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鬆子君(3 / 3)

“好呀,吃!”

用著非常敏捷的手法,一個蘋果的皮,就成了一長條花蛇樣垂到鬆子君的膝上了。在削刮蘋果中,照例還是要說話,不過這類話總不外乎他的聽差怎樣不懂事而我的聽差又如何知趣誠實的嘮叨,這在鬆子君談話中,屬於“補白”一類,所以你縱不聽也不要緊。

一個蘋果一段“補白”,到吃到第七個蘋果時,他從“補白”轉到正文上來了。

“那文章,老弟看了後,主張發表,就在《話片雜誌》上去發表吧。但總得改改。至少題目總應當取一個略略近於莊嚴點的才是。這是別人的一段生活史料哩。”

“其實是一樣的。”

“不一樣!你知道這些,不必客氣,還是費費神,當改正,也應不吝氣力!”

他是又把第八個蘋果攫到手,開始在用刀尖子剚蘋果下端的凹處了,上麵的削改的話,隻好仍然當做一段“補白”。

……

在鬆子君把蘋果皮留在地下顧自走回他的院子時,已是十一點了。慢慢的把燈移近床邊來,想去看鬆子君的文章,我們的聽差卻悄然提了一包東西進來。

仍然是蘋果。由他為一個一個取出放到我近床那茶幾盤子裏。“我知道有那位先生在此,蘋果絕對不會夠,先生你也必定一個不得吃,所以接著又下坡去買它來十個。買來時他還不走,我恐怕一拿進來那位先生又會把這裏所有的一半塞到肚子裏的空角落去,所以——”

“他既然是吃得,就應當讓他吃飽再去!他還才說到你為人機敏知趣啦!下次不應這樣小氣了。”

“是是,先生告了我我總記到,明天他來就讓他吃二十個吧。”

聽差是笑笑的把地下的蘋果皮撿了一大包扯上門出去了。望到那茶幾上僥幸逃了鬆子君的毒手的十個半紅半青的蘋果,擠到一處,想起鬆子君同聽差,不由的我不笑了。

鬆子君,在他的文章上所說到的,全同與我在白天所說過的一樣。又怎樣怎樣去學了郭哥裏的章法,來把周君的一位情敵描寫一番,譬如那人鼻子同臉的模樣,他就說“大家想想吧,一個東瓜上麵,貼上一條小小黃瓜,那就是K君的尊範,不過關於色的調合,大家應同時連想起被焚過的磚牆,我們才能知道他的美處來。”

其實這未免太過,不消說,那是鬆子君有著愛管閑事人湯姆太太的精神,為憐憫與同情而起的憤慨所激動,故而特別誇張的將K君貶罰了。

在文章的後麵,又非常滑稽的說是,T君為了發現自己的地位以後,怎樣的不顧命的去喝酒,但當第三次喝酒大醉後,在一個夜裏,嘔出了許多食物,同時就把所有因那女人得來的悲哀,也一齊嘔去,天明醒來,哀悲既已嘔去,於是身上輕輕鬆鬆,想到回山,便返山了。這種用喜劇來收場,卻來得突然,所以看了反而一點感不著T君當時熱熾的情與失望後的心中變化。這明明是鬆子君故意像特為寫給他朋友周君去看的,在周君看到後感到一種不可笑的可笑,鬆子君,在這中,也就有所得了。

鬆子君,在文章的前麵同中間,夾錄了許多周君的日記,像是真由文章所謂T君的日記上錄下來的,日記中最有意思的是:——

她居然於裝飾上,同時也取了那最樸素的一種。樸素得同一個小寡婦樣,真覺不應當。但因此便覺更其格外能動人,也是事實。她今天穿了青色衣裙,觀音菩薩中有的是如此裝束底。

我將自信,我是為別的眼睛在一切普通事上注意過的一個人了。雖然是令人惶恐,我卻不應對此事還有所躊躇。猛勇得如同一個和獅子打仗的武士樣,迎上前去,是我這時應取的一種方法。這方法能使兩邊都有益,可以用不著猜想。我將把我應得分配下來的愛,極力擴張,到不能再擴張時!戀著,戀著,即或是把這愛情全部建築到對方的白皙的肉體上,也不是怎樣的罪孽!

關於性欲的帝國主義,是非要打倒別的而自己來改造不可的。

伯媽到天津去,因七妹寂寞,又從電話中要她來陪七妹玩。七時,大家正吃著飯,殘疾的不能行動的大哥,正在用手勢對芬表妹的相做著那無望的愛慕的工作,大家笑著嚷著,七妹是不堪其煩的正要跑到房中去,她來了。喲,菩薩今天換了淡色衣裳,一樣的可以頂禮。說是剛吃過飯來,回頭去看見大哥盤散的據在那圈椅上,一碗飯上正擱了許多菜,知道是又受弟呀妹呀欺侮了,用一個微笑來安慰鼓著嘴的大哥後,就在我與七妹之間一個坐位上停下來了。在她身邊時我覺到身子是縮小了。我似乎太寒磣,太萎靡,太小氣;實在,因了她,我力量增加,思想誇大,夢境深入,一切是比了以前澎漲了已是許多倍的!我的俠義心,博愛心,犧牲心,尤其是對女人神樣的熱誠的愛情,在衙署辦公桌上消失的,惟有在她麵前,就立即可以找回!

我有一種恐懼,這恐懼是我懦弱的表示。是我對人間禮法的低首服從。但我如今將與這反抗,這是不應當有的恐懼。想著:是別一婦人,如果妹樣,要我在恐懼中還來固執的大膽的來戀,總是不可能的事情吧。也隻有她,這樣一個美的身體,還安置下這樣一個細致的康健的雪樣淨潔水樣活潑的靈魂,才能嗾我向前!

我在愛情中沉了。力量嗬,隨到我身邊,莫見了她又遽行消失,使我手足無措!

打倒那老浪子擁有女人的帝國主義!這口號,我將時時刻刻來低聲的喊。打倒嗬,打倒嗬!

我如今是往火裏奮身躍去了,倘若這是一個火盆。我願燒成灰,我決不悔。

事情的張揚,將給我在這家庭中是怎樣一種打擊,我是不必再去計較了。眼前的奇跡,我理合去呆子樣用我的全力量去把握,這是一種足以為自己在另一時幻想中誇大的偉大事業。明知是此後的未來的事實,會給我一個永遠不能磨滅的痕跡,這痕跡就刻附著永遠的苦惱,還是願嗬。

我今天做的工作,是禮法所不許但良心卻批準了的工作。抱了她,且吻了她,小心又小心,兩顆跳著的心合攏在一起了。在薄薄的黃色燈光下,我們做了一件偉大的事業。

經說:既然是愛了人,就應當大膽的攏去!我攏去了,她也攏到我這邊來了。

她重量約四十斤,一個小孩,一個小孩!或者還要比所估的為輕!她輕,是說她不肥,又並不說她瘦,是說她生長太好看,太可愛,所以抱到手上,當我細細的欣賞這一件撒旦為造就的傑作時,我的力氣,平空增加了無限倍,她沒有重量了。

皮膚像如同細雲母粉調合捏成,而各部分的線又是仿到維納斯為模子。那全身的布置,可以找得出人間真理與和平。長長的頸項,猶如一整塊溫馨柔軟的玉石琢就。臂關節各部分專為容受愛情而起的小小圓渦,特別是那麼多,竟使人不接吻也不忍!

一個“濕的接吻”!我為眼前的奇跡,已驚愕得成了一個呆子。重新生了恐懼,我將怎樣來重尋我的奇跡的再現?

壞透了,一個足以使我將幻影跌碎到這小事上的消息。她是這裏那裏把給了我的也去拿給了別人!堂弟高興的來同我說,展覽他的愛情哩。……那是一個怪人,膽子又非常小,又極其願意同男子接近:不浪冶,但一個男子把愛情陳列她麵前時,她就無所措其手足,結果是總不會拒絕。儼若無事的去問堂弟,說是不能稍稍自主麼?答說在天真未離她以前,個性是不會來的。沒有個性,你真使我為此傷心!我希望這戀愛的歸影,快在我心中毀滅。神嗬,再給我點力量,讓我又趕去這昔日我所瞎了眼追求的東西!

她不放棄不拘誰個少年的熱情,貪心的人嗬,我願你這時就死去,好讓我一個人來在心中葆著你完美的影子,我的毀滅才是這戀愛的毀滅,但是,完了,一切完了,我所得的隻是為此事種下的苦惱種子的收獲!

我怕見她。但為什麼這幾天更要來的回數多?

因為是見到T君的日記,想從日記的整篇中找到一點趣味,所以第二天當鬆子君來取他的文章時,我便把這希望托了鬆子君,他,也就毫不遲疑的答應下來了。

但是一天又一天,鬆子君答應我的事卻總不見他去辦。這我知道若是去催他,在鬆子君是已把來當成一件類乎其他足使他臉成長形的麻煩事情了。

雖然是仍然每天下午來到我處吃蘋果,也不好怎樣去問那件事。有一天,他卻邀了周君過我住處來。

“胖了!”鬆子君第一句話是指了周君同我說的。我不由得笑了。老實沉默的周君,在悟了鬆子君所說的意思以後,笑著而且臉已全紅了。忸怩的望鬆子君,鬆子君,臉兒已同街上的元宵,愉快極了。

“你真是湯姆,一個愛管閑事的人!我是用不著分辯的。我老老實實的一五一十的來告了他了。不是罪過!算不得我的壞!他還想著你的日記,屢次屢次用蘋果來運動我咧。”也不管聽的人是如何的受窘,自己承認是湯姆的鬆子君,說著又顧自張大口來笑,直到聽差把胡桃花生拿進房來,才算是解了周君同我的圍,但是,所有那類補白,卻仍然是關於使自己臉圓的一類話,這一次,算是得了一個大的勝利了。

另一次我見到周君,問到他日記中的一切,才知道因為是欲求身量加重,故每日去走到農場一處磅秤邊去稱,同時便將自己的重量記到日記上,因此當日一提到,老實的周君就紅了臉,至於故事,全是鬆子君為捏造成就的,我把鬆子君同我所說的一齊說給周君時,才知道兩人都全為鬆子君玩了一陣了。

這聰明的湯姆,近來是自己正跌在一件戀愛上苦著了,所能給人看的隻是一張一張漫畫樣的臉嘴,我們許多人說到他時,都總覺得寂寞。

我們的聽差一見了他,就說“那是報應呀”,聽差所知道的是鬆子君因為多吃了蘋果弄得見果子喉就發酸,其實這是鬆子君謊聽差的話。