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乾生的愛(1 / 3)

人是全靠要有些空想才能活下來,這不是瞎話。你不拘想什麼,那都行。你總應當想一些你所做不到,看不見,無從摸捏的事事物物,你活下來也才有趣味。一個法學生,想做縣知事,推事,司法官,這不是頂壞的事情,有一個希望,你才能努力,不然,凡事過得去,你完了。你不相信麼?到你嚐到味道你就知道了。

又譬如,目下就有不少的男男女女想做文學家,或藝術家,終日做詩,做文,且申明不是為錢,說是為藝術,要入什麼宮上什麼壇,才如此發狠,“有誌者事竟成”,現放到有不少副刊雜誌可以助和一般天才的成功,不到三月五月那麼久,大家不就居然是個文學家藝術家了麼?你不想做和你不去做,將來“文化運動”你就沒有名字的,因為你是像假充——或者說“濫竽充數”吧。

在此我們知道一個中學生所想的是什麼事。畢業,升到大學去;男子入四維大學,女子入閨範大學;男子學政治經濟好做官,女子學跳舞好美,這是自然的,正當的。但是還有一個正當的想頭是什麼?是戀愛。

照普通學製的算法,一個中學三年級的男學生,身體是已經發育得到可以同一個女人拚命糾纏的時節了;女人呢?則中學二年級也夠數。並且近來一些科學家,美學家,又正為青年人出了不少的好書,如像《愛的法寶》一類指示年青人所走的方向又像極正確的書,這類書就可以幫助他早熟。不過一個中學生,在別的一方麵,施展他或她的天才的機會,畢竟是很少,這就隻有一個辦法來補救,想:本來戀愛的意義一半是做些身體上的事,一半是兩個人分開來咀嚼這味兒,這樣仍然可以算是得到一半了。

乾生是四維附中的中學生,也是像我所說隻有想的資格,正在那裏咀嚼戀愛意味的一個人。怎麼樣就可以做一點更偉大的事情?沒有辦法。雖然是同學就有不少身體上有缺陷的某性人,也是沒有辦法。熟是很熟的,同到開會,同到上課,又同到——散學時同到出校門。初一步總太難了。

其實幾多樣子是好的,要愛都可以去愛。第玖級,其中幾個同學的,八個人中就全都可愛。看到她們樣子也不會是不要人愛她的人。他參考著《愛的法寶》一書第四章上的指示,“一個女子同一個男子,在同等年齡上,她的愛的欲望比他還要來得強一點,固執一點——不,也深沉一點,隱晦一點。”他相信,隻要是那最困難的一個門限越過後,以後就按到書上所指示的去做事,總不怕失敗了。

但是第一個門限就非常困難,乾生可說在戀愛以前便嚐到失戀的一個人。

機會其實是很多,譬如——

機會是太多,致使乾生不知道要選擇那一個為可靠,反而誤事了。今天一個同學來問他代數,明天又是另一個來問曆史,因為功課好,使他同學一個一個全都挨攏來。一件戀愛從學問磋切上入手,難道還不算是頂正當的戀愛麼?這個那個都不去問別人,單單向自己走來,難道不是有一點兒意思麼?乾生原是明白這個的,明白隻使他更苦。他知道,一個在愛情上勇敢的青年,機會還是他去自己找,不一定要現成也能成功的。他自己就隻會在一些好機會上來紅臉。

女人這東西,身上收拾得甜淨,心裏的靈巧比小白老鼠還有餘,但生成隻是讓人來愛的。她即或受過好教育,教育這東西,在她身上就同一個珠子頸串樣。可以裝飾得更體麵一點,更逗人愛戀一點,她仍然不會脫了一切誘惑自己來選一個她要愛的人。她心裏即或明白她的周圍誰個要更可愛點,但結果她還是讓那大膽的,勇敢上前的,壞一點的男子去愛她,為那她不怎樣真的滿意的男人所取得。

乾生,就是我們所常常說到那類神經粘液二質混合的怯漢子,當然最適宜於他的是那唯一的單戀了。

他嚐想:難道自己就不能為一件痛快的戀愛犧牲一點比別人更大的犧牲麼?

犧牲是能的。一個怯漢子,愛人比那表現派的戀愛家還真實,也是可能的。不過他卻不知愛一個女人,原是心靈的擁抱以外還得將自己嘴唇塗點蜜,言語甜滋才能印進女人的心中去。

怯漢子所能的隻是顧自在他心中描摩這舉動,一見人,氣力就消失,全完了。

春季遊藝會,各處大學中學都在次第舉行了,學校借此作一次吸收學生的好廣告,學生借此可以放兩天特假,因此大家對這會的進行都熱心。

乾生所屬的四維附中定於四月二十辦這會。校中各處打掃收拾得一新,學生在十天以前,臨時來練習體育競技同演劇。女生忙著學跳舞,預備穿起繡花衣裳上到台上去讓人鼓掌。各部各科教員都在整理學生的成績,尤其是圖畫教員忙得凶,這會期,隻差三天了。

乾生被推為第九級委員,第九級在本校除了第十級一班外,算頂大的一班了,因此遊藝股事務的分配於他格外多。演劇的,玩魔術的,說笑話的,凡事接洽都來同到乾生打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