。

當時所謂的“列國”,都是一些地方性的諸侯邦國,雖然與秦漢帝國之後的國家概念不太一樣,卻也是一個個獨立的政治實體和軍事實體。除了征服或結盟,誰也管不了誰。

孔子的這次上路,有點匆忙,也有點惆悵。他一心想在魯國做一個施行仁政的實驗,自己也曾掌握過一部分權力,但最後還是拗不過那裏由來已久的“以眾相淩,以兵相暴”的政治傳統,他被魯國的貴族拋棄了。

他以前也曾對鄰近的齊國懷抱過希望,但齊國另有一番浩大開闊的政治理念,與他的禮樂思維並不合拍。例如那位小個子的傑出宰相晏嬰,雖然也講“禮”卻又覺得孔子的“禮”過於繁瑣和倒退。更何況,孔子還曾為了魯國的外交利益得罪過齊國。因此,別無選擇,他還是沿著黃河向西,去衛國。

向西,總是向西,仍然是古道西風,西風古道。

二十年前到洛邑向老子問禮,也是朝西走,當時走南路,這次走北路。老子已經去了更西的西方,孔子怎麼也不會走得像老子那麼遠。老子的“道”,止於流沙黃塵;孔子的“道”,止於宮邑紅塵。

是啊,紅塵。眼前該是衛國的地麵了吧?孔子仔細地看著路邊的景象,高興地說:“這兒人不少啊!”

他身邊的學生問:“一個地方有了足夠的人口,接下來應該對他們做什麼呢?”

孔子隻回答兩個字:“富之。”

“富了以後呢?”學生又問。

還是兩個字:“教之。”

孔子用最簡單的回答方式表明,他對如何治國早就考慮成熟。考慮成熟的標誌,是毫不猶豫,毫不囉唆。

學生們早已習慣於一路檢拾老師隨口吐出的精金美玉。就這樣,師生一行有問有答,信心滿滿地抵達了衛國的首都帝丘。這地方,在今天河南襥陽的西南部。

孔子住在學生顏琢聚家裏。很快,衛國的君主衛靈公接見了孔子。

衛靈公一開始就打聽孔子在魯國的俸祿,孔子回答說俸米六萬鬥,衛靈公立即答應按同樣的數字給予。不需上班而奉送高官俸祿,這聽起來很爽快,但接下來的事情就讓人鬱悶了。孔子一路風塵仆仆,並不是來領取俸祿,而是來問政的,衛國宮廷沒有給他任何這方麵的機會。反而,後來因為衛國的一個名人牽涉到某個政治事件,孔子曾經與他有交往,因此也受到懷疑並被監視,隻能倉皇離去。

這個開頭,在以後孔子周遊列國十四年間不斷重複。

大多數國君一開始都表示歡迎和尊重孔子,也願意給予較好的物質待遇,卻完全不在意他的政治主張,更加不希望他參與國政。

孔子隻能一次次失望離去,每次離去總是仰天長歎,每次到達又總是滿懷希望。

正是這種希望,使他的旅行一直結束不了。

這十四年,是他從五十五歲到六十八歲。這個年齡,即便放在普遍壽命大大延長的今天,也不適合流浪在外了。而孔子,這麼一位大學者,卻把垂暮晚年付之於無休無止的漫漫長途,實在讓人震撼。

更讓人震撼的是,這十四年,他遇到的,有冷眼,有嘲諷,有搖頭,有威脅,有推拒,有轟逐,卻一點兒也沒有讓他猶豫停步。

他不是無處停步。任何地方都願意歡迎一個光有名聲和學問卻沒有政治主張的他。任何地方都願意贍養他、供奉他、崇拜他,隻要他隻是一個話語不多的偶像。但是,他絕不願意這樣。

因此,他總在路上。

“在路上”,曾是二十世紀西方現代派文學的一個時髦命題,東方華人世界也出現過“不要問我從哪裏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的流浪者潮流。不管是西方還是東方的青年流浪者們,大多玩過幾年就結束流浪,開始用功讀書。他們有可能讀到孔子,一讀,他們就不能不嘲笑自己了:原來早在兩千五百年前,有一位人類精神巨匠直到六旬高齡還在進行自我放逐,還在一年年流浪,居然整整十四年沒有下路,沒有回過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