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二力成了癖的帶頭的,說話之先有“我想”二字,有時遇到不是想的事也免不了如此。這是年紀小一點的常有的事情。
“我想我們還應當有一麵生絲網,不然到灘上去打夜魚可不成。”
“我想,”這小猴又說,“我們還應有些大六齒魚叉才好。”
“還有許多哩。”得貴故意提出,好讓二力一件一件數。
“我們要有四匹槳,四根篙,兩個長杆小撈兜。一個罩魚籠……得貴伯,你說船頭上是不是安一個夜裏打魚燒柴火的鐵兜子?”
“自然是要的。”
“我想這真少不了,不然,那怎麼燒柴火。我想我們船上還要一個新的篷。萬一得來的船是無篷的?我想我們船上還要——但願得來的船是家具完全,一樣不必操心,隻讓我們搬家去到上麵住。”
“為伯伯去打點酒來吧。一斤就有了。不要錢。你去說是賒賬,到明天一起清。”
二力就站起來伸了一個大懶腰,用拳自己打自己的腿。走到得貴那邊去,把盤在地下的粗草繩玩笑似的盤自己的身。
“這麼粗,吊一隻大五艙船也夠了。我想水牯也會吊得住。小的房子也會吊得住。”
“好侄子,就去吧,不然夜深別人鋪子關門了。你可以到那裏去自己賒點別的東西吃。就去吧。”
二力伸手去取那葫蘆,又捧葫蘆搖,繼遞與得貴:“請喝幹了吧,剩得有,回頭到他那去灌酒又要少一點,那老苗婆——我想她隻會要這些小便宜。”
得貴舉葫蘆朝天,嘴巴逗在葫蘆嘴,像親嘴一個樣。啯弄啯弄兩大口,才咽下,末了用舌子卷口角的殘瀝,葫蘆便為二力攫過來,二力開門就走了。
“有星子咧,伯伯!”二力在門外留話。
以後就聽到巷口的狗叫,得貴猜得出是二力故意去用葫蘆撩那狗,不然狗同到二力相熟,吠是不會的。
繩子更長了,盤在地下像條菜花蛇。得貴仍然不休息,喝了兩口“水老官”,力氣又強了。
得貴期望若是船,要得就得一隻較大一點的,這裏能住三個人就更好——這正派人還想為二力找一老婆呢。
打了八年草鞋的得貴,安安分分做著人,自從由鄉下搬進城整整是八年,這八年中得了沙灣人正派的尊敬,侄兒看看也大了,自己看看是老了,天若是當真能為正派人安排了幸福,直到老來才走運,這時已是應當接受這晚運的時節了。
不久又聽到巷口狗亂吠,二力轉家了,搖得葫蘆噝噝響。未進門以前,還唱著,哼軍歌。又用口學拉大胡,訇的把門揎開卻不做聲了,房子裏黃色燈光耀得他眼睛發花。
“伯,聽人說沿河水消一點了。”
得貴聽到隻稍稍停轉手中木輪子。
“我想這不怕,這裏天空有星子,西邊天是黑得同塊漆,總兵營一帶總是在落吧。”
在得貴捧著葫蘆喝酒時,二力也從身上取出油豆腐幹來咀嚼。
“怎不給我一點兒下酒?”
“我想,你閉著眼吧。”
得貴把眼閉時張開口,就有一坨東西塞進嘴裏去。
二力把繩子試量,到三丈長了,得貴還不即住手。
繩子至少要五丈,才夠分布的。這時得貴想,漁船大,水又大,且還有船以外的母牛,非十二丈不成功(至少是十丈),此時的成績,三分之一而已。
二力把一隻草鞋槌來槌去也厭了,又來替得貴取草。仍然倦,就埋身子在另一草堆裏做那駕漁船做當攔頭工的夢去了。
聽到碉堡上更鼓打四下,何處有雞在叫了,得貴的手還在轉輪木把子上用勁轉。輪子此時聲音已不如先前,像是在呻吟,在歎氣,說是罷罷罷,算了吧,算了吧,……
為了老兵的夢,沙灣的窮人全睜眼做了一個歡樂的好夢,但是天知道,這河水在一夜中的消退!老兵為夢所誑——他卻又誑了沙灣許多人。河裏的水偏是那麼退得快,致使幾多人第二天在原地方搬罾也都辦不到,這真隻有天知道!老兵簡直是同沙灣人開了一個大玩笑,得貴為這玩笑幾乎累壞了。
從此那個正派人還是做著保留下來的打草鞋事業,待著另一回晚運來變更他的生活——二力自然沒有去做攔頭工,也不再想做。
至於關心的人想要知道那根九丈十丈長的粗草繩以後的去處,可以到河邊楊柳橋去看,那掛在第四株老樹上做秋千,沙灣人小孩子爭著爬上去蕩的,可不就是那個麼?
三月二十八寫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