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嵐生同嵐生太太(2 / 3)

嵐生,嵐生太太,就是這麼兩個人,成為一個家庭的。照嵐生先生的主張,凡是家庭,總要有兩個小孩子,一個老媽子,才是道理。本來是預備隻要太太得了一個小孩子時,同時就到傭工介紹所去找一個女用人。不過太太竟像是因為怕請人多花錢一樣,兩年來還是不能生養一個小嵐生,所以直到如今,人還是請不成。因了一家隻兩個人,每日關於吃飯的事,嵐生先生就不得不把權利義務揉合放在一起了。買菜,煮飯,太太是不煩嵐生先生幫忙的。但碗總要洗,爐子裏添煤,到煤鋪裏去賒賬,以及其他太太不能做不願做的,仍然是不可免。遇到太太不高興時,煮飯炒菜,純義務也要盡。那一天,若是兩者之中都不能相下,結果就隻好照顧胡同口兒那一家四川小館子去了。

嵐生太太人是好,各樣當主婦的事都曉得都能做。年紀小嵐生六歲。樣子也是長得白淨好看的。也許就是為了年紀還不大,孩子們的脾氣同天真卻一樣好好的保存在心裏吧,固然知道當太太的對於料理家事是差事,但她總不願嵐生先生空起兩手來看她做事的。且覺得嵐生先生在家中袖手吃閑飯是不合理,久而久之,嵐生先生就把洗碗同抹桌子等工作也歸在自己義務項下了。到近來,在十二點以前,太太縱是把飯菜已經全體做好了,無論如何,碗是必得留下一個兩個等待嵐生先生處置的。你若因為想實行不做工而吃飯的主義,故意把回家的時間拖下來,碗還是好好的放到大的白鉛桶裏麵。太太要吃卻顧自洗一個。是這樣堅決的經過不知多少小小鼓氣後,明知躲避是無望,近來,嵐生先生偷閑野心才不敢常起了。不過早回家則差事堆到頭上總是格外多,在外挨一刻就少一件事,嵐生先生之所以養成走路的脾氣,就為得是這樣一個道理。

要說是嵐生先生怕他的太太?也不盡然。太太應不應當怕,那是看太太來。至於嵐生太太,有許多地方,原是敵不過嵐生先生的。嵐生先生是胖子,雖不大,但究竟是小胖子。嵐生太太身個兒卻很小。若是當真鬧翻臉,認真打起架來,太太是無論如何卻打不過嵐生先生的。正又像太太很明白打不過嵐生先生一樣,凡遇到要逼到使一個丈夫摔家夥發氣打人的事情,太太是仍然知道極力去趨避。太太且懂到用一切溫柔的方法,譬如說:親嘴,抱,以及別的足以增加嵐生先生的愛憐的各種各樣方法來軟和嵐生先生的脾氣,排件施行,使嵐生先生雖然是胖也到了那“英雄無用武之地”。其實,嵐生太太,又並沒有讀過什麼書,關於近來聰明投機家翻譯的什麼《愛的法寶》一類駕禦老爺的模範指南書,也當真不曾見過的。

今天是嵐生先生從部裏得了九月份薪水回來的。洗碗的差事當然是豁免了。因為得了錢,太太主張到小館子去喊了一碗汆丸子,於是午飯桌上,比平常就多了一個碗。平常的品字形的排法變成田字形,太太的臉,也變得比昨天更可愛一點了。

在吃飯當兒,嵐生先生正用筷子擒住了一個丸子,往口裏送。

太太說:“你頭似乎也可以剃得了。”

沒有把丸子咽下的嵐生先生,點頭來答應。待到嵐生先生能夠說話時,太太的筷子,又正在那裏擒住了一個丸子。

“太太,我有一句話同你商量。”

這是一句照例的話。並不是商量,也得這樣來說。這脾氣太太是很習慣了的。在平時,嵐生先生不拘那一次要同太太說一點超乎吃飯中討論“菜好飯爛”以外的事情時,都是那麼來起頭的。太太這方麵,可以不必用口來答複,把頭略點,或竟不點,隻用正在桌子上碗碟中間搜尋菜心的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掉過來瞅著了嵐生先生,嵐生先生就可以繼續把議案提出了。

太太把筷子停在碗裏不動,聽了嵐生先生的話,就瞅定了嵐生先生。

“太太,你說近來年青女人有辮子好看一點——還是有髻子好看一點?”

太太是莫名其妙的,故沒有做聲。

“其實,我,看你是梳髻子還要比拖辮子更要可愛一點底。”

這真是一句廢話!正因為加了後麵一句話,太太卻反而生了疑心了。這不明明是在街上看上了誰家拖辮子的女人,回來不能忘情的話麼?於是太太心中就覺得有點兒酸。要開口罵一句卻又不知從那一句話上罵起。看嵐生先生,是臉兒團團的笑笑的仿佛異常得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