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同學麼?”春甫君問,原來春甫君還都不認識。
“不,一個是培滿的。”小朱就代答。
培滿的,使我想起我的另一個朋友培滿的情人。培滿這類學校原就專為造就讓人愛的年青女子!
也不必經人問貴校,就坐下喝那主人才衝好的茶,茶葉還浮到白水上麵也不管。茶杯是有盤子的,喝了一口就又擺到盤子去,這在自己住處就會覺得是麻煩,但如今,我要利用這些動作把精神離得別人遠一點,我就不厭其煩來采用這辦法,喝一口,放下;取來,又喝一口。
四個人不知說到一件什麼事,就都笑,笑本就隻屬於年青有福的男女,聽到他們笑,我略略覺得臉上有點發燒了。
這有什麼辦法?我又不便於說走。我很明白我今天是來看別人的愛人的。我是來熱鬧的。縱不堪,不說話,像一個傻子,也應一直看到收場吧。
“密司忒朱你這房子布置得真好!”
那個像是小朱情人的,就和她女伴:“真是好!”
我因為聽到別人的稱美,臉是應得抬起掿向牆的一邊去看看的。的確,這房裏是真好!當床前頭一副白紙的對聯,用漿糊像裱畫店一樣貼到牆板上。另外一方牆,則攔腰用小銅釘釘上一圈三分錢張的複製西洋美人郵信片。書架上,一些雜誌同講義,又有些三角幾何厚本書。寫字條桌前,窗下釘了一張從《小說月報》上扯下的畫片;(或者是一個詩人。)桌上有四本《東方雜誌》同一本《幻洲》。不知怎樣我就同時聯想到一個理發館。我把小朱想成一個理發館徒弟。似乎是沙灘,一個理發館,就有一個小胖子徒弟,當到洗頭時他就去放水。春甫是不是也想到這樣?我可無從能知道。但我忍不著一笑時,他也莫名其妙賠到我笑了。
接著聽到小朱同春甫說話,說是“我接到你信”,到此小朱笑,春甫笑,兩個女人也笑了。這是第二次。小朱立時又走過去咬到春甫耳朵說了一句話,女人更其笑。我全知道了。另一個女人,原來就是小朱幫忙為春甫找的。四個人演戲我一個人看。我看春甫同那身材矮一點的女人真又是一對。女人是美的。但一個美的女人,就極其適宜陪到一個與美相反的男子去睡,這是一個自然的法則。這時雖說是才相熟,大概再過三四個禮拜,我就可以來專看春甫的愛人了!論一切,春甫原是比小朱還強,成功也許更快吧,我心想。
唉,年青的女人們!從一些書本上,從一些電影上,你們就成熟得格外早,又學到許多媚人的章法,成全了這世界無數便捷的或有呆福的男子,你們這些男女們,真是值得拿這愛情在一個中年孤身男子麵前來驕傲!你們隨意親嘴吧。你們隨意摟抱吧。你們用你們青年的權利,得嘲弄一個中年孤身人。你們原不必客氣,當到我,來做你們相識不到一個月就敢背人做的一切怪事情,也是不要緊,我是願意看看這種人生喜劇的。曾有一些朋友們,都在我麵前肆無忌憚演過一些熱鬧的喜劇。放心吧,我老了,衰了,我除了當到你們笑,背到你們再來哭,我是萬不會有意掃你們興的了!
我用我故意做成的寒磣,想減少這房內別個人拘束,依然沒有所動作,隻是無言的相對笑,倒使我似乎失望了。
偷到覷看那個高一點的女人的臉龐,白中微帶有點薄薄紅,在左邊,在右邊,會就印過小朱無數愛情的戳記。另一個,臉部略削點,我猜至少已是在那左邊右邊用得著一個年青男子的嘴唇去點綴生活了。
“春甫,我是還得有點兒小事的。”
春甫記到我們來時所約定的話,愛人已看過,就應得走了,見我說有事,就說一個走。
把帽子抓起,再來平視愛人一次後,順便點個頭,出了門。
回到家來仍然各人坐各人的原位子。
“春甫,你怎麼不先告我你也有個意中人?”
“那裏,你亂說!”
“我才不亂說,我早知道這樣,我縱去,又當另抱一種態度去,坐一會也得先自抽身走,免得妨礙你們的談話!”
春甫不作聲。顯然我是一點不猜錯。呆會兒,他忽問:“懋哥,你看那人如何?”
“自然是全好。自然是值得拚命同她去糾纏。你們全都是年青,女的好,值得男人愛,男的何嚐不是為女人愛的?”
春甫說這又是我的牢騷話。的確,我是不應該在一個不拘什麼人的麵前有所憤慨或是悲哀的。我又勉強的笑了。
我為了表示對別人的愛人有看的興趣,我又答應了春甫,下一次,再去看他們愛人的。
五月在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